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霜》虞珩

41、陆府爆炸 再也没人拿

　　民国二十一年。

　　月色昏沉，云层厚重，将仅有的微光遮得严严实实。
　　庭院里静得可怕，只有寒风刮过枝桠的呜咽声，卷着枯叶，在青石板路上滚过，发出细碎而萧瑟的声响。
　　素色灯笼早已熄灭，只剩廊下几盏残灯。
　　昏光微弱，映得斑驳的院墙，像一张张模糊的脸，透着诡异。

　　陆府的萧条，在寒夜里愈发浓重。
　　仆从早已歇息，唯有巡夜的老仆，提着灯笼，脚步迟缓地在庭院里走动，灯笼的光忽明忽暗，在夜色中摇曳。
　　东跨院的卧房里，暖意微薄。
　　九岁的陆承临，裹着厚厚的棉被，怀里抱着陆承煜留下的线装书，睡得正沉。
　　小脸埋在枕头上，呼吸均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小手紧紧攥着被角，指尖还残留着摩挲玉佩的温度。
　　睡前，他还把玉佩放在枕边，一遍遍摩挲上面的“陆”字。

　　桌上的玉扣泛着温润的微光，旁边的信封装着陆承煜寄来的书信，被小心翼翼地折好，压在砚台之下。
　　砚台里的墨早已凝凉，宣纸上还留着他白日里写的“安好”二字，墨痕干透，字迹稚嫩却坚定。

　　夜漏将尽，万籁俱寂。

　　忽然，一声巨响划破夜空，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火光瞬间冲天，染红了半边天幕，浓烟滚滚，裹挟着焦糊的气息，顺着风，漫进整个陆府。
　　东跨院的窗纸被震得碎裂，琉璃碎片簌簌落下，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承临被巨响惊醒，浑身一颤，猛地坐起身。
　　小脸惨白，眼睛里满是惊恐，嘴里下意识地喊出：“表哥！”

　　火光映进卧房，将房间照得通红。
　　浓烟顺着破碎的窗棂灌进来，呛得他连连咳嗽，呼吸急促。
　　他慌乱地爬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小手胡乱地抓着，摸到枕边的玉扣，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就往门外跑。

　　庭院里，火光冲天，浓烟弥漫。
　　西跨院与中院已然被火海吞噬，木质的廊柱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四溅，落在枯叶上，瞬间燃起新的火苗。
　　哭喊声、爆炸声、房屋坍塌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寒夜的寂静，显得格外凄厉。

　　巡夜的老仆倒在地上，身上沾着火星，早已没了气息。

　　几个来不及逃跑的仆从，被火海围困，哭喊着求救，声音渐渐被爆炸声淹没，最终归于沉寂。
　　陆老爷的书房方向，传来一声更剧烈的爆炸，火光更盛，浓烟滚滚，将整个庭院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
　　陆承临吓得浑身发抖，赤着的小脚被地上的琉璃碎片划破，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攥着玉佩，沿着廊柱，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突然，头好似被砸了一拳，嗡嗡直响，身体软绵绵的，飞了起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害怕，只想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只想喊表哥，却发不出声音。
　　他感觉自己不断滚动，手用尽力气去抓住玉佩。
　　丁玲声响，玉佩裂开，半截“陆”字留在火树下。
　　身后的房屋不断坍塌，火星落在他的棉袍上，灼烧着他的肌肤，小小的身影，在火光与浓烟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滚入联通外河的水道，随着水流飘走。
　　昏昏沉沉，没了意识。

　　府门外，几道黑影躬身站着，身上裹着深色披风，脸上蒙着黑布，目光冷漠地望着院内的火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为首的人抬手，看了一眼身边的手下，
　　“确认陆府上下，无一生还？”
　　“是。”
　　手下躬身应下，目光扫过火海，
　　“火势极大，无人能逃，陆府嫡子陆承临，想来也已葬身火海。”
　　“陆承煜还在广东读军校，想必不成气候。”

　　为首的人微微点头，转身，带着手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身后熊熊燃烧的陆府，还有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糊气息。
　　陆承临随水流漂到城外，搁浅在出城路边的滩涂上。

　　天蒙蒙亮时，火势渐渐熄灭。

　　陆府变成一片废墟，断壁残垣，焦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气息，令人窒息。
　　前来查看的街坊邻里，围在府门外，神色惊恐，低声交谈着，语气里满是唏嘘。
　　“听说夜里发生了爆炸，火势极大，里面的人，怕是无一生还。”
　　“好好的陆府，怎么就被炸了？”
　　“陆老爷一生行善，怎么会遭此横祸？还有那个小少爷，才九岁，太可怜了，想来也葬身火海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街坊邻里们摇着头，脸上满是惋惜。
　　有人试图走进废墟，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退了回来。
　　断壁残垣之间，散落着烧焦的衣物、破碎的家具，还有几具面目全非的焦尸，早已无法辨认身份，只能从衣物的碎片，判断出是陆府的仆从与陆老爷。

　　官府的人很快赶来，封锁了现场，派人在废墟中搜寻，却始终没有找到陆承临的尸体。
　　焦黑的废墟里，只剩半截小小的、被烧得微微发黑的玉佩，落在断墙之下，上面的“陆”字，依旧隐约可见。
　　是陆承临攥在手里的那枚。
　　“废墟里没有找到陆家嫡子的尸体，只找到了这枚玉扣。”
　　手下将玉扣递给为首的官员，语气恭敬。

　　官员接过玉扣，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火势极大，想必是被烧成灰烬了，这截玉佩，想必是他身上唯一剩下的东西。”
　　“陆府上下，无一生还，陆承临，也未能幸免。”
　　消息很快传开，北平城里，人人都知道，陆府遭遇灭门之灾。
　　一夜之间，被大火焚烧殆尽，除了葬身火海的众人，陆府嫡子陆承临，也一同殒命，尸骨无存。

　　有人惋惜，有人唏嘘，也有人暗自揣测。陆府的爆炸绝非意外，定是有人蓄意谋划，只是无人知晓。
　　谋划之人究竟是谁，又为何要对陆府赶尽杀绝。

　　废墟之上，寒风依旧吹着，卷着焦黑的灰烬，漫天飞舞。

　　***

　　“哟，怎么有一个小孩，长得还挺俊。”
　　“不会饿死了吧。”
　　“没有，还有呼吸呢。”陈班主探了探路边小孩的鼻息，断言。
　　“真可怜，带上他吧，让他在班里学戏。”
　　“长这么俊，以后一定是头牌。”

　　马车哒哒，驶向北平玉霜台。
　　南方的军校里，陆承煜依旧在操场上训练，身姿挺拔，动作利落，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操场上。
　　他还不知道，北平的陆府，已然化为废墟。

　　而他寄去的书信，再也无法送到那个软糯的小团子手中了。
　　再也没人拿着桂花糕等他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