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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生活 ...

  •   去天津大沽口的那个周末之后,隔了一个周末,邹旻又出门了。中间那个周末她在重庆加了两天班,把手里的事清了清,好为下一次出门腾出时间。

      这次是周五下午走的。她在周四下午跟张主任请了半天事假。张主任看了她一眼,没问原因,批了。

      周五下午两点,她坐上了重庆江北飞威海的航班。山航SC4719次,14:25起飞,16:50到。机票往返一千二百多。

      下飞机之后她坐机场大巴到了威海市区,住进码头附近的一家小旅馆。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短发,说话带着胶东口音,语速偏快。

      「一个人来玩的?」

      「嗯,明天上岛看看。」

      「刘公岛吧?」

      「对。」

      「明天早上第一班船是七点半。你买票了没?」

      「还没。」

      「那我帮你订一张?比你自己去码头买方便。」

      邹旻想了一下:「行,麻烦您了。」

      大姐打了一个电话,用胶东话跟那边说了几句,挂了之后跟她说:「明天七点半的船,往返票一百二十二。你在码头三号窗口报我名字取票就行。」

      「谢谢。」

      「不客气。晚饭吃了没?对面那条街有一家鲅鱼饺子馆,本地人常去,别去码头旁边那几家,那是宰游客的。」

      邹旻笑了一下:「好,记住了。」

      她放下行李之后去了对面那条街的饺子馆。点了一盘鲅鱼饺子、一碗海鲜疙瘩汤。饺子端上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一个饺子比她拳头还大,皮薄馅满,咬一口汁水在嘴里化开。她蘸着醋和蒜泥吃了四个就饱了,硬撑着把剩下两个也吃了下去。

      吃完之后她在海边走了一段。十一月底的威海晚风很凉,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沿着海滨路走了一段。远处刘公岛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暗影,岛上的灯光零零星星的。

      第二天早上她坐第一班船上了岛。她没有跟旅行团走,直接往岛东端的东泓炮台去——那是当年北洋水师与日军交火最激烈的位置之一,也是游客最少的地方。

      炮台建在岛东端的高地上,视野开阔,三面环海。几门克虏伯铁炮架在水泥基座上,炮管指向外海的方向。海风从东面不停地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种空旷的荒凉感。游客没跟过来,她站在炮台上,周围只有风声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她走到最近的一门克虏伯大炮前面,伸手抚上炮管侧面。十一月的铁凉得刺骨,但她的掌心贴上去之后,那股熟悉的暖流就涌了出来。

      碎片来了。但这一次跟虎门和大沽口都不一样。她先感受到的不是战斗的轰鸣,而是一种巨大的、沉重的沉默。那种沉默里裹着铁锈味和海水拍打船壳的声音。有人在低声交谈,语气平稳,但平稳之下有一种绷紧了的东西。

      一个穿北洋水师军官制服的人站在炮台边缘,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海面。他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望远镜放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面对着大海。

      邹旻感受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像一个人拼尽全力做了一件他明知道做不成的事,做完之后站在那里,再也没有力气了。

      她把掌心收了回来,在炮台上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看着海面发了一会儿呆。风一直在吹。炮台旁边有几棵松树,被海风吹得往一个方向倒,树干歪着长了很多年,已经长定型了,不会再直起来了。

      她在岛上待了大半天,吃了午饭才坐船回威海。到码头之后她没有直接去机场——回程的航班是晚上八点多的,还有时间。她在码头附近找了一家小馆子,点了一份海鲜炒码面和一盘凉拌海蜇,吃完之后沿着码头散了散步才打车去机场。

      飞回重庆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第二天正常上班。上午处理积压的邮件,下午跟隔壁工位的小林对了一下报告。小林工位上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邹旻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你这盆绿萝快不行了。」

      「啊?是吗?」小林凑过去看了看,「我觉得还行啊,还绿着呢。」

      「那个叫黄,不叫绿。」

      「我一直以为它就是那个颜色。」

      邹旻沉默了两秒,去自己工位拿了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往小林的花盆里浇了半瓶。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发出嗞的一声。

      小林震惊地看着她:「你干嘛?!」

      「浇水。」

      「可是——」

      「你上次浇水是什么时候?」

      小林想了一下,表情从不服气变成了心虚:「……上个月?」

      「它是绿萝,不是骆驼。」

      「骆驼草?」

      邹旻深吸一口气:「算了,以后我帮你浇吧。」

      她没想到这句话带来的后果不止是一盆绿萝的复苏——从那之后小林隔三差五端着杯子过来:
      「帮我的绿萝看看,今天状态怎么样?」
      「挺好。活的。」
      「那就好。活着就行。」

      她对植物状态的感知变强了。以前看一棵树只能看出它绿不绿,现在走近了自然就知道它缺不缺水、光照够不够。这就像多了一个自动运行的背景程序,不费力气,但也带来了一些新问题——比如走在小区里,路过一棵被虫蛀了的梧桐树,她会在心里替那棵树叹一口气;路过刚修剪过的草坪,被剪断的草叶散发出的气味在她感知里放大了好几倍。以前闻到的只是「青草味」,现在闻到的是「断裂的植物组织在空气中氧化的气味」,跟吃沙拉时嚼到生菜梗的感觉差不多。她很难跟正常人解释为什么她最近走路总是走神。

