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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雨在傍晚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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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傍晚时分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稀疏的几滴,砸在苏家别墅的落地窗上,发出细小的、试探性的声响。接着风忽然大起来,把院子里的桂花树吹得东倒西歪,雨点变得密集而沉重,噼里啪啦地往下砸,像是老天爷把积攒了整个夏天的怒火全部倾倒下来。刘妈从厨房里小跑着出来收衣服,苏晚站在客厅门口,看着雨幕从远山压过来,层层叠叠,像灰色的海浪吞没了整座城市。别墅区的路灯在雨里变成了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晕,树影摇晃,像无数黑色的手在风里挣扎。
沈时愿从卧室里出来,抱着一床薄被往书房的沙发走去。苏晚转过头看她。雨声太大了,她不得不提高声音说话:“你干什么?”
“今晚你在书房忙,我在那里陪你。”沈时愿把被子放在沙发上,又回身去拿了两个枕头,动作从容而笃定,像是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商量,“你手机白天快被打爆了,今晚肯定也消停不了。我在这里,你看你的东西,我不会打扰你。”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发现自己在沈时愿面前总有一种被看穿了底牌的无力感,但这种无力感并不让她难受,反而像一双很稳的手,在她摇晃的时候扶住她的腰。于是她点了点头,走到沈时愿跟前,帮她把枕头拍软。沈时愿弯腰铺被子,头发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书房里没开顶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光线昏昏黄黄的,把她的侧脸映得像旧电影里的画面。苏晚走到书桌前坐下,开始处理手机里的信息。
下午江临的电话像一颗丢进池塘里的石子,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已经搅开了锅。苏晚看到苏明远在半小时内给她打了四个电话,她回过去,对方只简短地说了一句:“发布会延期了,但江家今晚不消停。你小心。”此外,江澈也发来了消息,说自己已经安全到了临安,但他听说江临在找他,江家已经派了好几拨人去他常去的地方。苏晚回复他:“别出门,等我消息。”
公司的情况还在恶化。税务稽查的人今天下午又调走了一批账目,财务总监在电话里声音都是飘的,说几个员工打算联名辞职,楼下围着的记者比早上更多了。苏晚听完之后没说话,只让他安排核心岗位的人放假回家,等通知。她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方队长的电话。在正式立案之前,所有的挣扎都是白费力气。但她不能再这样干等下去。江临不是那种会在悬崖边上站着不动的人,他一定会往下跳,或者把站在对面的人一起拉下去。
窗外的雨越下越猛,风把雨点甩在玻璃上,像有人在窗外拼命拍门。苏晚的手机又响起来,是方队长发来的短信:“初步核实顺利,已报请上级审查批准,走立案程序。最快今晚,最迟明天。你那边一定不要与对方接触。”苏晚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删掉了短信。
沈时愿坐在沙发上看书,像没注意她在做什么。苏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把她的书拿掉。沈时愿抬起头,没有意外,只是看着她。苏晚蹲下来,双手环住沈时愿的腰,把脸埋进她的小腹。沈时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柔软下来,手指插进苏晚被雨气浸湿的头发里。
“江临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苏晚说。她的声音被沈时愿的衣服挡住了一部分,听上去发闷,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沈时愿的手指停住了,片刻之后重新开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
“他让我把东西交回去。我拒绝了。”苏晚说。
沈时愿轻轻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你会拒绝。”
苏晚抬起头来看她。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沈时愿的轮廓泡在一片暖黄色里。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一种认命般的坚定,好像苏晚会遇到什么、会做什么,她早就想过了,也早就接受了。苏晚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沈时愿今晚为什么要抱被子来书房。她不是来陪苏晚工作的。她是怕苏晚半夜再一个人跑出去。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敢走,我就待在这里等。你回来,我就在。你不回来,我也不睡。
“今晚我哪儿也不去。”苏晚说。
沈时愿低头看她,眼里慢慢泛出一点湿润的光。她伸出小指头,勾住苏晚的小指:“说话算数。”
“算数。”
那个晚上她们真的没有出门。外面的雨下得昏天黑地,雷鸣电闪,像要把整个杭州都洗一遍。苏晚在书桌前看材料,沈时愿就坐在沙发上,半睡半醒地陪着她。中途苏晚站起来去关窗,发现南边天空亮了一道极长的闪电,把院子里的桂花树照得煞白。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感到沈时愿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的腰。两个人在雷声里站着,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任风雨打磨,不再躲避。
第二天上午九点,方队长的电话来了。他的声音比昨天更沉,带着一夜未睡之后的沙哑:“苏小姐,批下来了。我们已经在监控目标。你保存好你手头的原件,我们可能需要你配合做笔录。另外,近期不要离开杭州。”
苏晚站在阳台上,拿着手机。雨后空气清新得像被水洗过,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树叶照得发亮。她看见院子里的地面上落满了被风雨打落的桂花树叶,湿哒哒地贴在地上,像盖了一层暗金色的纱。她听着方队长的话,感觉到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钟摆,终于慢慢停了下来。但她没有放松。她挂掉电话之后,转身朝屋里看了一眼。沈时愿正在厨房里和刘妈说话,传出一声极轻的笑。苏晚握紧了手机,走向她。
“方队长那边批了。”她对沈时愿说。
沈时愿转过头来,系着围裙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苏晚两秒,然后跑过来抱住她。苏晚没站稳,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餐桌上,桌上的碗筷轻轻响了一声。刘妈连忙别过脸去。苏晚被沈时愿抱着,感觉到她身体在微微发抖。这一刻,她们像从最深的隧道里走到了出口,天光从外面照进来,亮得让人想哭。苏晚拍着她的背,亲了亲她汗湿的额角。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江临不会束手就擒。但至少她们还站着。至少沈时愿还在她怀里。
江临的倒台来得比所有人想象得都快。当天下午,江氏集团总部被经侦和工商联合检查组同时进入。财务部、战略发展部、江临本人的办公室全部被贴上了封条。江临本人被带走时,穿着一件灰蓝色衬衫,手上搭着西装外套。有记者拍到了画面,虽然只是几秒钟,却在网上疯传。沈时愿和苏晚是在刘妈打开的电视里看到那段画面的。刘妈激动得差点把遥控器捏碎,嘴里一直念叨着天有眼。苏晚没说话。她看得很仔细,看江临被两个人一左一右请出大堂的样子,没有愤怒,没有笑意,只是很平静地看着那个掌控了她前世命运的男人,终于走进了属于他的铁门。
晚上,苏晚把沈时愿带回房间。两人并排坐在床边,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沈时愿把脑袋靠在苏晚的肩头,两人的手十指交缠,放在苏晚的大腿上。苏晚感觉到沈时愿的呼吸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安静。她们就这样坐了很久,没有提江临,没有提公司,没有说话。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几声虫鸣。
过了很久,沈时愿轻轻开口:“苏晚,等一切都结束了,我能不能提一个要求?”
“你说。”
“带我去看桂花。”沈时愿的声音软得像化在水里的蜜,“就在沈家老宅。等秋天桂花开的时候,你陪我回去住一个月。只我们两个,不接电话,不管生意,不看新闻。就住一个月。”
苏晚转过头看她。窗外的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斜斜地铺进来,落在沈时愿半张脸上。她的眼睛半睁着,里面映着月亮,像两片盛着光的浅湖。苏晚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用力点了一下头:“好。一个月,就我们两个。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沈时愿笑了,梨涡里盛着从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她把脸重新靠回苏晚肩上,十指又紧了几分。夜风轻轻吹动窗帘,把桂花的香气从很远的地方送过来,若有若无地,像夏天最后一个尾巴上摇摇欲坠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