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高烧彻底退 ...
-
高烧彻底退掉之后,程遇的身体算是实打实落下了病根。
不是急性的病痛,是内里彻底空了、虚了。
之前哪怕熬夜熬到凌晨,第二天眯十分钟,还能撑着坐一上午课。现在不行了。
稍微吹一阵走廊穿堂风,浑身就发冷,指尖冻得发麻。坐久了刷题,脑子发空,视线发飘。走两层楼梯,心跳就乱得厉害,喘得像是跑过八百米。
整张脸常年白得没有血色,唇色浅淡,眼下乌青一圈叠一圈,怎么睡都消不掉。
初三深冬的节奏,本就压榨得不留余地。
试卷一张接一张发,考试一场接一场赶,黑板上的倒计时越跳越少,老师每天重复着最后冲刺、不能掉队的话。
全班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冲,人人紧绷。
别人累了回家有热饭,有爸妈叮嘱早睡,不舒服有人照看。
只有程遇,拖着一副被掏空的身子,没人问、没人管、没人替她分担半点。
以前的她,再难再累都硬扛。
晨跑、体能训练、体育课拉伸,哪怕浑身难受,她也从来不会请假。她骨子里要强,习惯性不示弱,不想自己特殊,更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这场高烧过后,她真的不敢了。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
孤身一个人,家里空空荡荡,医院里躺着唯一的母亲。她要是倒下了,就真的彻底没人了。
没人替她去看母亲,没人替她撑住生活,没人替她追赶落下的学业。
她没有任何可以任性、可以倒下、可以休息的资本。
所以从那之后,所有剧烈的体育活动,她都主动避开。
也是从那以后,所有需要开口、需要周旋、需要解释的事,全都被严萱染默默揽了下来。
这天早自习刚结束,体育委员在讲台上通知,接下来照常冬季晨跑,全员下楼集合。
周围瞬间响起一阵椅子拖动的声响,同学们陆续起身往外走。
程遇坐在座位上,指尖轻轻捏着笔,没动。
她刚坐久了,头又开始隐隐发晕,胸口闷得慌,连起身的力气都懒得提。
严萱染收拾好书本,转头看向她,一眼就看出她状态不对。
“又不舒服了?”
她弯腰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习惯性的温柔关切。
程遇轻轻点头,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有点晕,不想跑。”
“肯定不能跑啊。”严萱染立刻皱起眉,“你刚好没多久,本来就虚,晨跑风那么大,跑完肯定又发烧。你坐着别动,我去帮你请假。”
程遇下意识拉住她的袖口:“不用每次都麻烦你。”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严萱染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轻轻捏了捏,“你不方便,我帮你是应该的。你乖乖坐着休息就行,别多想。”
说完,她不等程遇再推辞,转身快步走出教室,去找体育老师报备。
教室里的人差不多都走完了,只剩下寥寥几个请假的同学。
安静下来的空间里,程遇靠着椅背,轻轻闭了闭眼。
其实她心里都懂。
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凡事自己来,习惯自己解决所有麻烦,习惯不依赖任何人。
可自从身体垮了之后,严萱染几乎替她挡掉了所有难堪。
每次体能训练、每次晨跑、每次集体户外活动,从来不用她开口。
严萱染永远提前帮她说好理由,提前和老师沟通妥当,不让她被追问,不让她被注视,不让她尴尬。
没过一会儿,严萱染从外面回来,轻轻坐回她旁边。
“搞定啦。”
她松了口气,小声跟程遇汇报。
“我跟体育老师说了,你高烧刚好,体虚气短,医生不让剧烈运动。老师直接同意了,让你在教室静养,不用下去。”
程遇抬眼看她,眼底轻轻软下来:“谢谢你啊,萱染。”
“谢什么。”严萱染笑了笑,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又忍不住心疼,“你真的要好好养身体,别再硬撑了。我知道你想好好学习,想跟上进度,但身体垮了,什么都没用啊。”
“我知道。”程遇轻轻应着。
她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可很多时候,不是她想放松,是她不敢。
初三每一分每一秒都太关键了,别人都在拼命,她稍微停一下,就是实打实的落后。
她输不起。
严萱染看着她安静沉默的样子,忍不住轻声问:“你最近是不是晚上总睡不着?我看你白天总没精神。”
程遇顿了顿,没瞒她,轻轻点头:“嗯,睡得不太好。”
是真的睡不好。
身体虚是其一,更多的是心里装的事太多,压得她夜夜浅眠。
严萱染看着她眼底厚重的青黑,心里酸酸的:“你是不是又想太多了?”
程遇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有点。”
她很少跟人说自己的心事,唯独对着严萱染,愿意多说两句。
“我妈最近情况不太好。”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严萱染提起母亲的病情。
严萱染瞬间安静下来,神色认真又担忧:“怎么了?又严重了吗?”
“嗯。”程遇声音很轻,带着压不住的疲惫,“这几次复查,指标越来越差了。医生说,冬天不好熬,让我多留意。”
严萱染听得心里一紧,喉咙微微发涩:“那……会很危险吗?”
