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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二卷·风起大洋 第53章 静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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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今年五十二岁,在武昌一个老社区当网格员。
他干这行八年了,认识小区里每一户人家。三楼的张婆婆独居,儿子在上海,一年回来一次。五楼的小夫妻去年刚生了孩子,婴儿车经常堵在楼道口。一楼靠左那家的狗叫旺财,每次看到他都会摇尾巴。
二零一九年十二月初,他听说汉口那边的医院收了几例不明原因的发热病人。
消息是他在社区卫生站的一个熟人说的,语气不太确定,如同内部传闻。王建国没太往心里去。每年冬天都有流感,有几个人发热住院是常事。
十二月中旬,他发现小区里有两户人家开始咳嗽。
并非普通的换季咳嗽——干咳,停不下来,说话说一半就得停下来喘一会儿。他登记了情况报上去,卫生站的人来看过,留了话:多喝水,多休息,观察。
他没有多想。
十二月底,网上开始出现一些消息。有人在转发一份红头文件的截图,标题是《关于做好不明原因XX救治工作的紧急通知》。王建国看到了,没看太懂。他关掉手机,出门去给独居的张婆婆送降压药。
他不知道的是,那份文件是真的。
十二月三十日,武汉市卫健委发布了第一份疫情通报。
元旦前后,咳嗽的人越来越多。药店的退烧药开始不好买了。超市的米面货架空了一半。网上各种消息满天飞,真真假假分不清楚。王建国的手机被各种群消息塞满了——有人转发热炎宁颗粒的配方,有人在囤N95口罩,有人发了一段医院走廊排长队的视频,画质模糊,看不清是哪里。
他没有时间去分辨真假。他的工作排满了——哪家老人需要药品、哪家孕妇下周要产检、哪家的孩子奶粉快断了。
一月上旬,小区门口开始有人量体温。街道办通知所有网格员统计近期从华南海鲜市场附近回来的人员。王建国拿着登记表,一家一家敲门问。
一月二十日晚上,他在手机上看到一段新闻联播——钟南山院士在接受采访时说,武汉市有十四名医护人员感染。王建国坐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登记入冬以来发热住户的名单。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条时间线上,还有一些他完全不了解的事情正在发生。
武汉灵管局,地下三层,临时指挥中心。
技术处的核心人员已经在这里连续工作了将近三周。程默坐在主位上,面前摊开几份不同来源的报告:卫生部门的流行病学调查、管网局的监测数据、技术处的灵气层异常波动记录、以及来自地下医疗室的每日病情简报。
三份报告指向同一个时间线——灵气层开始紊乱的时间、武汉市开始出现大规模发热病例的时间、以及邹旻的灵脉损伤不断加重的曲线的起点,重叠在同一个区间内。
并非巧合。
"有结论了吗?"坐在程默对面的是技术处的处长,姓魏,五十多岁,在灵管局干了将近三十年。
"还在确认。"程默说。"但相关性很强。"
"你的意思是——"
"她的损伤影响了灵气层的运转。灵气层异常导致人的身体出现了反应。她受伤之后——城市里的人也开始生病。也许是巧合,但是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魏处长沉默了很久。
"她什么时候能恢复?"
"医疗室那边说她的身体在自行修复,但速度非常慢。我们没有有效的治疗手段。"
"也就是说,我们只能等。"
程默没有回答。
"那另一个问题——"魏处长压低了声音。"把她转移到外地去?远离武汉?"
程默摇头。"她的灵脉和武汉地下的灵脉系统已经产生了深度耦合。强行转移会对她的修复造成更大的损伤——甚至可能引起灵脉网络的连锁反应。她必须留在这里,留在她受伤的地方。"
魏处长没有说话。他听懂了。
"保护好她。"
"正在做。"
一月二十三日凌晨,武汉宣布暂停全市公共交通运营,关闭离汉通道。
没有人知道灵气隔离屏障在那天晚上同步启动。那道屏障在地下半米的深度运行,由灵管局的控制者们分组轮班维持,将武汉市区的灵气层与全国网络隔离开来。程默花了很大力气才说服上级批准这个方案——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操作,但没有别的选择。
屏障建立之后,新的病例曲线开始放缓。
王建国不知道这些。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他在社区值班室吃了一碗泡面。窗外没有烟花,街道上几乎没有车。
灵管局地下三层,深度医疗室。
这是一间由防空洞改造的房间,面积大约三十平米。墙壁做过特殊的灵力屏蔽处理,所有接缝处都填充了吸波材料,确保室内的灵力波动不会被外部监测设备捕捉到。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经过改装,换气扇二十四小时低转速运行,发出均匀的嗡嗡声。
房间里只有一张医疗床。
邹旻躺在上面。
距离梁子湖的袭击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她的身体看起来如同睡着了一样——呼吸平稳,面色苍白。左肩的伤口完全没有愈合,伤口下方的灵脉损伤也没有恢复。因为伤口没有愈合,肩膀只能搭一片手术铺巾盖住。
控灵者医生每天都会来检查她的状态。他们用灵管局的仪器测量她的灵力波动——读数低得几乎无法探测。她的身体如同一口干涸的井。
医生们试过几种方法。灵力灌注——把外部的灵气缓慢输入她的体内,试图刺激她的灵脉修复。注入的灵气在她经脉表面滑过,无法渗入,如同水倒在蜡上。
药物。灵气层辅助疗法。传统的针灸试探——被程默否定了。"她的身体结构和我们不一样。"
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程默每隔两天来一次。他坐在医疗床旁边的铁质折叠椅上,沉默地坐十五分钟左右,然后离开。他从来不说话。没有人知道他来做什么。
医疗室的灯光二十四小时亮着。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照在邹旻紧闭的眼睛上。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层淡薄的阴影。
她睡着。她做梦。
梦境中她在一座巨大的地下空间中穿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脚下绵延不绝的灵脉——那些真正的、深藏在地壳之下的能量通道,如同一道道巨大的河流在她脚下缓缓流动。她沿着灵脉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费力。但她没有停下来。
二月,武汉进入最艰难的时候。
王建国已经不记得自己连续工作了多少天。他每天凌晨六点出门,帮居民代购药品、分发蔬菜、登记体温。他的手机里加了十几个微信群,每一个群里都有人在问同样的问题——"什么时候能解封?""菜还够不够?""我妈妈的药什么时候能到?"
