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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余额 ...

  •   从威海回来之后那周,邹旻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本来计划十一月最后一个周末去天津老城区。1900年那场变乱,老城区是中心之一。那本外文小说的附录里只写了一句话——「神州守护,1900年陨落」——没有地点,没有细节,没有名字。她想知道更多的线索,哪怕只是模糊的方向。

      但她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之后就关上了。

      九卡里有九万多。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每周末都飞一次,光机票加住宿一个月就要四五千,加上吃饭和门票,五六千打底。九万块看着不少,但按这个花法撑不了一年。而且她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如果明年还要继续,钱花完了怎么办?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子上,想了一会儿,又把手机翻过来,把天津的计划从备忘录里划掉了。

      不出远门不代表不能去别的地方。重庆就没有跟1900年有关的东西吗?

      她花了两天晚上查资料,发现重庆有几处清末的老教堂和教会学校旧址,还有通远门一带的老城墙。那些地方在清末经历过教案和冲突,虽然规模不如天津大,但那是同一个年份在这座城市留下的痕迹。

      而且不用坐飞机,坐轻轨就到了。

      周六上午她坐轻轨去了通远门。

      通远门是重庆老城的九开门之一,城门洞不大,城墙是条石砌的,墙缝里长着蕨类植物。城门上面的城楼已经修缮过了,但城门洞和两边的老墙还是旧物。她到的时候有人在城门洞里卖烤红薯,香味混着炭火的烟气往外飘。

      她站在城门洞下面把手掌贴在墙壁上。条石很凉。她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收到。又等了十几秒,还是一样——信号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像一台调频收音机在信号盲区发出的沙沙底噪。她又试了两次,换了不同的墙面,结果都一样。时间太久,或者这个地方经历的冲突烈度不够,没有留下足够强烈的情绪印记。

      她在城门洞下面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过去买了两个烤红薯。红薯很甜,烤得流糖,烫得她来回倒手。第二个她没吃,揣在口袋里——大橘应该会喜欢。

      之后她又去了两处老教堂的旧址。一处已经改成了咖啡馆,另一处锁着门进不去。她隔着铁栅栏摸了一下墙——有一点微弱的信号,但跟通远门一样,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内容。就像隔着磨砂玻璃看东西,只能看到大致的明暗变化。

      她坐在教堂外面的台阶上,打开备忘录看了一下自己的余额,又看了一下下一站计划里的「常德——高铁往返约四百」「南京——机票往返约七百」。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关上了手机。

      她需要钱。

      这件事在她穿越之前的那个世界里不是问题——她在那边有存款有资产有稳定的收入,想买机票就买。但在这个世界里她是一个年轻人,月薪不到五千,银行卡余额是她唯一的保障。

      她开始想怎么搞钱。她能做的事不多——会写东西但写稿赚钱太慢;会感知植物的状态但这个技能没法写在简历上。她想了半天,决定去白市驿的花卉市场碰碰运气。那是重庆最大的花卉集散地,从盆栽到苗木到鲜切花都做,规模大,人流杂,常年有人招人卸货、浇水、打包。不需要学历,不需要资质,能干活就行。

      周六下午她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到了白市驿。

      花卉市场比她想象的大。几排大棚连成一片,里面分成了一个个档口,有卖盆花的、卖绿植的、卖多肉的、卖园林工具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味、肥料味和鲜花的气味,湿度很大,大棚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好几度。她穿行在档口之间的过道上,两侧摆满了层层叠叠的绿萝、发财树、幸福树、虎皮兰——有些状态好,叶片油亮;有些叶片发黄,根部的土已经干裂了。

      她一边走一边留意各家档口门口有没有贴招聘告示。大多数没有。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她看到一个大棚门口停着一辆货车,两个人正从车上往下卸货——几十箱绿植。箱子上印着「广州花卉博览园」的字样。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站在旁边清点数量,手里拿着一个夹板,眉头皱着。

      邹旻走过去:「请问你们招人吗?」

      中年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找活儿干?」

      「对。」

      「干过这个没?」

      「没有,但我养过植物。」

      中年女人把手里的夹板递给她看了看上面列的品名和数量:「这些都是今天到的货,要拆箱、浇水、上架,忙到晚上都弄不完。」她把夹板夹在腋下,「你要是能干,按小时算,一个小时十五,日结。行就现在开始,不行就算了。」

      一个小时十五块。干八个小时一百二。

      邹旻几乎没有犹豫:「行。」

      中年女人朝货车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去帮忙拆箱吧,拆开之后检查一下有没有烂根烂叶的挑出来,剩下的摆到那边架子上。」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邹旻一直在拆箱、检查、上架。

      她发现自己的感知能力在这种环境下出奇地好用。手碰到土和花盆的时候,那棵植物的状态就自动传过来了——根系健不健康、土够不够疏松、有没有病虫害、运输过程中有没有受损伤。她检查一盆绿植只需要两三秒钟,比旁边那个同样在拆箱的大哥快了好几倍。大哥需要把土倒出来看看根部或者翻看叶背才能判断有没有问题,她手一碰就知道了。

      中途她停下来喝了一次水。市场里的水管接在角落的水龙头上,她拧开龙头灌了一口,水有点凉,带着铁锈味。她靠在货车旁边歇了歇,看了看周围——旁边档口的大姐正在给一盆发财树换盆,动作熟练,三下两下就搞定了。另一个大叔在打包一批要发货的多肉,用报纸裹了一层又一层。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她检查得比别人快、比别人准。这挺好的。她不需要解释什么。

      干到傍晚的时候,中年女人过来看了看她摆好的货架,弯腰翻了翻几盆花的叶子,站起来看了她一眼:「你以前干过这个?」

      「没有。」

      「那你手挺快的。」

      「可能是我比较细心。」

      中年女人没再说什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数了九十块钱递给她。邹旻接过来道了一声谢。六小时,九十块。她的手上有几道被包装绳勒出的红印子,指甲缝里全是土,腰站了一天有点酸。但九十块钱,够她吃一个星期的菜了。

      她走出花卉市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市场门口有一家卖豆花饭的小摊,她坐下来吃了一碗豆花饭、一份烧白,花了十八块。豆花嫩,蘸水香,烧白肥而不腻,她吃得干干净净。

      回家的轻轨上她靠着车窗睡着了。到站的时候被广播吵醒,迷迷糊糊地下了车,走回小区。大橘照例蹲在单元门口等她。她从口袋里摸出下午买的烤肠——已经凉了,但大橘不在乎,低头吃得呼噜呼噜的。

      她蹲在旁边看它吃完,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大橘吃完之后蹭了一下她的手,转身走进了冬青丛里。

      她蹲在旁边看大橘吃完烤肠,又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大橘吃完之后没有马上走,绕着她的脚走了两圈,尾巴在她小腿上扫了一下,然后才慢悠悠地钻进冬青丛里。她站起来的时候发现单元门口不知道谁放了一碗猫粮——大概是六楼或者二楼的人放的。大橘在这个小区里不止等她一个人。它有好多个人类朋友。这让她觉得挺好。

      她上楼回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看了看白市驿花卉市场的距离——从她住的地方过去,轻轨加公交要将近一个小时。但她算了一笔账:一个周末去干两天,能赚将近两百块。干两个周末,加上平时省一省,就能去一趟常德了。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闭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通远门的城墙没有信号,老教堂也没有,她在花卉市场干了六小时赚了九十块,回来吃了一碗豆花饭,撸了猫。没有发现任何跟1900年那位守护者有关的线索。

      但九十块钱是实实在在的。摸起来跟她在原来世界赚到的任何一笔钱手感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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