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非客》淋谭

2、旧册 翌日辰

　　翌日辰时，溯洄准时到了后山。
　　说是后山，其实是一片开阔的崖坪，三面环树，一面悬空，雾从崖底漫上来，像是踩在云上。凌云已经到了，背对着他站在崖边，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浮动。
　　溯洄走过去，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喊了一声：“师尊。”
　　凌云没回头，只说：“站到崖边去。”
　　溯洄愣了一下，犹豫着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崖边，低头看了一眼——雾太厚，根本看不到底。他喉结动了动，正想问“站这里做什么”，背后忽然传来凌云的声音：
　　“跳下去。”
　　溯洄猛地转头，以为听错了：“什么？”
　　“跳下去。”凌云转过身来，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会让你死。”
　　溯洄看着他，看了好几息，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他咬了咬牙，转回去，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然后真的跳了下去。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雾被冲散又合拢。他以为自己会摔在石头上，或者砸进水里，但落地的触感柔软得出乎意料——他摔进了一片极深的草甸里，草没过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接住了。
　　他仰面躺在草里，喘了几口气，看着头顶被雾遮得模糊的天光，忽然笑了出来。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凌云走到草甸边缘，低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底子没我想象中差。至少知道不睁眼乱看，省得被雾迷了心。”
　　溯洄躺在草里，偏头看他，逆着光，凌云的轮廓被勾出一道金边，依然是那副冷淡模样，却莫名让溯洄觉得比昨天顺眼了许多。他弯起嘴角，问：“师尊，这算过了吗？”
　　凌云没答，转身往回走，只丢下一句：“跟上。今日开始，你直接跟我学。”
　　溯洄愣了一瞬，随即翻身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快步追了上去。
　　他走在凌云身后半步的位置，心里想的是：跟师尊学的第一天，就跳了崖。那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无聊了。

　　……

　　溯洄跟着凌云回了云渺仙宗，仙宗内的花园里的人看到了凌云，小声说：“师尊来了。”
　　溯洄在凌云身后，他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师尊，今天学什么啊？”
　　凌云脚步微顿，开口：“你心性浮躁，今日便去浮躁。现在是未时，酉时来我门口，检查。”
　　“好的师尊。”溯洄站在原地，看着凌云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
　　“酉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现在刚到未时，还有两个多时辰。
　　他去哪去浮躁？他连浮躁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低头议论又不敢靠近他的女弟子们，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们躲他，像躲什么古怪的东西。他明明什么也没做。
　　他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一处僻静的水池边，池水清浅，底下铺着圆润的白石，几条锦鲤正慢吞吞地游着。他在池边蹲了下来，伸手搅了一下水面，锦鲤散开又聚回，像从没被打扰过。
　　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早跳崖的事。
　　师尊说“不会让你死”，他就跳了。他那时甚至没想太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师尊说了，那就跳。
　　他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后悔。
　　他在水池边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起身时，他看到水池对面的石桌上放着一本书，像是被人落下的。他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本讲剑法的旧册子，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像是在这里躺了很多年。
　　他翻开第一页，字迹清秀，却有些潦草，像是随手写的批注。他看了几行，忽然觉得这字迹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决定回头问问这是谁的。
　　酉时，他准时站在了凌云门口。
　　门没关。凌云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册子——正是他下午在水池边捡到的那本。
　　溯洄心里一紧，正想开口解释，凌云已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本书，你从哪里拿的？”
　　溯洄愣了一下，如实答道：“下午在水池边的石桌上看到的，以为是哪位弟子落下的，就收起来了。师尊，这是您的？”
　　凌云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他好几息，像是在斟酌什么。许久，才说：“明日辰时，还来后山。”
　　溯洄没敢多问，点了点头：“是。”
　　他转身要走，凌云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溯洄。”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凌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本旧册子的封面上，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那本书，是我年少时写的。”
　　溯洄怔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册子，又抬头看了一眼窗边的凌云——那个清冷疏离的师尊，居然也有过随手写剑法批注的年纪。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松动。
　　他弯了弯嘴角，说了句：“我会好好看的，师尊。”
　　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