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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烟雨逢故人 他轻声道: ...

  •   西境烟雨城,名副其实。

      刚入暮秋,整座城便日日笼着一层薄薄的烟雨。细雨绵密如丝,不疾不徐,沾在青石板路上,润得街巷发亮,黛瓦墙头常年氤氲着朦胧水雾,温柔又潮湿。

      顾庆辞背着简单行囊,缓步踏入城中最热闹的临河客栈——烟雨楼。

      客栈临河水榭,窗开两岸风光,楼内人声温软,茶香混着雨雾气息扑面而来,烟火气十足。往来皆是行商旅人、江湖过客,笑语闲谈错落交织,喧嚣却不嘈杂,和上辈子他记忆里的光景分毫不差。

      奔波多日,风尘仆仆,他打算在此落脚暂住几日。一来休整身形,二来细细打探城中消息,寻遍街巷巷陌,盼能寻到那一世遗失的白衣故人。

      他褪去一路风尘,寻了靠窗的雅座坐下,抬手随意点了几样清茶小点,目光淡淡落向窗外朦胧烟雨,神色沉静温和。

      十七岁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隽出尘,一身素色布衣却难掩周身清雅风骨,哪怕混迹市井人群之中,也依旧卓尔不群,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

      邻桌的客人闲谈说笑,语声错落,他却无心旁听,满心满眼,只剩一个上官鹤谦。

      脑海中不住回溯上辈子的旧事。

      当年此处山洪突发,连夜暴雨倾盆,山洪席卷山野村镇,他们居住的临河小院首当其冲,屋舍坍塌,药箱书卷尽数被泥水淹没,一夜之间,无处容身。

      走投无路之际,是楚家伸出援手,接纳了颠沛流离的他们。

      楚家家主楚云昇,为人端正刻板,恪守礼数,性情严肃古板,待人向来公私分明、不苟言笑。彼时见他们两个陌生男女贸然投奔,虽碍于情面收留,却始终恪守距离,礼数周全,却少了几分温热人情。

      可楚家主母闻昭,却是个极其温柔热忱的女子。

      她性情爽朗和善,心思细腻柔软,待人赤诚温热,初见他们狼狈落魄的模样,便心生恻隐,毫无半分排挤疏离。

      寄居楚家的那段时日,是乱世颠沛里难得安稳温柔的岁月,全赖闻昭处处照拂,事事周全。

      时隔两世,不知故人是否尚在,模样是否依旧。

      顾庆辞指尖轻叩桌面,心底带着一丝浅浅的怅然与期许。

      岁月最是无情,红尘辗转百年,大多故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消散于山河岁月。
      他本以为,楚家夫妇也早已淹没在轮回时光之中,再无相见可能。

      却未曾想,不过片刻功夫,楼梯处便传来一阵温和说笑的声音。

      “今日雨凉,正好带笙儿出来逛逛,尝尝烟雨楼的新茶。渡观城的她早腻歪了”

      女子嗓音通透悦耳,穿过嘈杂人声,清清楚楚落进顾庆辞耳中。

      这声音熟悉得刻入神魂,跨越两世光阴,分毫未变。

      顾庆辞垂在桌畔的指尖骤然一顿。

      他猛地抬眸,循声望去。

      楼梯转角处,缓步走来一家三口。

      为首的男子一身藏青锦袍,面容端正肃穆,眉眼沉稳刻板,身姿挺拔,周身带着世家主家的端正威严,正是记忆里一丝不苟、性情古板的楚家家主——楚云昇。

      身侧立着一位温婉妇人,眉眼柔和,笑意盈盈,鬓发整齐,气质温润从容。

      岁月似乎从未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迹,眉眼如初,温柔如初,就连说话时眼角浅浅的弧度,都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是闻昭。

      真的是她。

      两世光阴流转,山河更迭,乱世已成太平,沧海化作桑田,可她依旧是当年那般温柔热忱的模样。

      而二人身侧,跟着一位年约十八的少女。

      少女一身浅粉罗裙,眉眼灵动娇俏,容貌承袭了父母的优点,明媚温婉,眉眼间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干净。她身姿窈窕,步履轻盈,好奇地四处张望,眼底满是鲜活的少年意气。

