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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凛冬腊月, ...

  •   凛冬腊月,整座小城浸在刺骨的寒气里。清晨出门时天还蒙在灰蓝的雾里,割人的寒风往领口钻,刮得脸颊生疼,道旁的树木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得萧瑟,偶有枯枝被风刮断,“咔哒”一声砸在积雪的人行道上,惊得早起赶路人缩了缩脖子。县一中却偏生藏着一团热乎气,元旦将近,连校道的栏杆都缠上了彩色拉花,食堂门口摆着学生们手绘的迎新海报,大红字写着“共迎新年”,热闹的气息漫得满校园都是,连扫校园的清洁工阿姨都笑着说,这学校啊,总算活泛起来了。
      为了这场元旦晚会,全校整整忙活了一个月。初三的日子本来就被试卷、测验和排名绷得快要断裂,天不亮就要进教室背书,下了晚自修还要打着电筒在被窝里背单词,这场晚会成了一整个学期里,所有人唯一能透气的缝隙。大家暂时把课本塞进抽屉锁好,课余时间全泡在排练厅,音乐社的人抱着吉他在走廊和弦,舞蹈社的姑娘们踩着节拍压腿,连平日里最严肃的年级组长路过,都只轻轻咳一声,没像往常一样催大家回教室做题。教学楼里的空气,都跟着松快了几分。
      办晚会当天下午,学校提前放了课。学生们排着队涌进大礼堂,原本素净简陋的场地早就换了模样:彩灯绕着舞台围了一圈,音响调试出沙沙的试音声,背景大屏幕亮得晃眼,铺着红绒布的主持人台上还摆了两盆盛放的金桔,暖融融的黄光从舞台顶漫下来,铺满了每一个角落。各班按秩序坐定,几千个半大的孩子挤在一块儿,说笑打闹的声音撞来撞去,连礼堂的玻璃窗都蒙了一层哈气,把整座礼堂烘得暖烘烘的,完全看不出外面是零下好几度的冬天。
      节目一个接一个轮番上场,唱歌、跳舞、小品、器乐表演各有各的精彩,每个站在台上的人都精神饱满,额角带着细碎的汗,看得出来私底下翻来覆去练了无数次。有个初二的小姑娘弹古筝,一首《渔舟唱晚》弹得流畅婉转,台下静得只剩琴声,弹完了掌声雷动,喊“再来一个”的声音掀了屋顶;后来街舞社的男孩子上场,利落的翻转跳跃引得台下姑娘们小声尖叫,整个礼堂的气氛都烧了起来。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就没停过,这一刻,没人揪着未完成的作业、下周的排名不放,所有人都沉在年末这片刻的热闹里,痛痛快快地松了这口气。
      程遇坐在人群中间,安安静静望着舞台。她向来不跟着旁人起哄,这么多年绷着日子过,早习惯了站在热闹边上保持沉默。父亲走得早,母亲半年前查出重病住了院,原本就清贫的家一下子塌了半边,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十五岁的她身上,连开心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坐在她身侧的严萱染却看得入迷,目光追着台上的表演转,听到喜欢的歌还会跟着节奏轻轻晃肩膀,发绳上的绒球跟着一颠一颠,满是少年人的鲜活气。
      轮到讲住校生趣事的小品,台上的演员模仿查寝的教导主任,学得惟妙惟肖,台下笑的快要掀翻屋顶,严萱染连忙侧过身,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蹭过来,热气喷在程遇耳朵上:“你看你看,他们临场加的那个偷摸带零食的梗太绝了,比上次彩排还好笑!我上次就在宿舍藏了巧克力,真的被宿管阿姨抓了现行!”