“不知道。”程遇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就是比之前弱很多,心跳忽快忽慢的,呼吸也很不稳定。”
她每次去医院,都能明显感觉到母亲生命力在一点点消散。
皮肤越来越干,越来越松弛,脸色永远是死寂的灰败,四肢常年冰凉。
从前还能靠着仪器稳稳维持体征,现在随时都会起伏不稳。
严萱染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知道她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太久了,已经习惯藏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问:“你是不是……每次去医院都特别难受?”
程遇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舍不得她走,又看着她太痛苦。”
短短一句话,藏尽了所有拉扯。
严萱染瞬间眼眶发酸,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程遇的胳膊。
“要是难受,你就跟我说,别一个人憋着。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事,但我可以陪着你。”
程遇抬眼看她,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暖意。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句话。
所有人只看见她安静、懂事、刻苦、自律。
没人看见她夜里失眠,没人看见她从医院回来偷偷低落,没人看见她心里压着多少恐惧和为难。
只有严萱染,看得见她所有的脆弱。
“没事的。”程遇轻轻扯了下嘴角,露出一点很浅的笑,“我都习惯了。”
这句话,比哭还让人难受。
严萱染抿着唇,轻声说:“不能习惯的,程遇。难过就是难过,不用逼着自己习惯。”
程遇没说话,只是心里那块紧绷的地方,悄悄松了一点。
可心底深处,那块最重、最隐秘的石头,她依旧不敢说出口。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监狱里的父亲。
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夜夜都在算刑期。
六年。
父亲入狱那年,她十二岁半。
等她十八岁高中毕业,即将踏出小城、开启新生活的时候,他就会刑满释放。
她无数次深夜坐在书桌前,看着漆黑的窗外,心里一阵阵发凉。
她不怕吃苦,不怕穷,不怕读书累。
她最怕的是,她拼尽全力挣脱一切苦难,好不容易熬出一点希望,最后还是逃不过宿命。
她太清楚父亲的本性。
暴戾、自私、无赖、毫无良知。
六年牢狱,不会让他悔改,只会让他更加偏激怨世。
等他出来,一无所有,无家可归,唯一能纠缠、能依附、能索取的人,只有她这个女儿。
她不敢想。
不敢想十八岁的自己,刚刚成年,尚未站稳,就要再次被过往的噩梦捆绑。
这件事,她埋在心底,谁都不说,日日折磨,夜夜惶恐。
也正是这份恐惧,让她一刻都不敢停下努力的脚步。
程遇看着窗外呼啸的冷风,心里悄悄告诉自己。
她必须考上好高中,必须考上好大学,必须足够独立、足够强大。
等她有能力掌控自己人生的那一天,她就带着母亲彻底离开这里。
离开这座装满暴力、伤痕和噩梦的小城。
彻底斩断所有牵绊,所有纠缠,所有不堪的过往。
这是她唯一的出路,唯一的救赎。
晨跑的时间很长,楼下一直传来整齐的跑步声和口号声。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严萱染没有再追问她的心事,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她坐着。
她翻着课本,时不时侧头看一眼程遇,生怕她又闷着心情、又硬扛身体的不适。
过了一会儿,程遇转头看向她,轻声开口:“萱染,你说……努力真的有用吗?”
她问得很轻,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迷茫。
明明拼得这么累,前路依旧模糊,心底的恐惧依旧没消,身边的苦难依旧没停。
严萱染立刻认真看着她,语气笃定:“有用的,肯定有用。”
“你现在辛苦一点,熬过去,以后就一定会越来越好。你这么努力,这么善良,你值得很好的未来。”
程遇看着她真诚的眼神,心里微微发热。
她见过太多冷漠,听过太多敷衍。
只有严萱染,永远真心实意地盼着她好。
“我就是有点怕。”程遇低声坦白,“怕我熬了这么久,最后还是什么都留不住。”
怕母亲留不住。
怕未来守不住。
怕好不容易挣来的人生,最后还是被打碎。
严萱染看着她眼底难得露出来的茫然,心里软软的,又很心疼。
她轻轻开口,一字一句说得很稳:“不会的。”
“你已经撑了这么久了,再坚持一下就好了。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中考、高中、以后的日子,我都陪着你。”
简单的一句话,稳稳落在程遇心底。
她紧绷了许久的心弦,彻底松了下来。
是啊,她不是彻底孤身一人了。
她有严萱染。
有愿意替她兜底、愿意懂她难处、愿意陪她熬苦难、愿意等她变好的朋友。
窗外寒风不止,初三的日子依旧枯燥压抑。
题海无尽,压力如山,身体虚弱,心事重重。
可这一刻,程遇心里忽然安定了很多。
她不怕熬苦日子。
她只怕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怕孤身一人的绝境。
现在有了光,有了陪伴,有了盼头。
她就还能继续咬牙往前走。
没多久,楼下晨跑结束,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喧闹声重新填满楼道。
程遇重新拿起笔,低头看着眼前的习题。
眼底的忧郁还在,肩上的重担还在。
但她心里,已经比从前坚定太多。
再熬一熬。
熬过深冬,熬过中考,熬过所有无人知晓的苦难。
她想要的安稳,早晚都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