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深冬一来, ...

  •   深冬一来,风就没停过。
      整日刮着的北风撞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呜呜地响,卷着路边落尽叶子的枯枝,冷意顺着缝隙钻进来,浸得人手脚发僵。天暗得一天比一天早,清晨六点出门,外头还是黑蒙蒙一片,等到夜里十点下晚自习回家,整条街都裹在寒雾里,凉气往衣领里钻。

      到了初三下半学期,所有人的日子都绷得紧紧的,半分松快都寻不着。教室里永远堆着一沓沓试卷,桌上书本摞得老高,抬头低头之间,满眼都是习题和考点。老师一遍遍地强调进度,黑板角落的倒计时数字跳得越来越快,空气里飘着一股喘不过气的紧张。

      对班里大多数同学来说,压力顶多是学业太重、考试太多。累了就回家歇着,桌上总有热饭热菜,爸妈会念叨着让早点睡,受了委屈也能随口抱怨几句。可这些,程遇从来都没有。

      读书对她来说,不是单纯的升学压力,是唯一能抓住的出路。
      家里早已不成样子,父亲不在身边,母亲常年躺在医院里醒不过来。偌大一间空房子,从早到晚静悄悄的,冷暖没人过问,累不累也没人在意。这么多年一个人走过来,她早就习惯了凡事自己扛,也不敢有半点松懈。

      学校的安排排得满满当当。
      所有副课全都停了,一周七天,七门主科轮着上。早读、午练、随堂测、限时训练,再加延时晚自习和周末补课,日程填得密不透风。卷子一张接一张发下来,做完一张又来一张,错题改了又改,知识点反复背了一遍又一遍。整栋楼安安静静,听得见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每个人都闷头往前赶,生怕慢一步就被落下。

      别人只需要专心学习就行,程遇不行。
      她心里总要分出一块地方惦记医院,抽一点零碎时间跑去看看母亲,确认人还安稳,就得匆匆往回赶。回到家,洗衣、做饭、收拾屋子,大大小小的琐事全都得自己打理。平日里偶尔听到旁人零碎的议论和打量,她也只能装作没听见,把情绪悄悄压下去。

      长年累月熬下来,她本就单薄的身体渐渐扛不住了。
      吃得简单,睡得不够,心事又重,再加上冬天天寒,身子一日比一日虚。脸色总是泛着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特别怕冷,稍微熬一会儿夜就头晕发沉。同龄人精力旺盛,熬到晚自习结束依旧精神尚可,她却常常浑身发懒,提不起劲。

      只是这些难受,她从来不说。
      难过了忍着,不舒服了也憋着,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心里清楚,说了也没人能帮自己,倒不如咬咬牙,多撑一会儿,熬过去就好了。

      这天午后,最后一场限时刷题结束,课间难得歇口气。
      教室里静了大半,不少同学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起身去接热水,还有几个人凑在一起讨论题目。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风还在不停吹,凉意绕着课桌打转。

      程遇端坐在座位上,腰背还是下意识挺得笔直,可整个人已经撑不住了。
      一阵强烈的眩晕突然涌上来,脑袋昏沉沉的,像是蒙了一层厚布,太阳穴突突地疼。眼前的字迹慢慢变花,看什么都重影,视线怎么都集中不起来。浑身软得厉害,四肢发沉,眼皮重得快要睁不开。

      她下意识抬起手,扶着额头。
      指尖触到皮肤,明显烫得不正常。教室里温度并不高,周围人都觉得冷,她却从身子里头往外冒热,又晕又酸,整个人昏昏沉沉。

      她心里明白,是发烧了。
      连日劳累加上受凉,身体终究还是垮了一截。

      可她没打算停下。
      初三进度赶得太紧,一天课都落不得。缺一节课,后面知识点就接不上;耽误一天,再想追上就要花加倍的力气。大家都在拼命往前跑,中考不会因为谁生病就放慢脚步,她更没有停下来休息的资格。

      慢慢把手放下来,她抿了抿发干的嘴唇,硬撑着抬起头,重新拿起笔。
      指尖微微发颤,握笔都有些不稳,写出来的字歪歪软软,没了平时的样子。头昏、乏力、浑身发烫,种种不适感缠在一起,搅得人心神不宁。她就这么凭着一股劲,强撑着继续做题,外表看着安安静静,内里早已难受得不行。

      坐在旁边的严萱染,早就留意到她不对劲。
      往常课间就算再累,程遇也会安安静静整理笔记,有人搭话也会轻声回应,神态一直稳稳的。今天却不一样,从刷题结束开始,她就频频扶着额头,脸色白里透着红,气息也比平时重,整个人蔫蔫的,一点精神都没有。