      程遇弯了弯嘴角,跟着应:“确实挺有意思,能看出来大家没少花心思。”她其实没太看懂小品的包袱,心思一半在台上,一半还挂着昨天护士发来的消息——母亲昨夜血压有点波动,她惦记了一整夜。
      “你说时间过得快不快?”严萱染忽然收了笑感慨,视线从舞台移到她脸上,指尖无意识绞着校服衣角,“元旦一过,咱们就满十五岁了,怎么一下子就长这么大了呀,想想小时候咱们俩还在小学操场挖泥巴,现在都要考高中了,想想都神奇。”
      “嗯,是挺快的。”程遇应声,神色淡淡的——对她来说,日子不过是一天接一天攒着劲备考,一天接一天攒着医药费,年龄增长只是一页翻过去的日历,没什么好感慨的,只多了一份“要更懂事”的压力罢了。
      没闲聊两句,严萱染忽然敛起笑意,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伸手轻轻碰了碰程遇冰凉的手背:“玩归玩,你可不能松劲。晚会散场,离全县期末统考就剩二十三天了,这次排名关联中考推荐资格,拿到前二十名就能免试进县一中高中部的重点班,还免三年学费,你心里紧不紧张?”
      “说不紧张是假的。”程遇实话实说,指尖轻轻蜷了蜷,免学费的名额对她来说太重要了,能省一大笔钱给母亲治病,“初三哪次考试敢掉以轻心?只不过这大半年测验多了,慢慢也就习惯了,踏踏实实地复习就是了。”
      严萱染盯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心里揪得发慌。上个月程遇在教室里烧到三十九度八,还是她扶着去的医院,烧了快一周才退,落下的体虚到现在都没养回来,上周还在早自习晕了一次,她就怕程遇又硬扛着,把身子再累垮。
      “我知道你不用人催也肯学。”她放软了语气再三叮嘱,手指轻轻攥着程遇的手腕,“但你现在身子真经不起折腾,这二十几天别熬到一点多了,十二点之前一定要睡觉,按正常节奏复习就好,千万别硬撑着累出问题,你听见没有?”
      “我记住了,会注意的。”程遇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手轻轻抽回来,搭在膝头。
      嘴上答应得痛快,可她心里门儿清,自己根本没有松懈的本钱。别的同学就算暂时掉了名次,还有时间赶,身后还有父母兜着底,考差了也有地方遮风挡雨。可她不一样,父亲走了,母亲躺着,她每多攒一分,往后的路就宽一分,免学费的名额只有三个,半分怠慢都错不起,停下一步,可能就错过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三个多小时的晚会散场,主持人说完新年祝福,亮闪闪的彩灯暗下去,热闹也就跟着落了幕。大家排着队走出大礼堂,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雪粒子打在脸上沙沙疼,没有人再多留恋刚才的快乐,都揣着明天要交的试卷,快步走回了教学楼,刚才的欢声笑语像是一场短暂的梦,醒了就要回到满是习题的现实里。
      第二天一早踏进校门,昨天的欢声笑语早没了踪影,整个校园“啪”的一声,重新绷紧了原本的弦,又跌回满是试卷的紧绷节奏里。早读铃刚响,教室里就只剩下翻书和背诵的声音,连最爱打闹的男生都安安静静捧着课本,没人再提昨天晚会的趣事。班主任夹着教案进来,摘下挂在门口的黑板擦,开门见山布置接下来的备考计划,翻来覆去强调二十三天多金贵,稍微松劲,就被别人甩得看不见影子,“大家咬咬牙,熬完这二十三天,就能过个安稳年”。
      从这天起,学习任务陡然加重。每天两套限时训练、整理错题、背诵知识点、默写过关,日程表填得连针都插不进去。课间、午休的闲空被挤了又挤,原本中午还能趴在桌上睡二十分钟,现在都改成了做一篇完形填空,所有人都埋着头跟习题死磕,教室里静得只剩笔尖蹭过答题卡的沙沙声,连掉一根笔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放在往常,哪怕复习再忙,程遇也会挤时间坐公交去医院看母亲。周六下午放半天假,她坐四十分钟公交到医院,给母亲擦擦手,削个苹果,哪怕只待十几分钟,亲眼看着她呼吸平稳,指尖碰一碰她温热的手背,心里就能踏实好几天。可现在节奏赶得实在太狠,来回一趟医院要两个钟头,这么久足够做完一整套数学模拟卷,再改完整理好错题,思来想去,她终究不敢耽误功课,这次统考太重要,她输不起。
      没办法,她只能托小区里热心的张阿姨,还有一个偶尔愿意搭把手的远房小姨,每天抽空去医院帮着照看两眼,跟护士问问情况,给母亲带点换洗衣物。给小姨发消息的时候,她翻来覆去道谢,母亲的体温、医生嘱咐的注意事项、几点该吃哪几种药,事无巨细叮嘱了一遍又一遍,就怕漏了什么,小姨一开始还嫌她啰嗦,后来知道她是要备考攒学费,也软了心肠,每天都准时给她发消息说情况。
      张阿姨心疼她一个小姑娘扛着这么大的事,老伴走得早,子女都在外地,就把程遇当自己孙女疼,每次都一口应下,早上买了新鲜的水果还会顺手带点去医院,回头跟程遇说“你安心读书别瞎操心,阿姨帮你看着,有事儿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可哪怕有人帮忙传话,程遇的心也一直悬在嗓子眼,落不到实处,每天看不到母亲的样子,她总觉得空落落的,夜里写题写着写着就会走神,怕一觉起来,接到医院的坏消息。
