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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一】白衣入梦半载秋 今生旧梦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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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风卷着梧桐碎叶,簌簌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
暮色沉得温柔,将顾家青砖黛瓦的宅院笼进一层薄薄的昏黄,屋内烛火摇曳,映着少年清隽却略显苍白的侧脸。
顾庆辞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微微蹙着眉,指尖轻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又是这样。
从他十六岁生辰那日过后,整整半年,日日如此。
夜幕降临,沉沉睡去,必入一梦。
梦里没有山水迢迢,没有市井烟火,没有寻常梦境里的荒诞零碎,只有一片茫茫的、无边无际的白雾。
雾色干净得近乎空洞,朦胧得遮住了天地万物,只剩一片纯粹的白。而那片白雾中央,永远立着一个女子。
她总是一袭纤尘不染的素白长裙,身姿窈窕挺拔,长发如瀑,松松垂落肩头,看不清发髻,辨不出妆容。
她就那样静静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不动。
周身白雾翻涌,模糊了她的眉眼轮廓,顾庆辞无数次想要抬眼细看,想要拨开层层叠叠的雾气,看清她的模样,看清她眼底的神色,可每一次都徒劳无功。
她的面容像是蒙着一层永恒的薄纱,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只能窥见一抹清瘦孤寂的身影,辨不出半分具体样貌。
梦境寂静得可怕,世间万物仿佛尽数沉寂,唯独剩他与那白衣女子二人。没有声音,没有动作,甚至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迹。
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她也静静地立在雾中,遥遥相对,无声相望。
明明只是一场安静的梦,无惊无险,无悲无喜,可每一次顾庆辞从这片白雾梦境中挣脱、清醒过来时,迎接他的从来不是轻松,而是一阵阵尖锐又沉闷的头痛。
那痛感不似磕碰外伤的刺痛,也不是风寒感冒的昏沉,是从脑海深处、从神魂底子里漫出来的酸胀钝痛,密密麻麻,缠缠绵绵,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昏沉乏力,久久无法回神。
窗外夜色渐浓,晚风穿堂而过,带起一室微凉。
顾庆辞缓缓松开按压太阳穴的手,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倦意。他今年方才十六,是顾家最小的公子,自幼性子沉静温润,不爱嬉闹顽耍,比同龄少年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往日里他睡得安稳,作息规整,精神素来极好,可这半年来,一场无解的怪梦,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安稳。
起初,他只当是生辰那日太过劳累,心绪不宁,偶然梦魇。
第一夜梦见白衣女子,他醒来只觉微微头疼,并未放在心上,只草草起身洗漱,照常读书练剑,只当是浮生一梦,过眼即空。
可第二夜、第三夜、第四夜……
日复一日,夜夜往复。
整整一百八十多个日夜,从未间断。
起初的不在意,慢慢变成了疑惑,再到后来,成了深埋心底的困惑与煎熬。
他试过无数方法想要摆脱这场诡异的梦境。
白日里刻意奔波忙碌,跟着先生苦读诗书,跟着家中武师练习剑法,耗尽浑身力气,只求一夜无梦好眠;睡前静心打坐,平抚心绪,摒弃杂念,妄图断了入梦的机缘;甚至听从下人的偏方,睡前饮下安神茶,枕着晒干的薰衣草入眠。
可一切皆是徒劳。
无论白日何等疲惫,无论睡前何等静心,只要他闭眼沉睡,必定坠入那片茫茫白雾之中。
那道白衣身影,如同刻在他神魂深处的烙印,从未缺席过半次。
梦境依旧单调孤寂,永远是白雾漫天,女子静立,看不清眉眼,听不见声响。
久而久之,顾庆辞甚至生出了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陌生,却又极致熟悉。
明明他从未见过这女子,从未有过半点相关记忆,可每次在梦中望见那道纤细的白衣身影时,心底都会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怅然。
像是遗失了什么极为珍贵的东西,像是空落落的心口缺了一块,荒芜又酸涩,淡淡萦绕整夜。
而梦醒之后,只剩经久不散的头痛,和满心无处安放的茫然。
今夜亦是如此。
刚刚从梦境中醒来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脑袋里的钝痛还未散去,昏沉的感觉笼罩全身,让他连抬手翻书的力气都无。
烛火跳跃,将少年修长的身影投在地面,单薄又寂寥。
顾庆辞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眸色幽深,心底的疑惑积攒了半年,终于压不住了。
他从小到大,从未遇过这般怪事。人生十六载,岁岁安稳,无灾无难,家世和睦,亲人安康,从未沾染邪祟,亦无心事郁结,断然不该生出如此夜夜重复的怪梦。
这白衣女子,到底是谁?
