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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陈师病发,清泉探病 陈老师心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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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清泉照常去陈明远家。
她推开门,堂屋里空荡荡的。八仙桌上没有摆好的题目,铅笔盒也收起来了。窗台上的灰尘还在,阳光照进来,落在空桌面上,亮得刺眼。“陈爷爷?”清泉喊了一声,没有人应。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
她站在堂屋里,不知道该怎么办。陈爷爷从来不在家的,每次她来的时候,他都已经坐在椅子上了。今天没有。桌子是空的,椅子是空的,连茶壶里的水都是凉的。
骏言站在门口,背着吉他,看了看屋里,说:“去后院看看。”
清泉跑进后院。石榴树下也没有人。树上的石榴熟了几个,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地上落了几片黄叶,风一吹,沙沙响。清泉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觉得害怕。她转身跑出去,在门口差点撞到一个人。
是张奶奶。张奶奶挎着竹篮,看见清泉,愣了一下。
“清泉丫头,你找陈老师?”
“嗯。张奶奶,陈爷爷不在家。”
张奶奶放下竹篮,蹲下来,拉着清泉的手。她的脸上没有平时笑眯眯的表情,有点严肃。
“清泉丫头,陈老师生病了,住院了。昨天晚上送去的,心脏病犯了。”
清泉的脸一下子白了。“住院?在哪里?”
“镇上医院。你爸知道的,他没告诉你?”
清泉摇了摇头。她转身就跑。骏言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跑出土路,跑过田埂,跑过村口的老槐树。清泉跑得很快,辫子在风里甩来甩去,骏言在后面追,吉他背在背上,一拍一拍。
“清泉!慢点!”骏言喊。
清泉没有停。她跑得更快了。她想起陈爷爷前几天还在给她讲题,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老毛病。她信了。她为什么信了?她应该知道的。
跑到镇上的时候,清泉的腿已经软了。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骏言追上来,拉住她的手。
“医院在那边。”他指了指前面。
两个人慢慢走过去。医院不大,一栋三层的白色楼房,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清泉走进去,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她不喜欢这个味道。她在孤儿院的时候,闻到这个味道就意味着有人生病了,有人要被带走了。
“请问,陈明远住哪个房间?”清泉问护士。
护士低头查了一下,说:“二楼,203。”
清泉跑上楼,找到203房间,推开门。房间不大,两张病床,靠窗的那张空着,靠门的那张躺着一个人。陈明远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他的手背上扎着针,连着输液管。他闭着眼睛,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清泉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陈爷爷……”
陈明远睁开眼睛,看见清泉,愣了一下。他伸手想把氧气面罩摘下来,手抖了一下,没摘下来。清泉跑过去,蹲在床边,拉着他的手。
“陈爷爷,你怎么了?你不是说没事吗?你不是说老毛病吗?你不是说不要紧的吗?”
陈明远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清泉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握在手心里,想捂热,但捂不热。
陈明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隔着面罩听不清。骏言走过去,把氧气面罩轻轻往下拉了拉。
“没事……”陈明远的声音很哑,“就是……老了……歇几天就好……”
清泉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湿印子。“陈爷爷,你别骗我。你骗了我好多次了。”
陈明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想笑,但笑不出来。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清泉的头。他的手在发抖,清泉感觉到了。
“清泉……全国赛……你去不去?”
“不去了。”清泉哭着说,“你病了,我不去了。我在家陪你。”
陈明远的手停住了。他看着清泉,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清泉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着急。
“你不去……我现在就好不了。”
清泉愣住了。“陈爷爷?”
“你拿金牌回来……我一高兴……病就好了。”陈明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一句歇一下,“你不去……我天天想……病怎么会好?”
