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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半告白 告白告一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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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sper Prime帝国皇宫·第二周
北都又一次站在了花园里的人工樱花树下,他猛力扯下了一大把仿生花,那把粉白花瓣很快被夜风卷走,在半空中散开,又很快被吸进回收槽。不停飘落缺失的花朵,似乎还会定期由专人补上。但这些假花,开得再绚烂也诡异地没有一丝气味。
这棵假树没有根,没有季节,甚至没有花朵凋落后长出叶片的权利。它永远盛开,永远不停地飘落,营造着虚假的美景。
北都看向树干,试着用指尖摸了摸,是光滑的合成纤维纹理,触感柔腻得有些让人不适。
其实北都出生的那个家里也有一棵樱花树——一棵真正的。
那棵树的树干上有疤痕,有树洞,有裂纹,有他小时候爬树被压折的断枝,有被他用木剑砍出的缺口,还有他分化成Omega那天泪水滴落时留下的痕迹。
那棵树见证了北都偶尔温馨的童年,严苛的少年时期,以及分化后混乱痛苦的青年时期。
和眼前这棵明显不同。
就像现在整个皇宫对北都来说,都像是个华丽的牢笼。
几天来积压的烦躁让他静不下心来,他自己也知道不应该对着一棵假树发泄。
北都习惯性地闭上眼深呼吸,试图用长年训练得来的身体上的节奏来压制内心不断涌现的情绪。
身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北都听出来了,是卢西恩。
他没有走得太近,而是停在了北都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风把他的银器混着沉香余烬味道的信息素吹送过来,非常克制,却轻轻缠绕到北都的腺体外围。
北都没有回头,他此刻懒得和他周旋,微微叹口气,说道:
“殿下如果只是刚巧路过,就请继续走吧。”
身后卢西恩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些许无奈的轻笑:“我不是路过,是来找你的。”
北都转过身。
卢西恩站在樱花树影里,金发笼罩上了一层粉白光晕,他的绿瞳在夜色中显得异常明亮。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款薄外套,领口微微敞开,看起来比平时更随意,但也更危险。
“我看到花园的监控,知道你在这里。”
他没有再靠近,目光落在了刚刚被北都扯下了一把花瓣的树枝上,“所以我过来找你了。我看到你好像一直在这棵树附近,这棵树……是有什么让你在意的地方吗?”
北都移开目光,他的试探又来了。
用这种嘘寒问暖式的温柔体贴,实际在不停寻找着自己的破绽。
北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殿下每天都在看监控是吗?”
卢西恩没有回避,绿瞳直直看向北都:
“是。”
他承认得倒坦然,“从你入住皇宫起,我就把你的恢复室和花园的监控接入了我的私人终端。当然并不是为了监视你的隐私,而是为了……确保你平安无事。”
北都冷笑一声,
“平安无事?还是有别的什么你想确认的事情?”
卢西恩的笑容淡去了一层,他又往前走近了些,两人间的距离不足一臂。
他的信息素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在北都的脖子上缠得更紧了些,
他轻声说:“我有责任治好你的伤,我不能让你在皇宫出状况……你自己或者别的什么人造成的状况。”
北都微微皱眉。
他这句话,像在暗示什么。
他既是在找自己是Omega证据,同时他可能也知道这些天埃利亚斯的挑衅。
这家伙的温柔,向来是试探,是狩猎,是伪装成蜜糖的枷锁。
北都深吸一口气,把反感压下,冷冷说道:
“我并不需要殿下这样紧密的看护,我已经接受了您的治疗,想必一个月后我就能离开。
“在那之前,请您不用再对我有这么多关注。”
卢西恩沉默了,他看着北都,他的黑瞳仿佛两颗没有温度的冰岩。
过了几秒,他低头笑笑,有些自嘲,又有些偏执。
“好吧。如你所愿。”
他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完美的招牌式微笑,
“但北都……”
他的绿瞳在夜色中像两点悬浮的磷火,“如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执着……你可以来问我的。”
他终于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风又卷起几瓣花,落在北都脚边。
北都在原地站了很久。他又在玩什么把戏?
