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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远行 ...

  •   四月九日,武汉解封第二天。

      邹旻坐在一张金属折叠椅上,面前是一张长条会议桌。桌子对面坐着七个人。

      灵管局局长——姓刘,五十多岁,从北京专程飞过来的。技术处处长魏显明。程默坐在最边上,手边放着一个笔记本,没有翻开。另外三个人她没见过——据程默介绍,分别来自国家安全部和应急管理部。坐在主位的那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自我介绍时说:"我姓秦,中央指导组善后工作的。你可以叫我秦主任。"

      秦主任的级别比邹旻预想的高很多。她不知道具体职务,但从座次和说话方式能看出来——这间屋子里说话最有分量的就是这个人。

      邹旻的左肩还在隐隐作痛,掌心的印记几乎已经看不到了。她坐在椅子上,花了将近四个小时,把自己从二零一五年九月五日开始经历的一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穿越。掌心的印记。灵脉。化气。梁子湖上空那柄三叉戟。她与灵脉的深度耦合。前代守护者。一九○○年陨落的那一位。断裂的传承。

      她说得很诚实。把所有事都摆出来。

      说到梁子湖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天我犹豫了。我看到那东西的时候,第一反应并非拦截——是'那是什么'。我在等自己确认,等了两秒钟。如果我没有等那两秒,护盾能在它进入神州之前就展开。"

      她看着秦主任的眼睛。"这是我的问题。"

      秦主任没有回应。他翻了一下面前的记录,抬起头来,语气很平。

      "以你目前的状态,如果同样的攻击再来一次,你能挡得住吗?"

      邹旻摇头。"灵力消耗殆尽。印记几乎看不见了。"

      秦主任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

      "我们需要你留下来配合调查。"

      邹旻没有意外。

      "可以。"她说。"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需要去一趟东北。有很重要的东西必须去取。"

      秦主任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了刘局长一眼。
      "我们的人挡得住她吗?"

      刘局长苦笑了一下。"正常情况应该是不行的。不是一个维度。"

      秦主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邹旻。沉默了几秒。

      "你自己权衡。"

      邹旻听懂了。他没有松口,也没有完全堵死——意思是,别耽误正事,自己想办法。

      第一天晚上,她尝试了第一次化气。

      她调动体内仅存的那一点灵力,试图把身体分解成雾气。意念到了,身体没有反应。她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身体从边缘开始模糊了一瞬,然后如同被风吹散的烟一般溃散了。她没能化成雾,只是让身体变得半透明了几秒钟,然后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出了一身冷汗,心跳快得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连这间办公室的门都出不去。

      她趴在地板上,躺了很久。

      然后她爬起来,去食堂吃饭。并非普通的吃。她打了三份饭——两份米饭,一份红烧鱼,一份炒青菜,一份排骨汤,外加两个苹果。食堂阿姨看了看她苍白的脸,没说什么,又多给她打了一勺肉。

      她把所有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晚上,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她的身体成功化成了雾气——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雾气的浓度很淡,几乎透明。她从房间的地板渗到了楼下,在二楼走廊里重新凝聚出身体时,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比第一天好。但远远不够。

      第二天一早,她开始在楼道里跑步。从走廊的一端跑到另一端,来回跑。跑到喘不过气,就扶着墙站一会儿,然后继续。楼梯也爬——从一楼到六楼,再从六楼走下来,反复爬。

      灵管局办公楼里人来人往,有人看到她在楼道里跑步,投来奇怪的目光,但没有人问。程默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走过去了。

      第三天早上,她正在爬楼梯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同志。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短发,身形精干,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她站在楼梯拐角处,双臂抱在胸前,看着邹旻从楼下跑上来。

      "你这样跑没用。"

      邹旻停下来,扶着扶手喘气,看了她一眼。

      "你是?"

      "灵管局外勤组的,退伍的。秦主任让我来看看你。"

      邹旻没有说话。

      那女同志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练的方式不对。跑步不是这么跑的,步频太高了,呼吸节奏全乱了,跑再多也只是在耗自己。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可以教你。"

      "怎么称呼?"

