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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别离 仿佛这样, ...


  •   秋寒愈浓。

      银杏叶落尽,枝桠光秃秃地刺向天空。
      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路上滚过,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廊下的桂花筐早已空了,素色灯笼蒙着一层薄灰,昏黄的光愈发黯淡,映得斑驳的廊柱,更显萧索。

      仆从寥寥,连书房的窗纸,都有几处破损,风一吹,哗哗作响。
      东跨院的卧房里,晨光熹微。
      十五岁的陆承煜,身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身姿愈发挺拔,眉眼间褪去了两年前的青涩,多了几分英气与沉稳。

      他站在桌前,指尖捏着一枚烫金信封,信封上印着“广东陆军军官学校”的字样,边角挺括,是昨日刚送到的录取通知书。
      他抬手,将信封轻轻放在桌角,转身整理行装。
      行囊简单,只有一个旧皮箱,里面叠着几件换洗衣物,一本线装书,还有一支磨得光滑的钢笔。
      是陆老爷特意送他的,笔身上刻着细小的“守”字。
      他动作利落,叠衣、装箱,每一个动作都沉稳有序,没有丝毫慌乱。

      “表哥。”
      清脆又带着几分软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陆承临披着一件米白色棉袍,头发用玉簪束得整齐,九岁的他,眉眼间多了几分清秀,只是小脸依旧透着淡淡的粉,手里攥着一块温热的桂花糕,一步步走进来。
      陆承煜停下动作,抬眸看来,目光柔和了几分。
      他伸手,替陆承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指尖触到棉袍的暖意,轻轻顿了顿。
      “怎么醒这么早?天还凉,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陆承临走到他身边,仰着小脸,把桂花糕递到他面前,小手里还带着余温。
      “厨房刚蒸好的,表哥爱吃的。我不冷,听见你房里有动静,就过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皮箱,又落在那枚烫金信封上,眉头微微皱起,
      “表哥,你要走吗?是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
      陆承煜弯腰,接过桂花糕,指尖碰了碰他的小手,轻轻点头。
      他没有多说,只是拿起桌上的信封,递到陆承临面前,让他看清上面的字迹。
      “去广东,读军校。”
      信封上的烫金在晨光里泛着微光,刺得陆承临的眼睛微微发涩。

      陆承临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信封上的字样,指尖微微颤抖,没有说话。
      只是低下头,小脑袋垂着,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手里的衣角被攥得发皱。
      陆承煜看着他的模样,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依旧轻柔。
      他将桂花糕放在桌角,继续整理行囊,皮箱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卧房里,格外清晰。
      “等我学好本事,就回来。”

      巳时过半,陆老爷站在庭院中央,身着深色长衫,神色沉郁,眼底藏着几分不舍,却依旧保持着威严。
      他看着陆承煜拎着皮箱走出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此去广东,万事小心,勤学苦练。”
      陆承煜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舅父放心,承煜记下了。”

      他抬眸,目光扫过庭院,最后落在陆承临身上,小家伙站在廊下,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忍着什么。
      仆从牵着一匹黑马,站在府门口,马背上驮着简单的行囊,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风卷着枯叶,落在马背上,又被风吹走,添了几分萧瑟。
      陆承煜拎着皮箱,一步步走向府门口,脚步沉稳,却在经过廊下时,停住了脚步。他回头,看向陆承临,伸出手,
      “承临,过来。”

      陆承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却没有哭出声。
      他快步跑过去,扑进陆承煜怀里,小手紧紧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中山装上,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表哥,我不要你走。”

      陆承煜伸出手,轻轻抱住他,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没有多余的话语。
      他的下巴抵在陆承临的发顶,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丝未散的桂花味。
      风卷着他的中山装衣角,拂过陆承临的脸颊,带着几分秋寒。
      “我会回来的。”
      陆承煜的声音低沉,被风吹得轻轻淡淡的,却格外清晰,
      “等我回来,再陪你放风筝,教你写更难的字。你要好好听话,别再偷偷跑到假山上睡觉,也别总吃太多蜜糕,伤脾胃。”