北都盯着地上的花瓣残骸。
忽然伸手,又扯下一把,狠狠揉碎在掌心。
还有不到三周。
连续几天的被动处境,让北都的烦躁快要突破忍耐的极限,他决定试探性地回应一次卢西恩的“温柔”。
不是因为之前他在花园说的话,只是北都想要弄清楚卢西恩到底想对自己做什么,身体受伤带来的混乱让这件事还没能取得进展。
这种被狩猎的感觉,北都怕自己不知何时会掉入他布置的温柔陷阱。
某天早上,当侍从送来早餐时,北都没有像往常那样无视,而是亲手接过,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平静地说道:
“告诉殿下,我今天想去花园散步。”
侍从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低头应下:“是,我立刻转告殿下。”
吃完早餐,北都换上了医疗翼提供给他的户外活动休闲服,他的左臂仍旧固定在能量支架里,但日常活动已经可以自由进行。
他早早到达花园,在那棵假樱花树下的长椅坐下。
面前乳白色的花园小径反射着柔和的日光,花瓣在四周缓缓飘落,北都静静注视着它们落地。
他不忘运转他的心法,他的呼吸平稳,腺体毫无波动。在卢西恩面前,他不想让自己露出丝毫破绽。
不久后,卢西恩从花园另一侧的拱门走来,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和北都身上的休闲服同色系,却剪裁合身,干练笔挺。
他的金发在上午的光线下散发着细碎的波光,绿瞳一看到北都就闪了闪。
他走到长椅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欠身:
“北都,早安。”
声音温柔像往常,却似乎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紧张,进入皇宫以来这还是北都第一次主动见他。
北都没抬头看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指了指长椅另一端:
“请坐。”
卢西恩在距离北都一臂的距离处落座,不远不近。让北都暗暗松了一口气的是,此时他的信息素克制得几乎察觉不到。
花园里安静得只剩风声和花瓣落地的簌簌细响。
过了几分钟,北都终于开口了,声音是一贯的平静无波:“殿下,您的花园里为什么要立这么一棵假树?”
卢西恩的绿眸微微张大,像是没想到北都会先问起这个,他柔声解释道:
“帝国皇宫所在的这颗星球常年寒冷干燥,只有高大的针叶树,没有会开花的植物。
几年前我去过一次联邦地球星……应该是你出生的星球吧——我曾在一次短暂的游园会中见过真正的樱花树,那是只有地球星才有的树种。
那种开出了美丽的花朵,又很快飘落的美,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回宫后,我就让人用仿生材料复制了一棵,花瓣、触感、颜色都很逼真,但唯一遗憾的是,终究没能复刻出它的香气……”
说到这,卢西恩终于停下,看向北都的视线中又带上了几分探寻,
“难道说你也喜欢樱花树?在你出生的地方,是不是有真正的樱花树?”
北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殿下是不是很擅长把自己看上的东西弄到宫里来?”
卢西恩闻言嘴角挂上了一丝苦笑,他选择了沉默。
北都看他不回答,又追问道:“我是不是也是殿下的假树?”
卢西恩瞪大了双眸,这一次他的绿瞳里没有了平时的温柔,而是带上了一种深不见底的严肃:“不是。”
他又沉默了片刻,好像在犹豫着什么,最终下定了决心:
“我的母妃是非常稀有的Omega,她的信息素浓度极高,但腺体脆弱。”
他停住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北都的反应。
北都视线低垂,对这突如其来的话题不知做何反应。
卢西恩继续道:
“我父皇娶她的唯一理由是她的信息素有助于皇室血脉的稳定。
“所以在她生下我之后,父皇觉得她的使命已经完成,便很少再关注她,不再有标记,只是按时给她提供抑制剂……”
他又停下了,继续揣摩着北都的反应。
北都仍旧没有接话,也没有抬头,只是指尖微微用力扣紧了膝盖。
“我母妃最终死于腺体崩坏。她在最后几年时间,用尽了一切办法压制、伪装,也不承认自己需要帮助。最终在我十岁那年她选择了自毁腺体。”
他又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我不想看到你走上同样的路。”
风吹起了一捧粉白花瓣,在北都脚边反复徘徊。
北都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定了定神,他没有急着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抬起头目光尖锐地盯着对方:
“殿下,您同情我?”
卢西恩笑了笑,笑得苦涩又无奈,
“不是。”
他往前倾了倾身,距离拉进了一些。他的信息素泄露了一分,和飘落的花瓣一起在北都身边打着旋,金属沉香中带着些许安抚,似乎是想要抚平北都话里的刺。
“我是……”
他罕见地咬了咬下唇,习惯了社交的皇子,像是生平第一次失去了用语言表达自己的能力。
“我想我是,怕失去你。”
几瓣樱花落在两人之间,北都感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地在胸腔里重重跳动了一下,他移开视线,深深呼吸。
卢西恩保持着倾身的姿态,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北都,没有了一贯的从容,只剩有些忐忑的认真。他在等他的回应。
围绕在身边的信息素却让北都觉得好像蛛丝缠上自己的喉管,又好像焚香在自己的胸腔里缓慢地燃烧。
他竭尽全力抑制住想要逃开的冲动。
终于,他侧过头,但避开了卢西恩直视的目光,黑瞳冷冷盯着樱花树下被风卷起的残瓣,声音依旧平稳:
“怕失去我?”
北都重复他的话,带着冰冷的质疑。
“我只是一个和您认识不久、执行过几次任务的雇佣兵。
“您为什么要怕失去我?”
