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学戏 那里曾有一 ...


  •   民国二十年,北平城郊。

      寒雾未散,裹着湿冷的风,漫过玉霜台的院墙。
      僻静的小屋里,暖意微薄,药香缠在空气中,挥之不去。

      陆承临缓缓睁开眼。
      头痛欲裂,眼前的一切都透着陌生。
      脑海里一片空白,像被浓雾裹住,空荡荡的,没有一丝波澜。
      他动了动指尖,掌心传来温润触感。
      低头看去,是半块玉佩。
      质地细腻,边缘磨得光滑,上面刻着残缺的“陆”字,其余纹路,被烟火熏得模糊难辨。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不记得从哪里来,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姓名。
      幼年的记忆,只剩零星碎片。
      昏黄的灯笼,青石板上的银杏叶,还有一个模糊的挺拔身影。
      那身影的指尖带着暖意,轻轻揉过他的发顶,语气温柔。
      可他记不清模样,也记不清声音。
      碎片转瞬即逝,抓不住,留不下。
      只在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酸涩。
      无凭无据,无从追寻。

      “你醒了。”
      温和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陈班主端着一碗温热的药,缓步走进来。
      鬓角染霜,面容温和,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疼惜与谨慎。

      他早年受陆老爷恩惠,认出这孩子,是陆府被炸后失踪的嫡子陆承临。
      他不愿点破。
      仇人未明,失忆于陆承临,或许是最好的庇护。

      苏砚秋抬眼,目光清冷。
      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陈班主,指尖攥紧了那半块玉佩,指节泛白。
      他往床角缩了缩,像一只被惊扰的小兽,周身裹着一层疏离的寒气,不愿与人有半分牵扯。
      陈班主将药碗放在床头小桌,没有追问过往。
      只轻声道:“往后,你便叫苏砚秋。砚台的砚,秋天的秋。”
      “这里是玉霜台,学戏谋生,没人会欺负你。”

      苏砚秋没有应声。
      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掌心的玉佩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残缺的“陆”字。
      他不知道这名字的意义,也不知道这玉佩的来历。
      只觉得,这半块玉佩,是他与空白过往仅存的联系。

      身子稍愈,苏砚秋便跟着玉霜台的孩子一起学戏。
      谁也没料到,这个性子孤僻、沉默寡言的少年,这个曾是金枝玉叶的公子的孩童,竟有着极高的戏曲天赋。

      清晨吊嗓。
      其他孩子需反复练习,才能找准调子。
      苏砚秋只听陈班主唱一遍,便能精准拿捏唱腔起落。
      嗓音清冷独特,不似寻常少年的清亮,却自带一股清冽韵味。
      唱到婉转处,字句含情,却又不逾矩,分寸恰好。

      正午练身段。
      压腿、下腰、水袖翻飞,他上手极快,动作利落流畅,没有半分生涩。
      练《牡丹亭》时,他抬手拂袖。
      水袖如流云般划过肩头,指尖轻挑,眼尾微微上扬。
      眼底似盛着寒星,藏着戏中杜丽娘的懵懂与怅惘,灵动得仿佛下一秒便要从戏中走出。
      可当陈班主喊停的刹那,他立刻收了所有神色。
      水袖垂落,眼尾的柔光瞬间褪去,眼底重归清冷。

      指尖无拢了拢袖口,周身的疏离感又瞬间笼罩下来。
      仿佛方才那个眉眼含情的戏中人,从不存在。
      陈班主看在眼里,既欣慰又心疼。

      他亲自指点苏砚秋,教他念唱词、练身段。
      苏砚秋学得极快,一点就透。
      往往陈班主稍作点拨,他便能领悟精髓,甚至能在原有基础上,添几分自己的韵味。

      清冷中藏着灵动,孤僻里裹着细腻,渐渐成了玉霜台最出挑的孩子。
      戏班的孩子大多活泼好动,凑在一起嬉笑打闹。
      唯有苏砚秋,依旧格格不入。
      练戏时,他专注投入,眼神灵动,周身的疏离仿佛都被戏文褪去。
      可一旦停下,便立刻恢复了清冷模样。
      独自走到院角,攥着那半块玉佩发呆。
      或是站在老槐树下,望着城郊水边浅滩的方向,目光空洞。

      有人凑过来,想和他一起练戏、请教身段技巧。
      他却只是淡淡瞥一眼,转身走开,不愿多说一个字,也不愿与人有半分交集。
      有人打趣他,说他戏里戏外判若两人。
      戏里灵动似惊鸿,戏外清冷如寒玉。
      他也不恼,只是沉默着,依旧独来独往。

      夜里,戏班的孩子都挤在一间屋子睡觉。
      苏砚秋执意要睡在戏台后台。
      铺一摊稻草,裹着粗布被褥,手里始终攥着那半块玉佩,才能勉强入眠。
      他常常在深夜醒来。
      梦里依旧是那些零星的碎片,昏黄的灯笼,飘落的银杏叶,还有那个模糊的挺拔身影。
      那身影伸手向他,他拼命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醒来时,掌心全是冷汗,心底的空洞愈发浓烈。
      他依旧不明白,那些碎片是什么,那个模糊的身影是谁。
      也不明白,为何会对水边浅滩的方向,生出莫名的牵挂。

      他只知道,自己叫苏砚秋,是玉霜台的戏子。
      手里有半块刻着残字的玉佩。
      戏台上,他能演尽别人的悲欢。
      戏台下,却守着自己的空白与孤独。

      日子渐久,苏砚秋的戏越唱越好,名气也渐渐传开。
      常有看客专程赶来玉霜台,就为看他唱一出戏。
      他站在戏台上,水袖翻飞,唱腔清冽,眼神灵动。
      将戏中人物的喜与悲、爱与恨,演绎得淋漓尽致。
      台下掌声雷动,喝彩声不绝。

      可他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眼底的清冷,从未褪去。
      戏毕,他便立刻卸下戏装,换回素色粗布衣衫。
      攥着那半块玉佩,独自走到院外,望着水边浅滩的方向,一站就是许久。
      风卷着枯草的气息吹来,带着水边的湿意。
      他微微垂眸,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残字。
      心底的酸涩再次泛起,却依旧不知缘由。

      陈班主偶尔会站在他身后,默默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气。
      他藏着苏砚秋的身世秘密,日夜煎熬。
      既盼着他能永远这样安稳度日,不用承受家破人亡的痛苦。
      又怕他永远失忆,再也找不回自己的根。

      寒风吹过玉霜台的院子。
      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戏台。

      苏砚秋站在老槐树下,攥着半块残玉。
      望着水边浅滩与北平城的方向,目光清冷,神色茫然。

      他不知道,那里曾是他的家。
      那里曾有他的亲人。
      那里曾有一个人,用一生的牵挂,等着他回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