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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防身 夜色深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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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北平城郊。
秋意已深,枯叶落满玉霜台的青石板路。
玉霜台的戏散了。
戏台下的看客次第离场,脚步声、谈笑声渐渐远去,归于沉寂。
夜色已浓,戏台上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后台一盏残灯,昏光微弱,映着斑驳的墙面。
苏砚秋十五岁了。
眉眼愈发清俊,身形挺拔,褪去了幼时的单薄,添了几分戏子的清艳,却依旧清冷。
眉峰微蹙,眼尾自带一丝戏里的婉转,却又裹着戏外的疏离。
他卸了戏装,换回素色粗布长衫,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发尾沾了些许脂粉,却丝毫不显艳俗。
指尖攥着那半块残玉,玉质温润,抵着掌心的凉意。
他坐在后台角落的长凳上,闭目歇息。
戏台上的疲惫还未散去,嗓音带着一丝沙哑,眼底的清冷,却比往日更甚。
后台的杂物堆在一旁,戏服、水袖散落着,空气中混杂着脂粉、汗水与木头的味道。
“苏小先生,我们大人请你过去一趟。”
粗哑的声音打破沉寂,带着不容置喙的蛮横。
两个身着黑衣的仆役,堵在后台门口,身形粗壮,神色倨傲。
目光在苏砚秋身上扫来扫去,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像在打量一件囊中之物。
苏砚秋缓缓睁眼,目光清冷如冰,没有半分波澜。
“我不认识你们大人。”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未散的戏腔余韵,指尖却悄悄攥紧了残玉,指节泛白。
他的指尖,抵着残玉上残缺的“陆”字,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酸涩。
“识相点,别让我们动手。”仆役上前一步,语气不善,脚步重重踏在青石板上,“我们王大人瞧得上你,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苏砚秋抬眸,目光越过仆役,看向不远处的雅间门口。
一个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正靠在门框上。
男人穿着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堆着油腻的笑,眼神浑浊,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那眼神里的龌龊与贪婪,毫不掩饰,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肌肤。
苏砚秋心底一紧,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他虽孤僻,却也懂这眼神里的意味。
戏班往来人杂,三教九流皆有,他听过太多这样的事。
权贵之人,仗着权势,欺辱戏子,抢男霸女,再寻常不过。
他见过戏班的师兄,被权贵强行带走,再回来时,眼底只剩麻木与绝望。
他不能成为那样的人。
他不动声色,缓缓站起身,身形依旧挺拔,没有半分怯懦。
“我去净个手,随后就来。”
语气平淡,听不出异样。
仆役对视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
“快点,别磨蹭,我们大人没那么多耐心等你。”
苏砚秋颔首,转身走向后台深处的茅房。
脚步不快,却异常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耳朵警惕地听着身后的动静。
走到茅房旁的矮墙下,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矮墙不高,爬满枯草,墙外接着城郊的荒坡。
仆役守在后台门口,低头说着什么,并未跟进。
他不再犹豫,指尖撑着矮墙,身形轻巧地翻了过去。
戏班多年的身段训练,让他动作敏捷,轻如飞燕。
落地时,脚步微顿,避开地上的碎石,指尖蹭破了皮,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身后传来仆役的呵斥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人跑了!快追!”
苏砚秋不敢停留,弯腰,借着夜色与树影的掩护,快步奔出玉霜台的后门。
夜色漆黑,寒风刺骨,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他沿着城郊的小路,一路狂奔,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发散开,贴在脸颊上,沾着冷汗。
指尖始终攥着半块残玉,掌心沁出冷汗,将玉面浸得温热。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哪怕双腿发软,胸口发闷,也只能拼命往前跑。
只知道,必须逃,必须远离那个地方,远离那个油腻的男人,远离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跑过荒坡,跑过浅滩边的小路,脚下的泥土沾满裤脚,冰凉刺骨。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呵斥声与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被寒风吞噬。
苏砚秋停下脚步,扶着树干,大口喘着气。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干涩发疼,额头沁出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夜色更浓,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住,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辨不清方向,只能凭着记忆,慢慢往玉霜台的方向挪动。
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刮过树叶的呜咽声,还有浅滩边的流水声,格外清冷。
他走得极慢,脚步踉跄,身上沾了尘土与草屑,长衫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肌肤,冻得青紫。
却毫不在意。
心底的惊惶,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凉的麻木,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委屈。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般狼狈,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承受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是苏砚秋,是玉霜台的戏子。
手里只有半块残玉。
除此以外,一无所有。
半夜时分,苏砚秋终于回到了玉霜台。
院门虚掩着,没有上锁,留着一道缝隙,像是特意为他留的。
他轻轻推开院门,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谁,也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狼狈。
院子里,一盏灯笼亮着,昏光微弱,映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陈班主坐在院门口的石凳上,鬓角的霜色,在灯光下愈发明显,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分。
他披着一件厚外套,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水,指尖捂着碗沿,静静坐着,像是已等了许久。
灯笼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温和而疲惫。
苏砚秋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迅速恢复了清冷,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破长衫。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慢慢走过去,脚步拖沓,带着一路的疲惫。
陈班主抬眼,看向他。
目光温和,没有责备,也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多看他身上的狼狈一眼。
只是将手里的温水,轻轻递到他面前。
“喝点水。”
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疲惫和疼惜。
苏砚秋迟疑了片刻,伸出冻得青紫的手,接过碗。
温热的碗沿,贴着掌心,驱散了几分寒意。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几分寒意与疲惫,也抚平了心底的一丝慌乱。
他喝完水,将碗递还给陈班主,依旧沉默着,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陈班主将碗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缓缓开口。
没有提方才的事,也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更没有问他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只轻声道:“往后,每天晚上熄灯后,来偏房找我。”
苏砚秋抬眼,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眉头微蹙,看向陈班主。
他不明白,陈班主为何会突然说这句话。
陈班主看着他,语气平静,
“我教你短刃,教你柔术。”
“戏子命贱,没人能护你一辈子。”
“往后再遇到今日之事,能护着自己,不至于只能狼狈逃亡。”
苏砚秋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他看着陈班主。
这么多年,陈班主待他始终温和,却从不多言,也从不过问他的过往。
他以为,陈班主只是收留他,给了他一个安身之所。
却没想到,在他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陈班主会说出这样的话,会想教他防身之术。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动作极轻。
陈班主微微颔首,站起身,身形有些佝偻,却依旧挺拔。
“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练戏。”
说完,他转身,缓缓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缓慢,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苏砚秋站在原地,望着陈班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指尖依旧攥着那半块残玉,掌心的凉意,渐渐被一丝微弱的暖意取代。
他不知道,陈班主为何会懂他的狼狈,为何会懂他的恐惧。
也不知道,陈班主为何要教他短刃与柔术,为何要这般护着他。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只能被动逃避、任人欺凌的人。
他可以学着保护自己,学着不再这般狼狈。
寒风吹过院子,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戏台。
灯笼的光,忽明忽暗,映着苏砚秋清冷的身影,也映着他眼底那一丝刚刚燃起的微光。
他转身,走向戏台后台,脚步比来时,多了几分坚定,少了几分慌乱。
后台的残灯依旧亮着,映着他疲惫却挺拔的身影。
夜色深沉,玉霜台渐渐归于寂静。
只有偏房的灯,还亮着一盏微光,昏黄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