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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大沽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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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重庆之后邹旻上了五天班。
她回到工位那天,隔壁的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西北那边怎么样?」
「风大,干燥,鼻子天天流血。」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过羊肉面片是真好吃。」
同事笑了一下:「那边羊肉确实好。你在西北待了几天?」
「三四天吧,跑了几个烽火台遗址。」
「第一次去西北吧?还习惯吗?」
「一开始不太习惯,后来适应了。」
同事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回去继续对着电脑了。她把背包放到桌子下面,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处理积压的邮件和流程。一切都是熟悉的节奏——开周会、整数据、写报告、跟甲方打电话。张主任在周会上提了一句「小邹上周去了虎门做前期调研」,其他人点了点头,没人追问细节。她坐在会议桌角落,低着头在本子上画了一根线,什么也没说。
那根线是从虎门销烟池到威远炮台的路线。她那天走了两趟。
五天里她把工作日过得规矩而安静,每天下班回家之后打开地图,研究下一个目的地。三元里去过了,效果不错——群体记忆的碎片能读到了,而且感知精度有提升。下一个地方她想选一个战场遗址——真正的战场,发生过激烈战斗的那种。书里说过灵气会残留在情绪最强烈的现场,战场上几千几万个人的恐惧、愤怒、决心在同一时间爆发,那种浓度的情绪印记应该比古庙和销烟池更强。
她选择了大沽口炮台。
大沽口是第二次鸦片战争的主战场之一。1860年英法联军攻破炮台,随后长驱直入北京,烧了圆明园。那是前前代守护陨落前四十年的事——按照时间线推算,当时他还活着。她想知道那场仗留下了什么。
从重庆到大沽口没有直达交通。最近的方法是飞到天津,再转去塘沽。她查了一下航班:重庆江北到天津滨海,国航CA1671次,07:20起飞,09:40到;返程南航CZ6580次,20:10起飞,22:50到重庆。往返机票含税一千一百出头。周末出去不属于出差范围,这笔钱只能自己掏。
她看了那个价格几秒钟,点了付款。
周六早上四点四十闹钟响了。她摸黑起床洗漱,背了一个小包出门。清晨的街道很安静,路灯亮着,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扫帚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她打了一辆车去江北机场,路上车很少,二十分钟就到了。
飞机准点起飞。两小时二十分钟后降落在天津滨海机场。她没出机场,直接在下面坐高铁去塘沽——十几分钟,比打车快得多。
从塘沽站出来打车到大沽口炮台遗址,差不多十点半。遗址在滨海新区的海河入海口南岸,游客不多,几个零散的中年人在拍照,一辆旅游大巴停在停车场,车上没人,大概都进去了。她买了一张门票,走了进去。
来之前她查过资料。大沽口炮台是明清两代的海防要塞,控制着海河入海口,战略位置极其重要——从这里沿着海河往上走,不到两百公里就是北京。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英法联军在这里打了三仗。前两仗清军守住了,第三仗——1860年——炮台被攻破,联军长驱直入。那一仗过后,清政府签订了《北京条约》,天津开埠,圆明园被烧,九龙半岛被割让。
她站在炮台上方,看着前方的河口。海风很大,风里带着咸腥味。河口对面是新建的码头和工厂,灰色天空下烟囱和吊臂沉默地立着。一百六十多年前,联军舰队就是沿着这条河道开进来的。
她沿着台阶往下走,走近炮台的主体。炮台用灰石和夯土筑成,厚实低矮,墙体布满风化的裂纹和凹坑。几门铁炮架在炮位上,炮口对着河面——炮管粗得像成年人的腰身,铸铁表面锈成了深褐色,上面结着一层细密的盐霜。
她走到最近的一门铁炮前面,停了一下,然后把右手掌心贴上了炮管侧面。
铁是凉的。那种在海边风吹日晒了一百多年的铁,凉意从掌心一直透进骨头里。
但紧接着,热意从她自己的掌心涌了出来。
信号来得比虎门和三元里都快——几乎是她刚贴上去就涌上来了。她之前接触过的那些遗址,信号都是"逐渐浮现"的,像收音机慢慢调准频道。但大沽口的信号是"轰"地一下涌进来的,像一扇门被猛地撞开了。
画面。