他回答不了大多数问题。他只能把能做的事做了。
三月初,新增病例开始下降。三月底,武汉陆续有方舱医院休舱的消息传来。
王建国在小区门口的值班棚里看到了方舱医院休舱的视频。一群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站在一起拍合影,有人举着写着"休舱大吉"的纸板。王建国蹲在棚子边上,把那段视频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去送菜。
四月七日晚上,消息确认了——四月八日零时起,武汉解除管控。
四月八日零点,武汉的灯光重新亮起来了。
江边的景观灯带由暗转明,从长江大桥一直延伸到二桥。高楼的外墙装饰灯一排一排亮起来,如同有人从天空往下逐一点亮了大地的棋盘。街道上的车灯重新汇成了流动的光河。
王建国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一辆出租车从面前驶过。司机摇下车窗,冲他喊了一声:"师傅,解封了!"
王建国笑着朝他摆了摆手。
那天晚上他没有早睡。他在小区的门卫室里坐了很久,整理那些积攒了几个月的工作日志。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合上本子,靠着椅背,在夜里安静的光线中闭了一会儿眼睛。
地下三层,医疗室。
邹旻的手动了一下。
指关节微微屈伸,如同从很深的睡眠中慢慢浮向水面。
她睁开了眼睛。
日光灯管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躺了几秒钟,让眼睛适应光线。天花板是白色的。墙壁是淡蓝色的。空气里有消毒水和仪器散热的气味。
她坐了起来。
手术铺巾掉了下来,左肩剧烈的疼痛和痒意混合着,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印记已经没有了。
她攥紧了手,看向门口。门开着。
程默站在那里。
他看起来和四个多月前不一样了。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眼眶下面有一层没有褪尽的青黑色。整个人瘦了一圈,外套穿在身上显得有点空荡。但他的站姿还是老样子——肩膀放松,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他们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对望了几秒钟。
"醒了?"程默问。
"醒了。"
程默点了点头。只是在确认她真的醒过来了。
邹旻看了一下肩膀,伤口已经只剩一个硬币大的疤痕了。程主任应该看到了伤口快速愈合的过程。
"需要跟你说一些事。"
"您说。"
程默简短地告诉了她。从她昏迷那天晚上开始,武汉经历了什么。疾病。封控。全国支援。持续几个月。现在解封了。
他说得很快,语气很平,如同在读一份工作报告。没有渲染,没有情绪。但邹旻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那几个月消耗掉的重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毫无变化。她感知了一下地下深处——那层包裹着武汉的灵气隔离屏障正在缓慢解除,她能感觉到屏障的能量在一点一点由控灵者们收回。
她造成的损伤。她昏迷期间发生的这一切。那些她不知道的、在她沉睡时武汉人自己扛过去的一切。
她把手合上了。
"多亏了你们。"
程默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说:"你先休息。明天组织会来找你谈话。"
他转身要走。
"程主任。"
他停住了。
"那东西是从外面来了。"邹旻说。"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是谁投下来的。但它肯定还会再来。"
她看着程默的眼睛。
"下次,我绝对不会让它落到地面上。"
程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她的床边。
"你原单位的张主任托人转交的。说是有人在几年前就交代他,这封信很重要,必须要在2020年三月解封时送给你。"
他转身走了出去。
邹旻坐在医疗床上,听着走廊尽头的门关上之后,一切归于安静。她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她看过一遍信的内容,然后闭上眼睛,心情剧烈的激荡。
她忍住似乎堵住的喉咙和开始发热的眼眶,努力抛开思绪,开始回忆。
大兴安岭。二零一六年冬天。边境公路,白桦林,从西伯利亚吹过来的冷风。她在那里停留过,在那条边界上感觉到地下有什么东西在沉睡。并非灵脉。比灵脉更古老。
如果那东西还在那里——如果这封信里说的"你要找的东西"就是她感知到的那股沉睡的力量——那可能就是她需要的答案。
她睁开眼睛。
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城市的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暖黄色的条纹。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等待明天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