      周四下班回来,在单元门口遇到了那只橘猫。

      她见过它几次——胖,毛色发亮,脖子上没有项圈,应该是小区里的流浪猫,被周围居民喂得很好。以前它看到她都是保持两米以上的安全距离。但今天不一样。她刷卡准备进门的时候,余光看到那只橘猫从冬青丛下面钻出来,朝她走了两步,蹲下,仰头看她。

      她没当回事,推门进去。身后的门关上之前,她听到一声猫叫——不是警惕的哈气声,是短促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喵」。

      她回头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橘猫蹲在门垫上,透过玻璃门看着她,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你干嘛?」她隔着门说。

      猫又「喵」了一声。

      她犹豫了几秒,把门推开了一条缝。橘猫没有冲进来,而是站起来用脑袋蹭了一下门缝边缘,然后又蹲下了。她跟它对视了三秒钟。

      「你等我一下。」

      她上楼回家,从冰箱里翻出一根火腿肠,切了几段拿下去放在台阶上。橘猫走过去闻了闻,低头开始吃。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想摸一下它的背。橘猫吃得专注,完全没躲。

      手触到猫背的那一瞬间,她掌心传回来一个清晰的信号:这猫的毛比看起来软,肚子不饿,最近刚驱过虫,而且它认识她——不是今天才认识的,是早就注意到她了。它知道她住在这个单元,知道她每天早出晚归,知道她不会伤害它。

      她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掌心。她连猫都能读到了?

      从那天开始,橘猫每天晚上都在单元门口等她。她准时下班它就准时出现,她加班回来晚它就蹲在路灯下面等。有一次她十二点多才到家,它还在那里,缩成一团,听到她的脚步声立刻竖起耳朵站了起来。

      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你不用每天都等。」

      猫打了个哈欠。

      她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大橘。

      周五晚上下楼扔垃圾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了六楼的小女孩。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攥着一个羽毛球拍。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一直盯着邹旻看。

      「你养的猫吗?」小女孩终于开口了。

      「什么?」

      「那只橘猫。我妈说那只猫是你的。」

      「不是我的,是小区里的流浪猫。」

      「可是它只跟你玩。」

      邹旻没接话:「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果果。你会打羽毛球吗?」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邹旻走出去,果果跟在她后面。

      「会一点。」

      「那你明天下午下来打球好不好?我找了好几个人他们都有补习班。」

      邹旻想了一下明天是周六。这周她没有安排出门——上周刚跑完威海,这周想歇一歇。

      「明天下午几点?」

      「三点!就在楼下那个空地!」

      「好。」

      果果欢呼了一声,拎着羽毛球拍跑走了。邹旻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她刚才答应了一个小女孩明天下午一起打羽毛球。她来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跟人约定了周末干什么。不是去某个历史遗址摸石头,是在楼下空地上打羽毛球。她觉得这件事荒谬得恰到好处。

      周六下午三点,她准时下楼。果果已经在空地上等着了,旁边还站着她妈妈。

      「阿姨好!」果果远远地朝她挥手。

      邹旻的脚步顿了一下。阿、阿姨?

      她走到面前低头看着果果:「叫姐姐。」

      果果歪头看了看她:「可是你看起来跟我妈妈差不多大啊。」

      果果的妈妈在旁边笑出了声「别瞎说,快叫姐姐。」

      邹旻吸了一口气:「……行吧,阿姨就阿姨。球拍呢?」

      她们打了大概四十分钟。果果的技术不算好但跑得很积极,输了不生气,赢了会大喊大叫。邹旻被她的快乐感染了,也跟着跑起来。打羽毛球这件事不需要调动任何关于历史碎片的感知能力,只需要看着球、跑过去、打回去,简单得让人放松。

      打到一半的时候大橘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蹲在空地边缘看着她们。球飞出去滚到它旁边的时候,它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果果跑过去捡球,顺便摸了摸它的头。

      「它叫什么名字?」

      「大橘。」

      「大橘!好好听的名字!」

      邹旻心想,这个名字是刚才现编的。

      打完球她回家洗了个澡,坐在窗前往外看。夕阳把江面染成了橘红色,远处有货轮在鸣笛。她能感觉到那条江——不是用眼睛看,是感知到它的存在:江水在流动,江里的鱼在游,江边的石头在水位线上下交替地干着湿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没有纹路浮现,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刘公岛那个军官的背影还在她脑子里,但不再像刚回来那天晚上那么重了。她今天打了一场羽毛球,被一只猫守过门,被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叫了一声阿姨。这些东西跟那些一百多年前的记忆碎片同时存在于她的生活里。

      也许这就够了。她只要记得那些碎片在哪里,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等下一个周末到了,再去下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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