为何偏偏缠了他半年之久?
若是寻常梦魇,总会有尽头,可这半年的执着缠绕,早已超出了常理。
心头的疑惑翻来覆去,扰得他心绪不宁,头痛更甚。
思虑良久,顾庆辞终究决定,将这件压在心底半年、从未对人言说的秘密,告诉最疼爱他的母亲。
母亲沈氏出身书香世家,温婉通透,知书达理,且心性通透,见多识广,远比他阅历深厚。或许,母亲能为他解开这缠绕半载的谜团。
心念既定,他敛了眼底的沉郁,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衫,缓步走出了自己的书房。
穿过抄手游廊,庭院里的夜来香开得正盛,幽幽香气漫溢在晚风之中,冲淡了几分秋夜的凉意。主院的灯火还亮着,想来母亲还未安寝,正在屋内刺绣看书。
顾庆辞放轻脚步,走到门前,轻轻抬手叩了叩木门。
“娘。”
屋内很快传来温柔和煦的应答:“进来吧。”
他推门而入,暖意裹挟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沈氏正坐在灯下捻针刺绣,一身素雅常服,眉眼温柔端庄,岁月从未在她脸上留下过重痕迹,气质温婉从容。
听见动静,她抬眸看来,望见自家小儿子苍白倦怠的脸色,眼底立刻掠过一丝心疼与关切。
“辞儿,这么晚了还未歇息?瞧你脸色这般差,可是今日读书太过劳累,身子不适?”
沈氏放下手中绣绷,起身伸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温度适宜,并无发热,可那苍白憔悴的模样,却骗不得人。
顾庆辞任由母亲触碰,心头紧绷的情绪稍稍缓和,沉默片刻,抬眸望着她温柔的眉眼,声音带着一丝少年人独有的清哑,藏着半年来的迷茫与困惑。
“娘,孩儿不累,只是……有件事,憋在心里许久,想问问您。”
他的语气郑重,神色认真,不似平日撒娇嬉闹。
沈氏微怔,随即温和点头,拉着他在桌边坐下,亲手为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花茶,推到他面前。
“你说,娘听着。无论何事,都无需憋在心底。”
灯下少年眉眼清俊,只是眼底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长长的睫毛轻垂,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顾庆辞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迟疑片刻,终究缓缓开口,将这半年夜夜纠缠的怪梦,尽数道出。
“从孩儿十六岁生辰那晚开始,整整半年,夜夜都会做同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雾,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白衣女子,静静站在雾里。我看不清她的样貌,听不见她的声音,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每一次梦醒,我都会头痛欲裂,昏沉许久。我试过很多方法,想要不再入梦,可次次无果,夜夜如此,从未间断。”
他说得平缓,没有半分夸张,只是如实诉说这半年的诡异境遇。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轻轻跳跃的细微声响。
顾庆辞垂眸,等待着母亲的诧异、疑惑或是宽慰,猜测着母亲会告诉他是心绪不宁、是思虑过重、是寻常梦魇。
可预想中的劝慰与诧异皆未到来。
沈氏静静听完,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之色,眼底唯有温柔的了然与淡淡的怅然。
她望着自家眉眼清隽、尚且稚嫩的小儿子,望着他眼底积攒半载的茫然与疲惫,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温柔抚平他眉间紧锁的褶皱。
那一声叹息极轻,载着岁月沉淀的温柔,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宿命感。
而后,沈氏语速轻柔,缓缓开口,道出了一句彻底颠覆顾庆辞认知的话。
“傻孩子,那不是梦魇,那是你上辈子的爱人。”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在寂静的屋内,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瞬间在顾庆辞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浑身一震,骤然抬眸,眼底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少年素来沉静的神色彻底碎裂,只剩下满满的震惊与茫然。
上辈子的……爱人?
他活了十六年,读圣贤书,明世间理,素来不信鬼神宿命、前世今生之说。在他的认知里,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今生今世,过往即空,何来上辈子,何来前世羁绊?