卢西恩的绿瞳里隐隐有失望浮现,又迅速被自己压了回去。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指尖捏起几片落在膝盖上的假花揉碎。
“可能是因为你的姿态让我觉得熟悉,可能是因为我好奇你到底能坚持到什么地步,也可能是因为……”
他又说不下去了,抬起绿色的眸子寻找北都的视线,见北都还是不肯看他,最终小心翼翼地继续到:
“这一次或许会不一样。”
他的绿瞳似乎变得浅淡了些,仿佛磨去了棱角的祖母绿宝石。他的金发垂落遮住了半张脸,让他带上了某种朦胧的脆弱感。
“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理由……
“可是能不能让我帮你……”
他没有再说下去,也没再寻找北都的视线,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像是等待北都的宣判。
北都心底的烦躁没有消退,但兴许是因为终于看到了几分卢西恩露出的真意,让他心里多了一些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北都想了想,最终还是委婉地回答:“您母妃的事,我很遗憾。但我和您母妃的情况,应该不太一样。”
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温度,却也足够礼貌——既表达了同情,又划分开了界限。
北都没有承认什么,但也没有否认他的话。只是把话题轻轻推开,像推开了一瓣两人中间落下的樱花。
卢西恩的绿瞳暗了下去,他再一次把落在膝盖上的几瓣花揉碎,像在压抑某种即将溢出的情绪。
“我知道不一样。”
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是很像……像到让我忍不住伸手去拉。”
听到他这样说,北都的内心微微一动——他确实是第一个意识到自己处境的人。但北都还是没有接话,两个人中间只剩粉白花瓣缓缓飘落。
花园小径的另一端,忽然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是埃利亚斯。
他穿着浅蓝色衬衣,银灰色长发在晨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芒,步伐优雅从容。
当他看到卢西恩坐在长椅上时,嘴角立刻绽放出惊喜的弧度:
“卢西恩殿下,你果然在这里啊!”
声音甜得恰到好处,像亲密无间的恋人,“我先去了西苑那边,你不在,所以想着来这边碰碰运气,果然……”
他的目光在卢西恩身上反复流连,然后才“不经意”地扫向北都。
浅蓝瞳里闪过一丝极浅的不耐烦,却很快被完美的笑容掩盖。
“哦,北都先生也在。”
他微微欠身,礼貌得无可挑剔,“早安。看来殿下在陪你散心啊,殿下可真体贴哪。”
北都没等卢西恩回应,立刻起身,迅速拉开了与卢西恩之间的距离,从长椅退到了树后。
卢西恩的绿瞳瞬间眯起,眉头紧锁。
他侧头看向北都拉开的距离,又看向埃利亚斯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空气中,他的信息素忽然浓了一瞬,带着一股寒意,朝埃利亚斯的方向压了过去。
埃利亚斯的笑容僵了僵,浅蓝瞳里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稳住。
他装作没察觉那股压迫,笑着看向卢西恩:
“殿下今天心情如何?要不要陪我喝个早茶?我刚让人准备了你最喜欢的茶点……”
卢西恩看向埃利亚斯,声音温和,却有些疏离:
“不用了,埃利亚斯。我还有事要和北都谈。”
埃利亚斯的笑容彻底僵住。浅蓝瞳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他勉强笑了笑,声音柔软得发颤:
“……好,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我在西苑等你,殿下记得早点过来。”
他欠身行礼,转身离开。步伐依旧优雅,但背影带着几分僵硬。
花园重新安静了下来。
卢西恩的绿瞳里多了一些复杂的情绪——有失落,有隐忍,还有一丝隐隐的迫切。
“你不用躲。”他向着北都解释道,“埃利亚斯是父皇选的,他看上的是他背后的贵族势力。
“但是我对他没有兴趣。”
北都不置可否,只冷冷看着他。
卢西恩叹了口气,最终起身:“你说你和我母妃不一样…”他在原地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那就证明给我看,证明……你真的不一样。”
他又看了北都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去。
北都在原地站了很久,心底被各种情绪搅动地不再平静。
北都边往回走,边在心里反复咀嚼刚才花园里的对话。
——我当然和他的母妃不一样。
我又不是皇宫里的宠妃,没有被困在金丝笼里,没有被皇室教条逼到绝路。
我有战场,有队友,有任务,有随时可以拔腿就走的自由。
我有自幼习武的身体底子,有常年锤炼到骨子里的心法,能把腺体反应压到极致。
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我靠自己就能活下去。
我已经在证明了——
可他偏偏要说“证明给我看”。
证明什么?证明我不会腺体崩坏?证明我不会像他母妃一样,用最极端的方式结束?
他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找个Alpha来标记我吗?乖乖接受信息素的束缚,变成某个人的私有物?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往上涌,让北都的脚步越走越快。
左臂的能量支架发出滴滴的警告音,提醒他伤口还没好。
他不得不放缓脚步,深吸了几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