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霜》虞珩

36、繁奢 “表哥，你

　　民国四年，北平春。

　　奶气的哭闹响彻陆府。
　　“是个公子。”接生婆喜道。
　　苏母靠在枕上，绸被被汗水闷潮，泛着华光。
　　她筋疲力竭。
　　“叫承临。”

　　这是她的第一个儿子，以后陆家就有嫡长子了。
　　然后陷入昏睡。

　　苏砚秋，原名陆承临，陆家嫡长子，其父为陆哲。

　　春光融融，苏砚秋在烈火烹油的陆家出生了。

　　***

　　民国十年，陆承临六岁。

　　家里把他宠上了天，单单划出一个院子给他住。
　　青石板路铺得平整，两侧栽着两株老海棠，花瓣落得满地都是，粉白一片。
　　朱红廊柱雕着缠枝纹，挂着鎏金灯笼，风一吹，灯穗轻晃，没半点声响。
　　院角搭着一架梨木秋千，扶手缠着银线，座椅铺着雪白狐裘，是陆老爷特意让人定的，怕嫡长子坐得不舒服。

　　六岁的陆承临穿着一身月白色绣玉兰花的锦袍，领口滚着一圈浅粉绒边，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支小巧的玉簪束着，脸颊圆滚滚的，透着粉晕，像个刚蒸好、还冒着热气的奶团子。
　　他踮着脚尖，小鞋尖蹭过青石板，悄悄从正屋溜出来，小短腿迈得飞快，还不忘回头瞥一眼，避开廊下扫地的仆从，跑到秋千旁，小手拍了拍软乎乎的狐裘座椅，眼睛亮得像浸了蜜的星星。
　　仆从们都被他支去后院拿桂花糕，他要趁这个空档，自己玩一次秋千
　　——平日里仆从总怕他摔着，要么死死扶着他，要么不让他荡太高，一点都不尽兴。

　　陆承临笨拙地爬上秋千，小短腿蹬着座椅边缘，费了好大力气才坐稳，小手紧紧攥住两侧的绳索，指尖蹭过冰凉的银线，又拢了拢滑到肩头的锦袍下摆，小脚轻轻蹬着地面，秋千慢慢晃了起来。
　　他咧着嘴笑，眉眼弯成月牙，脸颊上的小梨涡深深陷进去，奶声奶气地哼着不成调的童谣，调子软乎乎的，随着秋千的晃动飘散开。

　　秋千越荡越高，风掀起他的锦袍衣角，像一只展翅的小蝴蝶，他笑得更欢，小手都快攥不住绳索。
　　他太高兴，没注意到绳索上缠着的海棠花瓣，小手一滑，攥空了一侧的绳索。
　　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从秋千上摔了下去，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呀”，眼睛下意识闭上，小手胡乱抓着，却什么都没碰到，小身子缩成一团。

　　预想中的疼痛没传来，他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带着淡淡的墨香，手臂有力，稳稳地将他托住，连晃都没晃一下。

　　陆承临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撞进一双清澈沉静的眼眸里，眼前的少年穿着藏青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清俊，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是十二岁的陆承煜。
　　陆承煜是陆承临的表哥，母亲是陆老爷的亲妹妹，今日跟着母亲来陆府赴宴，趁空闲来东跨院附近寻书，路过时恰巧看到那抹月白色的小身影从秋千上摔下来。
　　想都没想，他快步冲了过去，稳稳接住了他。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身子软软的，轻得像一片羽毛，锦袍上还沾着海棠花瓣，脸颊圆嘟嘟的，透着粉，睫毛长长的，像两把扇子，刚才受了惊，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却没哭，只是抿着淡粉色的小嘴，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又有几分好奇，软乎乎的模样，可爱得让人不忍心松开。

　　陆承煜轻轻将他放在地上，抬手拂去他肩上的花瓣，又替他理了理皱起的锦袍领口，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肩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珍宝。
　　“慢点，别摔着。”
　　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朗，却比同龄人文静许多，语气里藏着藏不住的温柔。