      顾庆辞一眼便认出了她。

      楚芜笙。

      是楚云昇与闻昭的孩子,如今刚满十八岁,恰是最好的年纪。

      上辈子他们寄居楚家之时,闻昭尚且身孕,如今时光正好,她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故人相见,一瞬恍惚。

      恍若两世光阴从未流逝,恍若那些乱世浮沉、轮回离散,都只是一场漫长又真切的幻梦。

      闻昭本正笑着和身边女儿说话,目光随意扫过大厅,在触及窗边素衣少年的那一刻,脚步骤然顿住。

      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眼底瞬间浮起难以置信的错愕与熟稔。

      那张眉眼,那股清绝出尘的气质,那般沉静温和的风骨……

      太像了。

      简直和多年前那个忽然出现在楚家、又骤然不辞而别的少年,一模一样。

      哪怕时隔多年,哪怕少年身形长开了几分,褪去了些许青涩,可那眉眼风骨,半分未改。

      闻昭心底翻涌起万千旧绪,下意识挣脱身旁丈夫的搀扶,快步朝着窗边走来。

      楚云昇见状,眉头微蹙,带着几分惯有的古板疑惑,紧随其后。

      楚芜笙更是满脸好奇,亦步亦趋跟在母亲身后,好奇打量着窗边这位陌生又好看的少年公子。

      几步之遥,转瞬即至。

      闻昭站在桌前,定定望着顾庆辞,眼底满是唏嘘、怀念与浅浅的嗔怪,良久,才轻轻开口,嗓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柔,一字一句,清晰响起。

      “哎,这不是顾公子吗?”

      “当初怎么一言不发就走了呢……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我还总跟你楚大哥念叨,不知你和鹤谦姑娘后来去往何处,是否平安顺遂。”

      她的语气带着浅浅的埋怨,更多的却是久别重逢的欣喜与牵挂。

      这么多年了,她竟然还记得他。

      还记得他,还记得上官鹤谦。

      顾庆辞望着眼前依旧温柔如故的妇人,心底积攒两世的酸涩与暖意骤然翻涌开来。

      他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微微颔首,眉眼温润,语气带着久违的恭敬与暖意:“楚夫人。”

      简单三字,落定两世重逢。

      闻昭看着他熟悉的模样,愈发确定心中所想,眼底唏嘘更甚:“真是你……模样半点没变,还是旧时模样。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未必能再见到你了。”

      一旁的楚云昇刻板的眉眼也微微松动,打量着顾庆辞,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与熟稔,虽不如妻子记忆深刻,却也依稀记起多年前寄居府中的那对少年男女。

      唯独楚芜笙一头雾水,眨着灵动的杏眼,悄悄扯了扯母亲的衣袖,低声问道:“娘,这位顾公子……是旧时故人吗?”

      闻昭回头看了眼女儿,温柔点头,眼底带着温柔的追忆:“是,是你爹娘年少时,乱世里认识的故人,是极好的人。”

      她说着,再次看向顾庆辞,眉眼间满是真切的关切:“顾公子,这些年你去哪了?当年你和鹤谦姑娘在我家住得好好的,一朝离去,毫无音讯,我心里惦念了许多年。对了……鹤谦姑娘呢?她没与你一同回来吗?”

      问到上官鹤谦三个字时,闻昭的目光真诚又温柔。

      这是两世以来,除他之外,第一个清清楚楚念出她名字、真心牵挂她安好的人。

      顾庆辞眼底的温柔微敛,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

      他轻声道:“我回来寻她。”

      寻那个散落轮回、与世别离、为他倾尽所有的上官鹤谦。

      闻昭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似是明白了什么,眼底泛起柔软的惋惜,轻轻叹了口气:“原来如此……原来是你还在寻她。”

      烟雨透过窗棂,轻轻落在少年肩头,温柔朦胧。

      旧人依旧,山河如故。

      唯有他与她,隔了一场漫长轮回,隔了两世错过,隔了漫漫人间烟火。

      而这场久违的故人重逢,或许,便是他寻妻之路里,最重要的一场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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