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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二】十七忆尽前尘事 岁至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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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光阴,倏忽而过。
春去秋来,梧桐再落。
顾庆辞年至十七。
这一年里,那萦绕了整整半年的白衣梦境并未消失,只是渐渐变了模样。
不再是茫茫白雾的空洞死寂。
雾色会淡,光影会流,偶尔会漏出一隅人间烟火、一隅山间月色。那道素白身影也不再始终静立不动,偶尔会微微侧身,似是回望,似是含笑。
只是眉眼依旧朦胧,隔着一层轮回薄雾,叫他看不真切。
自去年得知那是他上辈子的爱人后,顾庆辞心底的茫然便尽数化作了绵长的牵挂。
他不再抗拒这场入梦身骨的梦境。
每一夜沉睡,他都静静立在雾中,望着那道白衣身影。头痛依旧会有,只是比起神魂牵扯的酸涩,早已微不足道。
他开始习惯心底空落落的念想,习惯了一场跨越生死轮回的相望。
顾祁偶尔还会拿这件事打趣他,笑他小小年纪,心里揣着一位前世佳人,日后怕是再看不上凡间寻常女子。
顾庆辞向来只是淡笑不语。
无人知晓,这一年来,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个无人解答的谜题。
她是谁?
他们前世,到底经历过什么?
为何情深至此,夜夜入梦,执念不散?
他问过母亲数次,沈氏却只是摇头,只说时机未到,前世记忆封存于神魂深处,强求不得,待到年岁机缘恰好,他自会悉数忆起。
他便静静等。
等一场迟来的前尘旧忆。
而这份等待,终在他十七岁这年的深秋,尘埃落定。
是一个与往年别无二致的清寂秋夜。
晚风微凉,星月垂天,屋内烛火温软。
顾庆辞伏案读完一卷诗书,身心安宁,如常熄灯休憩。
闭眼的刹那,熟悉的白雾如期而至。
可这一次,没有死寂的相望,没有朦胧的虚影。
脑海深处骤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响,像是尘封了千百年的冰壳轰然崩裂,困住前尘往事的枷锁寸寸消融。
下一瞬——
滔天记忆,汹涌灌顶!
不是循序渐进的回想,是轰然倾覆、席卷神魂的尽数回溯。
一幕幕画面、一寸寸情愫、一朝朝朝夕,跨越漫漫轮回长河,尽数砸入他十七岁的魂魄之中。
头痛骤然暴涨,却不再是从前沉闷的钝痛,而是极致通透的酸胀,无数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流转,清晰得纤毫毕现。
他终于,全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他与她的两世情深,百世羁绊,千年等候。
上上辈子,天仙城,九天仙阙,云海迢迢。
那时的他,尚不是入世神君,只是天仙城里最不起眼、籍籍无名的一位小仙侍。
无尊贵血脉,无显赫修为,无人问津,无人瞩目,日日守着一方仙台,岁岁重复枯燥修行,在偌大清冷的天仙城中,渺小如尘埃。
而那时的她,名唤贺谦。
是高高在上、万众尊崇的天仙城城主独女。
金枝玉叶,仙姿绝代,生于云海仙宫,长于戒律清规,一身傲骨,眉眼清冷,是九天之上最耀眼的一轮明月。
云泥之别,身份悬殊。
本该是生生世世,永不相交的两人。
可缘分玄妙,早已暗种因果。
无人知晓,清冷孤傲的城主之女,偏偏记住了那个默默无闻、勤恳修行的无名小仙。
无人知晓,漫漫仙岁,寂寥仙途,是她悄悄陪在他身侧,陪他熬过无数清冷岁月,看他从无名小仙,一步步苦修进阶,积攒道行。
她陪了他很久很久。
熬过云海千霜,度过仙岁万载。
她见他潜心修行,见他心怀苍生,见他日后注定身负大任、渡劫封神。
仙途渡劫,九死一生,天劫焚身,神魂俱裂乃是常态。
为护他平安,为助他顺利渡劫、登顶神位,贺谦赌上了自己千载仙骨、万年修为。
她毅然转身,踏入了冰冷无情的轮回门。
天仙城从此再无城主之女贺谦。
轮回辗转,世事更迭。
她入凡尘,历轮回之苦,洗仙泽、褪仙骨,化作凡间一介普通人,改名上官鹤谦。
只为逆天改他命数,为替他承接天劫业障,为换他一世成神。
上辈子,凡尘乱世,百鬼夜行,世道动荡。
彼时,他历劫入世,化身为少年神君,潜藏凡尘,静待渡劫机缘。
而她,已是游方医师上官鹤谦。
早已厌倦了天仙城条条框框、严苛冰冷的仙道戒律,她借着昔日旧识、他师父的暗中相助,得以安稳下凡,游走凡尘山间市井,行医救人,不求仙途显赫,只求一世安稳自在,平淡度日。
凡尘岁月,温柔闲散,是她梦寐以求的光景。
可偏偏那段时日,天地异动,神君入世的传言席卷四海,暗处百鬼霍乱人间,妖邪横行,世道不宁。
世人皆知神君降世,身负通天神力,是妖鬼克星,却也伴随着无尽杀伐与劫乱。
为避祸乱,上官鹤谦刻意隐匿行踪,避开喧嚣闹市,日日谨小慎微,只求安稳度日,不沾纷争。
那一日,暮色沉沉,街市落幕。
她收了药摊,收拾妥当,踏着微凉夜色归家。
长街寂寥,晚风萧瑟,孤身一人,月影随行。
却偏偏在空空荡荡的街头,撞见了年少的他。
彼时的顾庆辞,亦是一副凡尘少年模样,身姿挺拔,眉眼清绝,一身清冽气度,藏不住与生俱来的神泽风骨。
只是孤身立在夜色长街,眉眼淡淡,带着几分落拓孤寂。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无关身份,无关因果,无关前尘。
仅仅是一眼。
上官鹤谦心头微动,竟是难得一见的动容。
她见惯凡尘众生、山野俗人,却从未见过这般清润又凛然的少年,眉眼干净,气质卓然,让人下意识心生善意。
于是心一软,在少年开口借宿时,她微微颔首,应了下来。
“天色已晚,荒街无人,若你无处可去,可随我归家暂住一夜。”
一句善意应允,便是他们凡尘一世纠缠的开端。
起初,她只当他是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的寻常寒门少年,好心收留,心生善意,别无他念。
她带着他归家,为他备茶暖屋,待人温和,行医向善,只想安稳度过乱世时日。
可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
夜幕深垂,夜半三更,阴气骤盛。
暗处阴风席卷,黑雾翻涌,凄厉鬼哭撕裂长夜,蛰伏已久的厉鬼骤然现身,煞气滔天,直扑院落而来!