      严萱染心里跟着揪了起来。
      她太了解程遇的性子,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憋着,哪怕难受得不行,也不愿吭声,更不想麻烦别人。看着对方强撑的模样,她越看越心疼。

      她轻轻侧过身子,压低声音问道:“你是不是不舒服?看着脸色很差,整个人都没精神。”

      程遇笔尖顿了一下,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
      眼底蒙着一层倦意,眼神虚虚的。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哪能只是头晕啊。”严萱染皱起眉,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都发烧了,肯定烧得不轻。别硬撑了,我们去医务室量个体温,实在难受就跟老师请假回家休息。”

      语气里满是着急,她实在不想看着程遇就这样硬熬。

      程遇本能地想拒绝。
      她只想安安稳稳把这几节课上完,把当天的内容跟上。可对上严萱染满眼真切的担忧,看着对方不肯罢休的样子,她终究不忍心让好友一直挂心,迟疑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好吧。”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两人趁着课间人少,悄悄走出教室。
      走廊里风很大,吹在脸上,稍稍冲淡了一点脑袋里的昏沉,可身体深处的燥热和酸软一点没缓解。程遇走路脚步发飘,走得不太稳。严萱染一路牵着她的手腕,刻意放慢步子,一路护着她,生怕她头晕摔倒。

      医务室里安安静静,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校医拿出体温计,让她夹在腋下等待。短短几分钟,程遇坐得都有些费力,浑身提不起力气,脑袋一直昏昏胀胀的。

      时间一到,校医拿出体温计看了一眼,直接说道:“三十八度五,高烧了。”

      这个温度,换做别的学生,早就收拾东西回家休养了。
      严萱染心里一紧,立刻看向程遇:“烧得这么高,真的不能再撑了,我们请假回去吧。”

      程遇却慢慢摇了摇头。
      她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神情很平静,眼底藏着一份旁人不懂的执拗。嘴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用请假。”
      “扛一扛就过去了,我一直都是这样。”
      “只是发烧而已,过两天就好了,不算什么。”
      “现在功课抓得紧,落下一天,后面很难补上,我不敢停下来。”

      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听在严萱染耳朵里,却格外扎人。
      一场高烧,在程遇这里,仅仅是“扛一扛就能过去”的小事。从小到大,生病没人照顾,难受没人过问,遇到难处也只能自己一点点熬过去。日子久了,她早就习惯了独自面对所有苦楚,也练就了一身硬撑的本事。

      在她心里,学习是眼下唯一的指望。
      和长久以来压在身上的苦难比起来,一场发烧,实在算不得什么。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没有犯错和休息的资本,一旦停下,就怕再也跟不上脚步。

      严萱染看着她隐忍安静的侧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心里又急又酸,万般情绪堵在喉咙里。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浑身发烫的程遇。动作放得很柔,生怕碰得她更难受。

      哽咽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程遇,我真的特别心疼你。为什么偏偏是你,要受这么多苦?”

      为什么别人生来就有家人疼着护着,生病了有人照顾,累了就能安心歇着,唯独她,从小小年纪开始,就一个人扛下所有风雨。命运对待她,实在太过不公。

      温暖的怀抱裹住了身体,隔绝了外头的冷风。
      程遇依旧头昏乏力,身上的热度也没有降下去,可心底那块常年冷清的地方,慢慢暖了起来。她静静靠在好友怀里,没有哭,也没有抱怨。

      这么多年,她早就看清了彼此人生的不同。
      有人生来被爱意包围,一路有人相伴;有人自小孤身一人,凡事只能自己撑伞。路是自己选的,日子也是自己一步步过的,怨不得旁人,也怨不得命运。

      她早就接受了自己坎坷的处境。
      只是庆幸,在一路泥泞的日子里,能有严萱染这样一个人,真心实意地惦记她、心疼她、陪着她。这份温暖,足以撑着她继续往前走。

      相拥片刻,程遇轻轻直起身子,恢复了往日温顺安静的样子。
      “我们回去上课吧,我真的没事。”

      她还要接着走。
      顶着高烧,迎着寒风,坐在堆满试卷的教室里,一节一节把课上完。熬过这个最冷的深冬,熬完压抑忙碌的初三,一步步走向尚且未知的以后。

      前路依旧看不清方向,身上的重担也不曾减轻。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能停。
      一步一步,咬着牙,继续往前走就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