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霜》虞珩

16、雪冤 “陆师长，

　　暮色四合。

　　北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微弱的光，透过积雪，漫成一片朦胧的冷白，驱散不了骨子里的寒凉。

　　陆承煜没有回军部。

　　赵秉忠拿着认罪书离去后，他便暗中留下，遣散了部分驻守的士兵，只让秦副官带着几人，悄悄留在玉霜台附近，暗中排查。
　　他不信苏砚秋会认罪。
　　更不信那份认罪书是真的。

　　赵秉忠的心思，他看得透彻。
　　栽赃苏砚秋，不过是想拿捏他，想让他向特务势力低头，顺带清除一个可能碍眼的存在。
　　陆承煜坐在玉霜台对面的茶寮里，一身便装，褪去了军装的冷硬，却依旧气场沉稳。
　　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模糊了他的神色，眼底却藏着锐利的锋芒，死死盯着玉霜台的大门。
　　秦副官快步走进茶寮，神色凝重，压低声音，凑到他身边，
　　“师长，查到了。”

　　陆承煜指尖一顿，烟卷的火星微微晃动，他抬眼。

　　“说。”

　　“我们查到，赵秉忠的人，昨日午后，曾乔装成戏班学徒，潜入玉霜台后院，偷偷在苏老板的住处，放置了一枚带有张参谋长书房印记的纽扣。”
　　秦副官低声说道，递上一个小小的锦盒，
　　“这就是那枚纽扣，上面的印记，是伪造的，边缘还有未清理干净的颜料，显然是仓促间伪造而成。”
　　陆承煜接过锦盒，缓缓打开。
　　一枚银色的纽扣，静静躺在盒里。
　　上面的印记，模糊不清，边缘确实有细微的颜料痕迹，与张参谋长书房里的纽扣看似相似，实则相差甚远。
　　这就是赵秉忠栽赃的证据。

　　他眼底的沉郁，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怒意。
　　赵秉忠，竟敢如此明目张胆，栽赃陷害，草菅人命。
　　“还有，”
　　秦副官继续说道，
　　“我们找到当时给赵秉忠传递消息的人，他已经招供，是赵秉忠授意他，伪造证据，逼迫苏老板认罪，目的就是为了拿捏师长您。”

　　陆承煜微微颔首，将锦盒合上，指尖的烟，早已燃尽，只剩下一截烟蒂，被他捏在指尖，捏得变了形。
　　“证据收好。”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带人去玉霜台，释放那两个学徒，当众说明真相，为苏砚秋洗清嫌疑。”
　　“是，师长。”
　　秦副官应声，转身便快步离去，安排人手。
　　陆承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便装，迈步走出茶寮，踏入漫天暮色之中。
　　寒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生疼，却不及他心底的半分急切。

　　他想立刻见到苏砚秋。
　　想告诉他，沉冤得雪，他不必再背负那份莫须有的罪责。
　　想看到，他眼底的清冷，能多一丝暖意，少一丝决绝。

　　***

　　玉霜台内，一片沉寂。

　　陈砚山陪着那两个学徒，坐在堂屋，神色凝重。
　　两个孩子依旧浑身发抖，眼底满是恐惧，连说话，都带着哽咽。
　　春桃守在一旁，眼眶通红，时不时看向后台的方向，眼底满是担忧。
　　苏砚秋坐在后台的桌前。
　　玉佩温润，触手生暖。

　　认罪书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赵秉忠一定会借着这份认罪书，继续拿捏陆承煜。
　　甚至，会对玉霜台的人，赶尽杀绝。
　　他的心底，有挣扎不甘。
　　不甘于被诬陷，不甘于拖累身边的人，更不甘于让陆承煜因为他陷入两难的境地。
　　就在这时，堂屋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秦副官沉稳的声音，
　　“陈班主，苏老板，师长有令，苏老板无罪。”

　　苏砚秋的指尖，微微一紧，玉佩险些从手中滑落。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一丝难以置信。
　　无罪？
　　陆承煜，竟然真的查到了证据。

　　他站起身，脚步轻缓，朝着堂屋的方向走去。
　　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
　　堂屋中，秦副官正将那枚伪造的纽扣，放在陈砚山面前，缓缓说明，
　　“这是赵秉忠派人伪造的证据，目的就是栽赃苏老板，拿捏我家师长，如今证据确凿，苏老板清白无辜，两个学徒，也可以安全离开了。”
　　陈砚山看着那枚纽扣，眼底的凝重，渐渐散去，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连忙拉过两个学徒，对着秦副官连连道谢，
　　“多谢秦副官，多谢陆师长，多谢陆师长！”
　　两个学徒，也努力止住哭泣，连忙对着秦副官鞠躬，语气哽咽，
　　“多谢长官，多谢陆师长！”