      "姓陆,陆洋。你叫我陆姐就行。"

      从那天开始,陆姐每天上午来一个小时。她教邹旻调整呼吸——三步一呼,三步一吸,节奏稳住,心肺才能跟上。她教邹旻做体能训练——深蹲、俯卧撑、平板支撑。动作不复杂,但要求做标准。"你现在身体底子太差了。灵力可以帮你做很多事,但身体是自己的底盘。底盘稳了,灵力才有地方落。"

      她还教了几个简单的格斗动作——直拳,摆拳,一个基础的锁臂动作。"你以后可能用得上。那个化气的能力虽然厉害,但遇到灵力被压制的情况,你得靠自己的身体。"

      邹旻跟着她练。头几天肌肉酸痛得连抬胳膊都费劲,但她没有停。

      半个月过去了。

      白天,她跟着陆姐训练。吃饭。接受调查组的询问。晚上,她试着化气——距离一点一点地增加。从二楼到一楼,从办公楼到院子,从院子到街角。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走得远一点点。

      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她如往常一样盘腿坐在床上,试着沟通灵脉。她已经几乎不抱希望了——这半个月她试了几十次,灵脉始终没有回应,如同一个沉入深水的人,连气泡都看不到。

      但这一次不同。

      她的感知触碰到了一条极细的灵脉。并非她以前熟悉的那种磅礴、充满力量感的灵脉——是一条被削弱了的灵脉,流动的速度很慢,能量浓度也比以前低了不止一半。

      但它在回应她。

      她用印记贴着那条灵脉,感受着它微弱而持续的脉动。此时,她发现了一件让她意外的事——这条灵脉虽然变细了,但比以前更坚韧了。脉壁不如以前那样柔软松散,而是带着一种紧实的韧性,如同经过反复锻打的金属。

      她想起自己在南京紫金山脚下感知到的那条灵脉——那条经历过无数风雨却始终没有断裂的灵脉。还有北京,天安门广场地下深处的那条主脉——坚硬、沉稳、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属般的哑光。

      那些是经过时间和信仰淬炼的灵脉。而眼下这条——是经过这次创伤淬炼出来的。

      因祸得福。

      邹旻睁开了眼睛。

      她终于可以重新链接灵脉了。

      又过了两天。她已经能稳定地从灵脉中汲取灵力了。

      邹旻手心原来的云纹已经消失,她按照自己之前学会的结构,重新构建了掌心的印记——没有以前那种明亮的白光,暂时只有一层淡淡的、温热的痕迹,如同一道刚刚愈合的伤口下方正在长出的新肉。

      她可以走了。

      这天晚上,她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调动灵力。

      身体化成了灵气,从地面上升起,穿过紧闭的窗户缝隙,沿着建筑外墙升到楼顶,然后向北方疾速飘去。

      穿过武汉的夜空,从长江上空掠过。她沿着灵脉的走向一路向北——并非靠自己的灵力硬撑,而是顺着灵脉的流动方向,让灵脉的力量带着她走。

      她跨过长江。跨过淮河。跨过黄河。跨过华北平原。从一条灵脉跳到另一条灵脉,如同踩着水中的石头过河。

      几乎瞬息,她到达了长春。

      灵气在长春市人民大街附近的一条小巷中凝聚,重新化出她的身体。她落在积雪尚未化尽的柏油路面上,膝盖微微弯曲卸掉了冲击力,然后直起身来。

      四月底的长春,夜风依然很冷。

      她站在小巷里,看着远处那栋灰色的建筑轮廓——关东军司令部旧址。和四年前她路过这里时一样,沉默地矗立在晨曦中。

      她来对了地方。

      因为她想起来了。四年前在长春,她在那条巷子里感知到了地上地下有一种冰冷的、机械的气息,如同一个爬行动物刚刚离开的巢穴。她还遇到了那个撬铁门的人,那个用螺丝刀捅锁孔的"城市探险者"——当时她以为那些人是被日本收藏家雇来盗掘文物的。

      但她在长春种下的灵力病毒一直没有触发。

      没有触发只有一种解释——那个人没有接触到侵蚀者本体,因为他根本并非去接触侵蚀者的。他一开始就是想进到这个里面找什么东西的。那个东西和侵蚀者无关——或者说,不只是和侵蚀者有关。

      但是,那个人和幕后势力,为什么也在打它的主意?

