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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十指相扣   沈知诫 ...

  •   沈知诫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好。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眯着眼睛看着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抱在一起庆祝。

      所有人都在做“高考结束”之后应该做的事情,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照“高考结束”之后的剧本进行。

      他站在那里,把透明文件袋里的准考证拿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他面无表情,眼睛看着镜头,镜头后面是摄影师,摄影师的后面是照相馆的白色背景布,背景布的后面是一堵刷着白漆的墙。

      那堵墙后面是什么?他当时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见林祈安了。

      他在考场外等着,等着他出来。

      他皱了皱眉,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担心,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模糊的、更不安的、像是一个人在雾中走路,看不清前面的路,也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凭着感觉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他跑到电话亭拨了林祈安家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哒哒。没有人接。

      他挂了电话,站在那里。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是林祈安,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没有理,转身走出了校门。

      校门口全是人

      ——家长、学生、老师、卖花的、发传单的、举着相机的。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穿过那些声音,穿过那些人群,穿过那些他不需要也不想参与的热闹。

      他走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拨了林南风的电话。

      “林祈安呢?”他问。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种沉默他在巷子里感受过,在沈知诫的眼泪掉下来之前,在他说“我爸看到了我们的聊天记录”之前,在所有的坏消息到来之前,都会有这种沉默。

      它像一扇很重很重的门,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打开,门后面是什么,你不知道,你不想知道,你不敢知道。

      但你听到了门轴转动的声音
      吱呀——吱呀——吱呀——

      每一个声音都像是有人在你的心脏上划了一刀,不深,不疼,但你知道伤口在那里,你知道血在流,你知道你不会死,但你会很久很久都好不了。

      林南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很小,很哑,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还没有把肺里的水吐干净的溺水的人。“他走了。”

      沈知诫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他的指节泛白,白得像冬天的霜,像林祈安最后时刻的脸,像所有那些被寒冷覆盖的、需要温度才能重新活过来的东西。

      “什么时候?什么意思?去哪儿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应该有的声音。

      他像一台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停了,所有的轴承都停了,所有的活塞都停了。

      机器不转了,但它还通着电,电流在它的身体里流着,流到哪里哪里就发烫,发烫的地方越来越多,越来越热,热到他觉得自己要烧起来了。

      林南风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快要消失了的、最后的回音。“人没了,英语考试的时候。”

      沈知诫挂了电话。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我知道了,没有说任何可以被记录、被保存、被证明的话。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没有一丝杂质的、干净得让人想哭的绸缎。

      绸缎的下面是他,是他站着的这块土地,是他生活了十七年的这座县城,是那条他和林祈安一起走过的、从学校到家的、不长但走了很久很久的路。

      他开始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丈量他和林祈安之间的距离,丈量他已经走了多远,丈量他还要走多久才能走到那个人的面前。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但他知道那条路怎么走。

      因为那个人说过——“你不用来找我,我会来找你。”

      他来找了。他一直在找。

      从高二分班红榜贴出来的那天起,从他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穿着白T恤、在笑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找。

      找到了,又丢了。丢了,还能不能再找到?他不知道。

      但他会找。他一定会找。找到他找到为止。

      他在医院看到了林祈安。

      林祈安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床单是白的,被子是白的,枕头是白的,他的脸也是白的。

      几乎白到透明,白到像一张没有被写过字的纸,白到像他写过的那些英文作文里,最后一个句子

      ——“Thank you for being the light in my darkest days.”
      谢谢你在我最黑暗的日子里做我的光。

      他的嘴角还是弯的,那个笑还在那里,在他闭上眼睛之后,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还在为高考结束而欢呼的时候,那个笑一直在他脸上,没有离开过。

      沈知诫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久到他的腿开始发软,久到他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往外飘,飘到天花板上,飘到日光灯管旁边,飘到那个他看着林祈安、林祈安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看着他们两个人的、没有声音的世界里。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了林祈安的手。

      林祈安的手是凉的,不是冷的那种凉,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彻底的、像是一块被放进了零度的水里、水和冰之间没有温差、没有交换、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感觉”的东西产生的凉。

      他把林祈安的手握在手心里,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林祈安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没有任何反应,不会蜷起来,不会勾住他的小指,不会在他的手背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它只是在那里,在他的手心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不会再播放的、但他永远不会扔掉的录音带。

      “林祈安。”他叫他的名字。

      没有回答。

      “林祈安。”他又叫了一遍。

      没有回答。

      “林祈安。”他叫了第三遍。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一个很重要但也很容易碎的梦。

      但那个梦已经碎了,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碎在他还在考场上写英语作文、写“The Person I Want to Thank”、写那个他不知道是谁但每一个字都在写林祈安的时候,碎在他以为高考结束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和林祈安在一起的时候,碎在他还相信“明天见”的时候。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流,是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的,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林祈安的手背上,砸在那只凉凉的、不会回握他的、但还被他握在手心里的手上。

      那些眼泪是热的,热到发烫,热到他在想

      ——如果眼泪的温度可以把他捂暖,那他愿意哭一辈子。

      但他知道不能,眼泪不能把林祈安捂暖,他的手不能,他的温度不能。因为他已经没有温度了。

      他的温度在林祈安离开的那一刻,被全部带走了,带到了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放在一个他不知道的盒子里,和橘子、大白兔奶糖、磁带、手绘笑脸、那封写了很久很久的信放在一起。盒子很小,但装得下全部。因为全部,从来都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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