　　春桃看向苏砚秋，眼底满是欣喜，
　　“砚秋爷，你清白了，你终于清白了！”
　　苏砚秋微微颔首，目光越过秦副官，落在堂屋门口的方向。
　　陆承煜站在那里，一身便装，身形挺拔。
　　暮色落在他的身上，柔和了他周身的冷硬，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暖意，正静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神色，却有一股微妙的情绪，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

　　苏砚秋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对陆承煜说话。
　　声音清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调查很顺利？”
　　陆承煜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随即，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他周身的冷硬，多了几分温柔，
　　“嗯，很顺利，证据确凿，赵秉忠栽赃的心思，落了空。”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苏砚秋的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以后，不会再有人，随意诬陷你，有我在。”
　　苏砚秋微微垂眼，避开他的目光。
　　指尖轻蜷。
　　陈砚山见状，连忙上前，笑着打圆场，
　　“陆师长，今日多亏了你，不然，砚秋和这两个孩子，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天色已晚，不如，去后院喝杯热茶，歇歇脚？”
　　陆承煜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在苏砚秋身上，带着一丝询问。
　　苏砚秋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好。”

　　***

　　玉霜台的后院。
　　几株腊梅盛放，寒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带着淡淡的清香，驱散了几分寒意。
　　石桌上，放着一壶热茶，水汽袅袅，泛着淡淡的暖意。

　　陈砚山安排好两个学徒，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只留下陆承煜与苏砚秋两人，坐在石桌旁，相对无言。
　　陆承煜给苏砚秋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乱世之中，身不由己。”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
　　“我手握兵权，看似风光，却处处受制于人，赵秉忠的刁难，日军的虎视眈眈，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阴谋，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只想守住北平城，守住身边的人，可往往，事与愿违。”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乱世的无奈，几分不为人知的疲惫，
　　“就像今日，若不是我查到证据及时，你，还有那两个孩子，恐怕都会成为赵秉忠拿捏我的棋子。”

　　苏砚秋端起茶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他沉默不语。
　　陆承煜的无奈，他懂。
　　乱世浮沉，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他何尝不是如此？
　　藏着秘密，背负使命，小心翼翼地行走在乱世之中，不敢有半分懈怠，不敢暴露半分真心。
　　生怕一步踏错，就会牵连身边的人，就会让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他的无奈，不比陆承煜少半分。
　　只是，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独自承担所有。

　　暮色渐深，寒风愈发凛冽，吹得腊梅花瓣落得更急。
　　苏砚秋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语气平淡，
　　“夜深了，陆师长，早些回去吧。”
　　他转身，准备朝着住处的方向走去。
　　脚步一动，藏在衣襟里的那枚旧玉佩，却不小心滑落。

　　“嗒”

　　掉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声响，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砚秋的身体，瞬间一僵。
　　他下意识地弯腰，指尖飞快地捡起玉佩，小心翼翼地揣回衣襟里。
　　动作急促，带着一丝慌乱，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以为，动作够快，不会被人发现。

　　可他不知道，陆承煜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从未移开。
　　那枚玉佩，通体温润，却只有半截，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而玉佩上，一个“陆”字，被陆承煜，看得一清二楚。
　　陆承煜的指尖，微微一紧，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一丝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刻着“陆”字的玉佩。

　　苏砚秋的身上，怎么会有这枚玉佩？

　　那玉佩，样式老旧，不像是新得的，倒像是珍藏了多年。
　　他想起了苏砚秋的身世，想起了陈砚山当年救下他的经历……
　　心底的疑惑，再次翻涌上来。

　　苏砚秋揣好玉佩，缓缓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仿佛刚才的慌乱，只是错觉。
　　他看着陆承煜，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异常，
　　“陆师长，早些回去吧，玉霜台，不便久留。”

　　陆承煜看着他，眼底的探究，渐渐深了几分，却没有追问。
　　看得出来，苏砚秋不想说。
　　若是他贸然追问，只会让苏砚秋再次竖起防备，再次刻意疏远他。
　　他缓缓站起身，微微颔首，
　　“好，我回去。”
　　“往后，若有任何麻烦，随时找我。”
　　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苏砚秋的眼底。

　　“无论何时，我都会护着你。”

　　苏砚秋微微垂眼，没有应声。
　　却紧紧攥着衣襟里的玉佩，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挣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陆承煜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朝着后院门口的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他时不时回头，落在苏砚秋的身上，落在他紧紧攥着衣襟的手上。

　　寒风依旧吹着，白梅花瓣簌簌飘落。
　　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人的脚边，带着淡淡的清香，也带着淡淡的怅惘。
　　苏砚秋站在原地，看着陆承煜离去的背影，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摸着衣襟里的玉佩。

作者有话说

　　苏苏还是太冷了，陆陆快去给他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