清泉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他是认真的。他不是在哄她,他是真的这么想。清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陈爷爷,你骗人。”
“陈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骗了好多次了。你每次都说不严重,每次都说是老毛病,每次都说过几天就好了。”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笑了。这次他笑出来了一点,虽然很勉强。“好好好,陈爷爷骗了你。但这次不骗。你拿金牌,我病好。我们做交换。”
清泉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骏言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清泉哭,看着陈明远笑,鼻子也酸了。他转过身,假装看窗外。
清泉哭了很久。她把脸埋在陈明远的手心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陈明远没有抽回手,就让她握着。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像薄纸一样。清泉摸着那些骨头,觉得心疼。这个老人,教了她那么多东西,给了她那么多书,出了那么多题。他身体不好,她却不知道。他每天晚上备课到几点?他出那些题要想多久?她从来没想过。
“清泉。”陈明远叫她。
清泉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你唱首歌给我听好不好?”
清泉愣了一下。“在医院里唱歌?”
“嗯。我想听。”
清泉看了看骏言。骏言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深吸一口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开始唱。
没有歌词,没有伴奏,只有声音。她唱的是自己编的曲子,没有名字。旋律很慢,很轻,像风吹过麦田,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另一个人的名字。她的声音从低处慢慢往上升,越来越高,越来越高,高到像一根细细的银线,在空气里震颤,但不断。高音处她微微仰头,像一只鸟冲破云层。
陈明远闭上眼睛,听着。清泉的每一个音都落在他的心上,像雨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去省城读书,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田野一点一点往后退。他想家,想父母,想那个回不去的故乡。清泉的歌声让他想起了那些。
清泉唱完了,最后一个音在病房里慢慢散开。安静了很久。
陈明远睁开眼睛,眼眶红了。“好。唱得好。”
清泉走到床边,拉着他的手。“陈爷爷,你答应我,好好养病。我答应你,去参加全国赛。我们拉钩。”
清泉伸出小拇指。陈明远看着那根小小的手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手,小拇指轻轻勾住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清泉说。
陈明远没有力气说那么长的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清泉笑了,虽然眼泪还挂在脸上。
骏言从书包里拿出吉他,轻轻拨了几个音。他弹的是陈明远最喜欢的那首老歌,清泉没听过。陈明远听见了,嘴角弯了一下。
“你也会弹这个?”他问。
“林老师教的。”骏言说,“她说您以前也喜欢这首歌。”
陈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骏言继续弹,清泉坐在床边,握着陈明远的手。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吉他的声音在空气里飘。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很久,陈明远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清泉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轻轻站起来。骏言收起吉他,两个走到门口。
“陈爷爷,我明天再来看你。”清泉小声说。
陈明远没有醒。清泉轻轻关上门。
回家的路上,清泉一句话也不说。骏言走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夕阳把天染成了橘红色,路边的稻田金灿灿的。清泉走得很慢,脚尖踢着石子。
“骏言哥哥。”
“嗯。”
“你说陈爷爷的病会好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了。你拿金牌,他病好。他不会骗你。”
清泉停下来,看着骏言。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黑葡萄。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要拿金牌。”她说。
“我知道。”
“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陈爷爷。”
“嗯。”
清泉伸出手,骏言握住她的手。两个人慢慢走回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紧紧挨在一起。
晚上,清泉躺在床上,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月光照在银坠上,“露”字清清楚楚。
“银坠,今天陈爷爷生病了。”她小声说,“他住院了,脸色很不好。我在病房里唱了歌,他听了,说他好了。”
她翻了个身,把银坠贴在心口。
“银坠,你保佑陈爷爷快点好。我把我的第一名分给他。我不要他生病。”
窗外的风吹进来,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陈爷爷答应我要一直教我的。他说过的话,算话。我也说话算话。我去拿金牌。”
清泉把银坠攥紧,闭上眼睛。她想起陈明远瘦得像纸片一样的手,想起他蜡黄的脸,想起他隔着氧气面罩说“你不去,我现在就好不了”。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她没有出声。
她不怕。她有银坠,有骏言哥哥,有妈妈在天上看着她。她会拿金牌,让陈爷爷高兴,让妈妈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