      要么——那东西可以伤害神州。要么——那东西对它有利。

      无论哪一种答案,她都不能让它被取走。

      她走出小巷,穿过空旷的街道,向那栋灰色建筑走去。

      关东军司令部旧址。

      这栋建筑在长春市人民大街与上海路交汇处的西北角。灰白色的墙体,方正的外观,带着二十世纪初日式官厅建筑特有的那种压抑感。大门紧闭,围墙上爬满了枯藤。

      邹旻没有走正门。

      她绕到建筑背面,翻过一道半塌的围墙,落进了一片杂草丛生的院子。院子里有几棵老杨树,枝干光秃秃的。地面覆着枯草和碎砖,墙角堆着施工留下的砂石——看来这栋建筑近年有修缮计划,但还没有动工。

      她踩着碎砖走到建筑后墙,找了一扇锈死的铁门。

      铁门是用铁链锁着的,锁头已经锈成了暗红色。

      她把手掌贴在铁门上,闭上眼睛,化气。

      身体分解成雾气的瞬间,灵力消耗不大——她现在的状态比半个月前好太多了。雾气从门缝中渗了进去,在建筑内部的走廊中重新凝聚成形。

      一楼。昏暗。空荡。

      阳光从蒙尘的窗户透进来,在积灰的地面上切出几道灰白色的光带。走廊两侧是关着门的办公室,门上的油漆已经龟裂。空气中的气味很复杂——旧木料、潮气、灰尘、老鼠粪便,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冷冰冰的金属气息。

      邹旻站在原地,把手掌贴在地面上。

      感知往下沉。

      穿过一楼的水泥地板,穿过地下室的混凝土层,穿过更深处的地基——她触碰到了地下的灵脉。

      然后她愣住了。

      这栋建筑下方的灵脉状态极其古怪。灵脉本身是活的,流动的——但流动的方向并非顺着东北平原的天然走势,而是朝一个方向汇聚。朝建筑正中心的下方汇聚。如同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形成了一个漩涡,把周围灵脉的能量慢慢地、持续地往中间吸引。

      这是侵蚀者留下的封印吗?

      不——不对。如果是侵蚀者的封印,灵脉的反应应该是排斥、抗拒、疼。但这里的灵脉没有被排斥的感觉,它们流向那个中心时,甚至带着一种……自愿的姿态。如同一条河水愿意流向低处。

      但这里是关东军司令部。灵脉应该是排斥这个地方的。

      为什么灵脉会自愿往这里汇聚?

      她链接了地下的灵脉,调动里面的力量展开感知。感知一寸寸扫过这座建筑,又从上往下探索。五米、十米、二十米......

      突然,她的感知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层壁。

      并非混凝土,也并非岩石——是一层极其致密的、如同玻璃一般的物质,厚约半米,把整个地下空间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她的感知碰到那层壁时,如同指尖碰上了冰面——滑,冷,无法穿透。

      绝灵材料。

      和她在海底见过的那种材料一样——能够隔绝灵脉的流动,让灵气无法穿透。但这里使用的绝灵材料,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处都要厚、都要完整。如同一个巨大的棺材,被埋在这栋建筑的地下深处。

      棺材里封着什么东西。

      她收回感知,睁开眼睛。手心里全是汗。

      那层绝灵壁障无法穿透,她能看到的是壁障外面的景象——整个地下空间的结构。从灵力的流向和那层壁障反射回来的信号,她大致能推断出:那是一个大约三十平米的房间,四面墙壁和上下地板都被绝灵材料包裹得严严实实。如同一个密室。

      密室的门在哪里?