　　陆承临站稳身子，小手揉了揉眼睛，指尖还带着湿意，又抬头仰着小脸看陆承煜，小短腿往后退了半步，又忍不住往前凑了凑，鼻尖都快碰到陆承煜的衣袖，奶声奶气，
　　“你是谁呀？”
　　他在陆府待了六年，从未见过这个少年，却觉得他身上的气息很亲切，一点都不吓人。
　　陆承煜蹲下身，与他平视，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圆滚滚的脸颊，触感软乎乎、滑嫩嫩的，像揉着一团棉花。
　　“我叫陆承煜，是你表哥。”
　　他看着陆承临眼底的水光，又补充道，
　　“不怕，我接住你了，没摔着吧？”

　　陆承临摇了摇头，小脑袋晃得像拨浪鼓，小手一把攥住陆承煜的衣袖，锦袍的料子很舒服，他轻轻拉了拉，嘴角又咧了起来，小梨涡再次显现，
　　“我叫陆承临，我没事。”
　　“表哥，你能陪我玩秋千吗？他们都不让我荡太高。”

　　陆承煜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柔和，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我陪你玩，慢一点，不摔着你。”
　　他扶着陆承临重新坐上秋千，小手稳稳扶着两侧的绳索，轻轻推着秋千，力度放得极轻，秋千慢慢晃了起来，比陆承临自己荡的时候稳了许多。

　　陆承临坐在上面，笑得眉眼弯弯，小手时不时松开一只，指着院角的海棠花，

　　“表哥，你闻，花好香！”

　　海棠无香，香的其实是他衣摆上的攒金缂丝八珑球。
　　他从来不在意这些，因为只要他喜欢，家里可以给他堆满这间院子。

　　陆承煜站在秋千旁，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看着他圆滚滚的小身子随着秋千轻轻晃动，看着他笑得无忧无虑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风卷着海棠花瓣落在陆承临的发间，他伸手替他摘下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额头，温热的触感，软乎乎的，像碰着一块温软的玉。
　　“小心点，别乱动。”

　　陆承煜的声音放得更柔，手里的力道又轻了几分，
　　“再荡一会儿，仆从该来找你了。”
　　陆承临点点头，却依旧笑得开心，小手紧紧攥着绳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陆承煜，，声音软得能化出水来。
　　“表哥，再高一点。”
　　“表哥，你以后能不能多来找我玩啊。”
　　阳光透过海棠花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花瓣落在秋千上、落在他们的衣摆上，静谧又温柔。

　　陆承煜还没来得及回答。

　　几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仆从快步冲进院来，为首的仆妇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秋千旁的陆承煜，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快步上前，不等陆承临开口，就伸手将他从秋千上抱了下来，动作粗鲁，全然没了往日的温顺。
　　陆承临猝不及防，小手还在朝着陆承煜的方向伸着，奶声奶气地喊：“表哥，我还没玩够！”
　　仆妇皱着眉，压低声音呵斥，语气里满是不屑：“小少爷，别胡闹！什么表哥，不过是偏房亲戚家的孩子，算不得什么体面人，以后不许跟他玩，免得失了您的身份。”

　　她说话时，眼神斜睨着陆承煜，连半分客气都没有，仿佛陆承煜是什么登不上台面的人。
　　陆承临被仆妇抱在怀里，小眉头紧紧皱起，小嘴巴撅着，伸手还想朝着陆承煜的方向够，却被仆妇死死按住胳膊：“小少爷，别不懂事，咱们是嫡出，跟那种人来往，会被人笑话的！”
　　陆承煜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却没上前争辩，只是静静地看着被抱走的陆承临，看着那个小团子挣扎着、伸着小手喊他“表哥”，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他回头，继续去送字。

　　仆妇抱着陆承临快步往正屋走，一边走一边不停教育，语气严厉，
　　“以后可不许再跟他说话了，听见没？他跟您可不一样，您是陆府嫡长子，将来要继承家业的，怎么能跟这种没身份没地位的人玩？”
　　陆承临被抱得紧紧的，望着陆承煜的身影，小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却拗不过仆妇的力道，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藏青色的身影，渐渐被海棠花影遮住。

　　陆承煜走在青石板上，风卷着海棠花瓣落在他的衣摆上，衣袖上残留的奶香味渐渐散去，耳边还回荡着陆承临软乎乎的“表哥”。
　　他看着空荡荡的秋千，眼底的温柔里，多了一丝涩意。

作者有话说

　　小小苏好萌啊
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