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非客》淋谭

9、引气 第二日

　　第二日清晨，溯洄醒得比往常早。烧退了，额头上只余一层薄汗，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又摸了一下左手腕，像是确认昨晚那件事是真的发生过。

　　窗外天光已经亮透，雨后的空气格外干净。他起身穿衣，推开门时，看到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药渣——是昨晚那个弟子送来的，他喝完忘了拿回去。

　　他弯腰把碗捡起来，放在廊下，然后往云隐院的方向看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往后山走了过去。

　　他到时，凌云已经站在崖边了。今日没有风，山雾低垂，凌云的衣摆纹丝不动地垂着，像一尊雕像。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烧退了？”

　　溯洄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退了。”

　　凌云这才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只说了句：“过来。”

　　溯洄走上前去，在凌云面前站定。凌云抬手，手心朝上，停在半空中，看着他：“手伸出来。”

　　溯洄心里微微提了一下，但没犹豫，把手伸了过去。凌云的手掌翻了过来，轻轻覆在他的手腕上，指尖贴着他的脉搏，像昨日一样闭上眼。

　　这一次，溯洄能感觉到一股细微的热流从凌云的手心渗进他的皮肤，像一条极细的线顺着手腕往上走，经过小臂、肘弯、肩膀，最后停在他的胸口正中。那股热流不烫，但也不仅仅是温热——它像是有重量，像是一只手在轻叩他胸腔深处某扇紧闭的门。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凌云闭着眼，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松开了溯洄的手，目光落在他的胸口处，像是在看那扇门的位置。

　　“它还在，”凌云说，“比昨天更清晰了。”

　　溯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料什么也看不到。他问：“所以，弟子体内真的有法力？”

　　“有。”凌云收回手，语气平淡，“但被封得很结实。你要引它出来，得先找到那扇门的所在。”

　　溯洄愣了一下：“门？”

　　“封气的人用了一层气膜裹住它，像一道门。”凌云看着他，“你要做的不是破门，而是找到门缝。从那里引气出来。”

　　溯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不懂什么是气膜，也不知道怎么找门缝，但他觉得凌云既然说了，那应该是有办法的。

　　凌云没再多解释，只转身往崖坪中央走去：“坐下来。闭眼。感受你自己。”

　　溯洄依言坐下，盘腿，双手放在膝上，闭上眼睛。风从他耳边流过，他试着感受自己的呼吸、心跳，以及体内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被什么裹住的东西。

　　他试着像凌云说的那样，找到“那扇门”。但最初什么都没有，只有呼吸和心跳，平铺直叙，毫无波澜。

　　他坐了很久，久到腿都开始发麻，才忽然在胸腔深处摸到一点异样的触感——不是疼，也不是胀，像是一层极薄的膜，安静地覆在他的气息上方，不挪动，不消散。

　　他睁开眼，看向凌云，不确定地说：“师尊……弟子好像摸到了一点。”

　　凌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什么感觉？”

　　“薄薄的，软的，”溯洄斟酌着措辞，“像是……像是包着什么，但不硬。”

　　凌云微微点头，像是并不意外：“那就是那扇门。你还碰不到它，但你能感知到它，说明它已经开始松动了。”

　　“那弟子该怎么做？”

　　“怎么做？”凌云看了他一眼，“先学会坐在那里，不急着做。”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教别的，只是站到崖边，背对着溯洄，像是在等他。溯洄犹豫了一下，又闭上了眼。

　　他在那里坐了一整个上午，什么都没做，只是感受那一层薄薄的膜的触感。起初它像是一个固定的形状，但随着他反复感知，他逐渐发现它不是完全静止的——它似乎随着他的心跳微微起伏，像是也在呼吸。

　　快到午时的时候，他睁开眼，抬头看向凌云，正想开口说“师尊，弟子好像感觉到了它在动”，却发现凌云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认真。

　　溯洄心里跳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变了：“师尊……弟子感觉到它好像在动。”

　　凌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他：“几点方向。”

　　“胸口正中，”溯洄说，“偏左一点。”

　　凌云的目光从他胸口移到他的眼睛：“记住那个位置。下次来，我教你如何从那里引出第一缕气。”

　　他说完站起身，转身往山下走：“回去吧。下午不必来了。”

　　溯洄坐在原地，看着凌云的身影消失在崖边的雾气里，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看了一眼凌云走过的方向，心里那层像雾一样的东西正在逐渐变薄。

　　他觉得自己好像离什么很近，又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转身往竹居走去，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午后，溯洄回到竹居，在榻上躺了一会儿，没有睡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把那本旧册子抽出来，翻到有批注的那一页，看着那句“教他三日后，他才敢抬头看我”，忽然觉得那句话里写的人，也许不是凌云自己。

　　他合上册子，把它塞回枕下，闭上眼。

　　也许明天，他就能试着把那扇门推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