      她绕着建筑一层走了一圈,再次用感知反复扫描地面和墙壁。没有门。没有通道。所有的入口都被封死了——墙壁和地面是一体浇筑的,没有任何接缝。

      他们把那个房间建好之后,把门也封死了。

      什么东西需要用这种方式封存?

      答案只有一个——那块神格碎片。侵蚀者无法吸收,无法摧毁,只能用这种方式把它封起来。但问题是:四年前她感知到的那些觊觎这栋建筑的人,他们要找的到底是什么——是他们知道这里有神格碎片,还是另有所图?

      她蹲下来,把手掌重新贴在地面上。

      这一次她换了一种方式——不再试图穿透那层绝灵壁障,而是把感知贴着壁障的外壁,沿着它的边缘一点一点地移动。如同沿着一个巨大的冰块的外沿摸索,寻找任何可能是薄弱点的地方。

      在壁障东南角的下方,她的感知碰到了一个小小的异常。

      并非壁障本身的薄弱点——那层绝灵材料在那里依然完整。但在绝灵材料的外侧,紧贴着壁障表面,有一缕极其微弱的灵力残留。那缕残留在灵脉的正常流动中几乎不可辨识——如同沙滩上一粒颜色略微不同的沙子。她之所以能发现它,是因为它的频率和周围的灵脉环境完全不同。

      那缕残留在灵脉正常的流动中完全不搭,不属于神州灵脉。

      它带着一种灰白色的、冰凉的质感——并非东北灵脉的那种冷硬,是另外一种冷。如同远洋深处的海水。如同,那天从大洋那边飞驰而来的三叉戟上,沾着的陌生的气息。

      漂亮国。

      这两个字如同一根针,扎进了她的意识。

      这栋建筑——关东军司令部——地下深处的绝灵密室——神格碎片——以及一缕不属于神州灵脉的、来自太平洋彼岸的灵力残留。

      这四件事串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逻辑链。

      她想起一件事。1945年日本投降后,关东军司令部被老毛子军队占领。随后老毛子将大批关东军档案和装备运回国内。但在毛子占领之前,有大约一个星期的时间——从天皇广播投降到毛子军队进入长春——这栋建筑处于权力真空状态。那一个星期里,有人在里面做了什么。烧文件,转移设备,也许还有更隐蔽的事——比如和某个不为人知的第三方接触。

      战后的史料她知道一些。731部队负责人石井四郎用人体实验数据换取免于起诉,漂亮国获得了大量细菌武器研究资料。那是明面上的交易。

      但如果是更早的呢?在战争结束之前,关东军司令部里是否已经有人在和漂亮国方面秘密接触?用某样东西作为筹码?

      那缕太平洋彼岸的灵力残留,如果是当年从某人身上带过来的——那么在这栋建筑里,曾经有漂亮国人来过。而且他到过地下深处,触碰过那层绝灵壁障。

      她站起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墙壁冰凉,透过她的外套渗进来。

      三叉戟是从太平洋方向飞过来的。带着极其充沛的力量,跨越了整片大洋。

      如果当年关东军司令部里的人,和太平洋彼岸的人有过接触——如果那缕灵力残留并非偶然,而是一条线索——

      那么漂亮国有人或者有什么类似守护的存在知道了神州守护神格碎片的存在。他甚至可能知道它被封印在哪里。他之所以没有来取,并非因为取不到,而是因为它有其他的价值。

      让侵蚀者觉得有利可图。让漂亮国守护觉得可资利用。这两者之间,可能存在一条她尚未看到的、更深的链条。

      她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听着风从破碎的窗户缝中灌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掌心的印记安静地亮着。

      她低头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架巨大的、环环相扣的天平面前。她只能看到自己脚下的这一小块,看不到天平两端还挂着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看不见的砝码,正在一颗一颗地被人放上去。

      她需要进去。

      不管那层绝灵壁障有多厚,她都必须打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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