      白天在学校,她跟往常一样听课、做题、订正,一举一动和身边的同学没两样。班主任知道她的处境,路过座位的时候总不忘多拍两下肩膀,提醒她“歇会儿再写,别太累”,有时候还会把学校发的教师福利水果偷偷塞给她,让她带回住的地方吃。同学们各自忙着备考,也没人过多打扰她的节奏,知道她家里情况,有不会的题问她,她讲完了大家都会悄悄给她带个面包或者牛奶放在她桌洞里。
      也就严萱染,总能揪出她不对劲——程遇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脸色始终白得像张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坐着做题做久了,都会忽然发愣走神,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半天都不动一下。有一次严萱染碰她,她吓了一跳,笔都掉在了地上,整个人慌得厉害,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课间十分钟,大家都抓紧这点功夫趴着歇会儿,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有的三五成群站在走廊透气,只有程遇还是攥着笔不肯放,草稿纸上画满了几何辅助线,笔尖快把纸戳破了。严萱染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声音放得软软的:“歇五分钟行不行?出去吹两口风,一直坐着刷题,身子哪受得了啊。我看你今天脸色又不对,是不是又犯头晕了?”
      “没事,我把这道几何题证完就歇,就剩最后一步了。”程遇头都没抬,笔尖依旧在草稿纸上勾着线,呼吸都放得很轻,怕打断自己的思路。
      “你次次都这么说。”严萱染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无奈,伸手把她的笔按在了纸上,“别人累了能踏踏实实歇着,你倒好,二十四小时都绷着弦,吃饭都在背单词。学习是重要,可身子垮了,还怎么考啊?万一你统考那天晕在考场上,那不更可惜?”
      程遇没接话,把笔从严萱染手下轻轻抽出来,手上的动作没停,勾完最后一条辅助线,写下推导的最后一步,算出答案,才把笔按在纸面上抬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因为长期熬夜,眼尾带着淡淡的红:“再熬这二十三天,等统考完我就好好歇,不差这一会儿。等考完试,我就去医院陪我妈住两天,好好睡一觉。”
      严萱染还想再说,上课铃忽然叮铃铃响了,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刚改完的周测试卷走进教室,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响,她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坐直身子转回头,临走前还不忘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程遇,用口型比出“记得下课歇着”四个字,眼神里全是不放心。
      程遇弯了弯嘴角,把刚做完的习题整理进厚厚的错题本,那本错题本已经用了大半,封皮磨得发皱,每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她整理完,目光落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飘着细碎的雪粒,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风一吹,雪沫从枝桠上落下来,飘得校道上到处都是。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盼着新年的小城,落在她堆得满满当当的课桌上,静悄悄的,没惊起任何人的注意。
      放学的时候雪下得大了些,整座小城都裹在白茫茫的雪雾里,能见度不过十几米,风卷着雪粒往脖子里钻,冻得人骨头都发疼。程遇把领口往上拉了拉,把围巾系得更紧一点,背着塞得鼓鼓的书包往公交站走,书包里装了五本试卷三本参考书,沉得肩膀都发酸。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远房小姨发来的消息,配了一张母亲病床边的照片,母亲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睡着,床头柜上放着张阿姨带的苹果,小姨配文说“今天体温正常,血压也稳了,护工刚擦过身子,放心吧”。
      程遇站在公交站台的屋檐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分钟,指尖顺着屏幕上母亲的脸轻轻划了一下,手指慢慢蜷起来,吸了一口冻得发疼的空气,回了一句“麻烦小姨了,谢谢”,才把手机塞回口袋,踩着积了雪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皮鞋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雪落在她的发梢,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凉丝丝蹭着额头,她却没觉得冷,心里悬了一整天的石头,总算落下去小半,脚步都轻快了一点。