一个清军炮手正蹲在她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不是真的在她面前,是碎片里的画面跟现实叠加在了一起。他的脸被硝烟熏得乌黑,号衣领口敞开,汗水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一道道白痕。他在往炮膛里装填弹药,动作很快,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打了太久了,肌肉到了极限。
他装好弹药之后退开半步,用力拉了一下火绳。
炮声。邹旻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声音太大了——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的那种巨响,震得她一瞬间什么别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炮弹出膛。炮身猛地往后一坐,铁轮碾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硝烟呛得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然后画面切换了。
同一门铁炮旁边,炮手不见了。炮管歪向一侧,炮位周围的石地面上有暗色的痕迹。有人在喊,声音完全嘶哑了,像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吼:「撤——撤到后面去——」脚步声杂乱,有人在哭,有人在用什么东西砸地面。
画面碎了。
邹旻把手掌从炮管上移开了。她的心跳很快,掌心发烫,手指尖微微发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纹路没有浮现,但她能感觉到一股明显的热流沿着小臂往上走。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然后把手重新贴了上去。
她想看看更多。
碎片继续。这一次的画面换了时间——不是战斗最激烈的那一刻了,应该是战斗结束后不久。她看到有人蹲在那门铁炮旁边,手按在炮管上——不是清军,穿的是另一种制服,浅色的,料子看起来比清军的号衣好得多。那个人在检查炮管的状态,手指沿着铸铁表面摸了一圈,嘴里说了一句什么,旁边有人应了一声。
英法联军的士兵。战后在检查战利品。
她的手从炮管上收了回来。
跟之前接触过的遗址不一样——大沽口的碎片不仅有战斗的记忆,还有战后的记忆。胜利者和失败者的碎片都存在同一个地方,叠在一起,互相覆盖,像一层一层地刷在墙上的涂料,越往深处挖看到的东西越多。
她在炮台遗址上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把每一门主要的铁炮都摸了一遍,又沿着炮台的墙根走了一圈,每隔几步就停下来按一下地面或墙体。每一处接收到的碎片都不完全一样——炮台上的碎片大多是战斗画面,声音冲击强烈;墙根下的碎片更偏情绪化,恐惧和愤怒的比例更高;河岸边的石头碎片里有登陆的声音——船桨划水、外国士兵低声交谈、铁器碰撞、水花溅开。
有几处她已经什么都接收不到了。那些石头和土层里的信号已经完全消散了,像一段被反复洗刷很多遍的录音带,只剩下空白的底噪。
她站在河岸边,被风迎面吹了一会儿,看着面前的海河入海口。河面上有一艘货轮正在缓缓往外海方向行驶,甲板上堆满了集装箱,吃水很深。远处的港口吊臂在一上一下地装卸货物。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到她很难想象一百六十多年前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那些信号还在石头里、铁里、土里,但地面上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今天接收到的碎片里第一次出现了完整的人物画面。之前在三元里只能听到声音和情绪,在虎门感受到的是高度压缩的情绪团,在西北看到的是断续的感官信号——但今天在大沽口,她看到了一个具体的人:他的脸,他的手,他拉火绳时咬紧的牙关。虽然只有几秒钟,但那张脸清清楚楚地印在了她的记忆里。
接触的遗址越多,能读到的信息就越完整。像拼图——每走一处就多一块。
她转身离开了河岸,往出口的方向走。
在门口买了一杯热水,坐在石凳上喝了几口。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了一段话:
「大沽口炮台。碎片清晰度显著提升,首次出现完整人物画面。战斗类遗址的情绪浓度明显高于非战斗类遗址,后续应优先选择战场遗址作为主要目标。注意:多个时间层的碎片叠加在同一物理空间内,需区分信号时间层。」
她喝完水,站起来,打车去塘沽站,转高铁去天津市区,找了一家包子铺吃了一两包子一碗小米粥。吃完之后打车去滨海机场,坐晚上八点十分的飞机回了重庆。
到家的时候接近凌晨。她洗了澡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过了很长时间才睡着。那些炮声和喊声还在她脑子里隐约回响着,像一片退潮之后还没完全平息的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