可此刻,这话从素来沉稳通透的母亲口中说出,郑重又温柔,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顾庆辞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心头大乱,连那萦绕许久的头痛,都在此刻被这巨大的冲击盖了过去。
他怔怔看着沈氏,嗓音微微发颤,带着全然的不解:“娘……您说什么?上辈子?我的……爱人?”
爱人二字,落在十六岁少年耳中,陌生又荒唐,却又奇异地牵扯着他心底那半年来的酸涩怅然。
沈氏看着他震惊懵懂的模样,轻轻点头,眉眼间带着温柔的怅然。
“是。你自幼命格特殊,情根早种,前世缘分未了,执念太深,便入了你的梦。她放不下你,你亦记挂着她,因果轮回,羁绊未断,故而夜夜入梦,与你遥遥相见。”
“你看不清她的模样,是因为前尘往事尽数尘封,你今生无半分记忆残留。梦醒头痛,是神魂牵扯前世旧忆,阴阳隔世,古今殊途,神魂相扰,自然疲累疼痛。”
字字句句,温柔笃定,将半年来所有的诡异、所有的疑惑,尽数解开。
顾庆辞僵坐在原地,整个人如同失了神一般。
茫茫白雾,白衣孤影,半年夜夜相望,无言之梦,无端酸涩,次次头痛……
原来不是怪梦,不是梦魇,是跨越了生生世世的旧缘,是他遗失在前世的爱人,跨越轮回,入他睡梦,静静等候。
心底五味杂陈,震惊、茫然、诧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悸动,密密麻麻缠满心头。
他尚且年少,从未动过风月心思,从未对何人动心留情,可一想到那雾中静立的白衣女子,一想到那是他上辈子爱过、或许负过、或许别离的人,心口便空空落落的,泛着细密的疼。
原来他十六岁之前的安稳无梦,是空白。
十六岁之后的夜夜入梦,是旧缘归来。
屋内气氛温柔又沉静,带着几分跨越轮回的温柔与怅然。
可这份缱绻沉静,没持续片刻,就被一道清脆活泼、带着戏谑的女声,骤然打破。
“哎呀呀!可让我听见什么惊天大消息了?”
院门被人轻轻推开,少女轻快的笑声顺着晚风飘进来,灵动又张扬。
顾祁一袭鹅黄衣裙,步履轻快地踏进门来,眉眼弯弯,娇俏明媚。她是顾家嫡长女,顾庆辞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比他年长两岁,性子活泼开朗,最是爱逗弄自家这个温润内敛的小弟弟。
她本是夜里无事,想来主院陪母亲闲话,没想到刚走到门口,便恰好听见了最后几句关键话语。
上辈子的爱人?
顾祁眼睛瞬间亮了,几步走到呆呆怔怔的顾庆辞身前,弯腰凑近他,一双灵动的杏眼打量着自家弟弟错愕茫然的模样,笑意满满,故意拖长了语调,打趣出声。
“哎哟,我的好弟弟,可真是深藏不露啊!别人十六岁尚且懵懂无知,你倒好,直接背着我们,藏了个上辈子的媳妇!”
“夜夜入梦相见,白雾佳人静静等候,啧啧,这般浪漫的前世缘分,可真是羡慕死旁人咯!”
顾庆辞本就被前世羁绊的消息震得心神大乱,满脑子都是雾中白衣身影,心绪尚且纷乱飘忽。
骤然被自家姊姊这般戏谑调侃,少年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
错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青涩的窘迫与羞赧。
他抬眼看向笑得眉眼弯弯的顾祁,耳根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无措:“姊姊!”
“好好好,不逗你了!”顾祁见他耳根泛红、手足无措的模样,心情更好,直起身子,却依旧笑着揶揄,“不过说真的,小弟有上辈子的媳妇啦,真是稀奇事!也不知那位白衣姊姊生得何等绝色,能让我家庆辞记了一辈子,还跨越轮回入梦寻你。”
沈氏看着一双儿女一静一闹的模样,无奈笑着摇头,眼底满是温和的暖意。
烛火摇曳,映着少年泛红的耳根、茫然深邃的眼眸,也映着他心底刚刚落地、懵懂又深沉的,跨越前世今生的羁绊。
窗外秋风依旧,梧桐叶落,而顾庆辞十六岁的人生里,从此刻起,多了一个刻入神魂的、素白衣袂的,前世故人。
他望着跳动的烛火,心底默默念起那片白雾,那个无名无貌、静静伫立的女子。
原来半年虚妄梦境,皆是前世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