      推开老房子的门,扑面而来还是冷清清的黑,暖气坏了快半个月,房东说过了年再来修,她舍不得买电暖器,就靠多穿一件棉袄扛着,屋子里冷得跟外面差不了几度。程遇熟门熟路拉开灯,暖黄的灯泡亮起来,照亮了小小的客厅,墙上还挂着她和父母去年拍的全家福,那时候母亲还好好的,笑着站在她身边。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哈了两口白气,从米缸里舀了小半碗米淘洗干净放进电饭锅,又从冰箱翻出半棵白菜一个鸡蛋,还有昨天剩下的小半块豆腐,切切碎煮了一锅热汤,撒了一点点盐,就是她的晚饭。
      热气慢慢冒起来,顺着抽油烟机往上飘,小小的厨房总算有了点温度,暖烘烘的扑在脸上。她靠在灶台边等着粥熟,掏出兜里揣来的单词本,一个词一个词小声背,把昨天记错的那个拼写又念了五遍,怕第二天醒过来又忘。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她用热水烫了烫脚,暖了暖冰凉的身子,就立刻坐回书桌前。书桌是父亲生前用的旧桌子,漆掉了一大块,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台灯暖黄的光落在摊开的模拟卷上,把整页题都照得清清楚楚。她拿起笔,很快就沉入了满页的习题里,教室里静,家里更静,只有她自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正好安安心心刷题。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拍着玻璃发出沙沙的轻响,整栋老楼都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吃完晚饭坐在客厅看电视,只有她家,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的声音,混着桌上旧闹钟滴答的声响,一点点漫过冷寂的屋子,漫过十五岁女孩沉甸甸的日子。
      熬到十一点半,程遇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严萱染发消息来催她睡觉,发了一个软乎乎的小熊表情包,配文说“不许偷偷熬夜!我明天早上要检查你的眼睛!再熬我就抢你试卷!”,她看着屏幕上好友发来的可爱表情包,指尖顿了顿,回了一句“马上就睡”,放下手机却还是把刚整理好的历史知识点又翻了一遍,把记混的五四运动和新文化运动的年代事件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工工整整写了三遍提醒自己,又在脑子里默背了一遍时间线,确认不会混了才合上书。
      等她终于收拾好东西躺到床上,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清冷冷的光透过薄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淡淡的树影。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却还转着今天没弄懂的物理天体运动题型,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迷迷糊糊里做了一个梦,梦里都是母亲醒过来,能下床走路了,牵着她的手去逛年货大街,给她买了新的羽绒服,笑着对她说,遇遇,咱们以后不用再熬了,日子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醒过来,闹钟还没响,天还没亮透,屋外的空气冷得一哈气就是一团白汽,玻璃上结了厚厚的冰花。程遇摸黑爬起来,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烧了热水,灌满了随身带的保温杯,又在蒸锅热了两个昨天买的馒头,揣在兜里捂热,背着书包就往学校走。雪后的小城安安静静,街上只有扫雪的环卫工人,拿着大扫帚扫得积雪咯吱响,昏黄的路灯拉着她长长的影子,她踩着咯吱响的积雪一步步往前走,领口的风还是凉的,灌进来吹得脖子发僵,可她攥了攥书包带,心里却稳稳的,一点都不慌。
      她知道自己走得慢,也走得难,身后没有人为她撑伞,也没有人给她留一盏灯,她只能自己咬着牙,一步一步在雪地里踩出属于自己的脚印。可只要往前多走一步,离想要的日子就更近一点,离醒过来的母亲,也更近一点。这点冷,这点累,压在她肩膀上的这些重担,她咬咬牙,就能扛过去。十五岁的她,已经扛过了父亲走的痛,扛过了母亲病倒的天塌,还差这二十三天吗?
      雪在脚下咯吱响,风刮过耳边,她把背挺得直直的,往亮着灯的学校走去,那是她唯一的出路,是她能抓住的唯一一束光,她攥紧了,就不会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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