      陆承临点点头,把脸埋得更深,小手攥得更紧,像是怕一松手,陆承煜就会消失。
      “我听话,我不吃太多蜜糕,也不跑假山上去,我每天都练字,等表哥回来检查。”
      他没有多说,只是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落在陆承煜的中山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陆老爷站在一旁,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书房。
      此去广东,路途遥远,乱世之中,归期难料。
      可他不能拦着承煜,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也是陆家复兴唯一的希望。
      陆承煜轻轻推开陆承临,伸手,用指腹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珠,又替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他从袖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玉佩,玉佩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陆”字,是他前几日特意找匠人打磨的。

      他把玉佩塞进陆承临手里,指尖包裹着他的小手,轻轻按了按,
      “拿着,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
      “要是府里有人欺负你,去找舅父,或者找仆从,别自己憋着。”

      陆承临紧紧攥着玉佩,玉佩的温润透过指尖,传到掌心,驱散了几分秋寒。
      他抬起头,看着陆承煜,用力点了点头,
      “表哥,我会好好练字,好好等你回来。你在广东,要好好吃饭,别冻着,别受伤,要是想我了,就给我写信好不好?”
      陆承煜微微点头,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好,我给你写信,写广东的事,写军校的事,让你知道我一切都好。”

      他转身拎起皮箱,走到黑马身边。
      仆从连忙上前,替他扶着马缰。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身姿挺拔,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廊下的陆承临。
      陆承临站在廊下,紧紧攥着玉扣,仰着小脸,看着马背上的陆承煜,泪水又忍不住落了下来,却依旧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他挥了挥小手,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不舍,
      “表哥,一路保重!你一定要早点回来,我等你!”
      陆承煜抬手,朝着他挥了挥,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眶上,微微顿了顿,声音隔着风传过来,
      “照顾好自己,承临,等我回来。”
      随即调转马头,朝着府门外走去。

      黑马踏着青石板路,一步步前行,马蹄声越来越远,卷起地上的枯叶,渐渐消失在巷口。
      陆承临依旧站在廊下,挥着小手,直到陆承煜的身影彻底消失,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放下手。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玉佩,玉佩已经被他攥得温热,小脸上满是泪痕,却依旧仰着小脸,望着巷口的方向,大声吼,
      “表哥,你一定要回来!”

      风卷着枯叶,落在他的棉袍上,又被风吹走。
      廊下的素色灯笼轻轻晃动,昏黄的光映着他单薄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庭院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枝桠的轻响,还有他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

      陆承煜坐在马背上,没有回头,只是脊背挺得笔直。
      风掀起他的中山装衣角,带着秋寒,吹得他脸颊微凉。
      他抬手,摸了摸袖袋里的钢笔,笔身上的“守”字硌着掌心,清晰可辨。
      北平城渐渐落在身后,巷口的身影也早已模糊,可他的指尖,依旧残留着抱着陆承临时的温热,耳边还回荡着小家伙软糯的叮嘱。
      官道两旁,枯树萧瑟,雁群排着队,往南飞去,叫声凄厉,划破秋日的长空。
      陆承煜望着雁群远去的方向,指尖微微收紧,马不停蹄,朝着南方奔去。

      那里有他的前程,有他的执念。
      只是此去经年,归期难料。

      陆府的廊下,陆承临依旧站在那里,攥着玉扣,望着巷口。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几分秋寒,却驱不散他眼底的不舍。
      他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一片残留的银杏叶,叶片干枯,边缘卷曲,像极了此刻他空荡荡的心。
      仆从轻轻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小少爷,风大,回房吧。”
      陆承临慢慢站起身,转身往卧房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单薄。
      卧房里,陆承煜叠好的衣物早已不在,桌上的烫金信封也被收走。
      只剩下那枚放在桌角的桂花糕,渐渐凉了,就像此刻,庭院里的秋意,凉得刺骨。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枚凉掉的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甜味依旧,却少了几分暖。
      他把桂花糕放在嘴里,慢慢咀嚼,泪水又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桌角,晕开一小片湿痕。
      “表哥,我会好好练字的,你可一定要早点回来。”

      南方的风,吹不到北平的庭院。
      雁群南归,却带不去心底的牵挂。

      陆承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卷着枯叶吹进来,落在他的棉袍上。

      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陆”字,仿佛这样,就能离表哥近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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