那一刻,杀机四起,妖气蔽月。
上官鹤谦医术通神,却早已褪去仙力,只是一介凡人医者,面对滔天厉鬼,瞬间浑身紧绷,心头巨震。
也就在这生死一瞬,她终于幡然醒悟。
眼前这个看似温润平凡、需要借宿避寒的少年,根本不是寻常凡尘之人。
他是传言中,入世历劫的——神君。
知晓真相的刹那,无尽畏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神。
神君入世,必伴杀伐,必染业障,必卷进天地纷争、百鬼之乱中。
她下凡只求避祸安稳,只想平淡度日,半点不想沾染神鬼纷争、天道劫数。
恐惧滋生,念头骤起,上官鹤谦几乎是下意识转身,便想抽身退走,远离这是非之人、是非之地。
可晚了。
少年立在漫天阴风之中,眉眼依旧清浅,无半分凌厉杀意,却自带通天神威。
他未曾动手,未曾出声,只心念微动。
一抹隐于虚空、看不见摸不着的赤红姻缘绳骤然现世,流光缠绕,瞬息间缠上她的腰肢、缚住她的身形。
红绳滚烫,坚韧无解,牢牢锁死她所有退路。
她动弹不得,半步难离。
无形枷锁,系住人身,也系住了跨越两世的深情羁绊。
那时的她心慌、畏惧,满心想要逃离。
那时的他,早已一眼认出,这是他仙途万载、默默陪他、为他入轮回的故人。
他寻了她太久,等了她太多年。
怎会放她走?
自此,乱世凡尘,二人正式羁绊相缠,再无拆分可能。
此后岁月,他们结伴而行,游走乱世山河。
他隐去神君神威,陪她行走市井乡野。
她收起逃离之心,伴他四处斩鬼除邪。
乱世颠沛,山河飘摇,人间疾苦遍地,可只要二人并肩同行,满目荒芜人间,便处处皆是温柔光景。
朝夕相伴,日夜相守。
畏惧渐渐消散,疏离慢慢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的心动,点点滴滴的情深。
上官鹤谦渐渐褪去最初的惶恐与疏离,彻底看清了身边少年的本心。
他从不是冰冷无情、杀伐肆意的神君。
他温柔、赤诚、隐忍、深情,于乱世之中,予她偏爱,予她守护,予她独一无二的温柔。
她也渐渐彻彻底底明白。
他们的缘分,从来不是凡尘偶遇的一时侥幸。
是上上辈子仙宫相望的伏笔,是她自愿入轮回的执念,是天命注定,是因果纠缠,是生生世世,拆不散、断不开的宿命。
从上上辈子天仙宫的默默相守,到上辈子凡尘乱世的并肩同行。
她陪他从籍籍无名走到封神前路,
她为他舍弃仙途万丈荣光,甘愿坠入凡尘轮回。
记忆翻涌至最温柔的末尾,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一抹清晰的笑颜。
白雾散尽,光影温柔,白衣女子眉眼分明,绝色倾城,正望着他浅浅含笑。
唇瓣轻启,温柔嗓音穿越轮回岁月,轻轻落进他心底。
“从喧闹街市到轮回尽头,唯有你,是我的人间烟火。”
一语落毕。
所有翻涌的记忆尽数落定,神魂深处的枷锁彻底消融,千年过往,两世情长,尽数归位。
窗外秋风静止,月色温柔落窗。
榻上少年缓缓睁眼,漆黑的眼眸里,再也没有往年的懵懂茫然。
取而代之的,是沉淀了千年岁月的深情、怅然、思念与滚烫的执念。
十七岁。
顾庆辞忆起了他的贺谦,忆起了他的上官鹤谦。
忆起了他跨越两世、贯穿仙凡的,唯一的心上人。
心口滚烫,酸涩汹涌,眼底微微泛红。
原来那半年夜夜入梦的凝望,不是无由梦魇。
是她跨越轮回,等他记起。
是她赌尽仙骨,盼他归期。
原来他半生懵懂,半生等候,自十六岁那道白衣虚影入梦开始,
他等的,从来都是她一人。
人间万千景色,皆为虚妄。
唯有她,是他贯穿生生世世的,人间唯一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