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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疑云 军部书房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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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漫过北平城的晨雾,落进街巷未消的残雪上,凝出一片浅淡冷白。
陆承煜在军部书房坐了整夜。
案头摊着北平城防文书。
指尖捻着那枚纽扣,指腹一遍遍摩挲边沿的颜料痕迹,眉眼沉敛,不见半分倦色。
秦副官轻步推门而入,将热茶置在案前,身姿垂得端正。
“师长,一夜未歇,先饮口茶。”
他压低语声,
“属下按您吩咐盯守赵秉忠,其人自昨日回特务署后,闭门不出,未有私会外人的踪迹。”
陆承煜眸色未动,声线沉缓,
“张参谋长那边如何?”
“张府门禁森严,张参谋长连日闭门谢客,时常单独召见贴身副官李松,神色凝重。”
秦副官语声再低几分,
“另有异状,李松近日常趁深夜避开门卫独自外出,行踪隐秘。属下派人尾随,见他去往城南废弃码头,与一名着和服、戴宽檐帽的男子密会半个时辰,二人全程言语极低,无多余交涉。会后分头离去,那和服之人隐入巷陌,再无从追查。”
陆承煜捏着纽扣的指尖微微收紧。
北平深夜,和服装束,隐秘码头私会。
痕迹摆在眼前,不必多言,已然透着日军间谍的影子。
“加派人手,暗里盯死李松。”
他抬眼,眸光锐利沉静,
“查清那和服男子身份,记下每一次会面时辰、去处。张府上下所有人的行踪,逐一报备。”
“是。”
“此事只你我知。”
陆承煜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
“不可外泄半分。”
秦副官颔首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静寞。
窗隙漏进的风,卷着寒意拂动纸页。
陆承煜立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街巷灰蒙的天色。
李松私通日谍,牵扯城防失窃一案。
由此往下想,军中上下,副官、侍卫、驻防官吏,人人皆有接触机密的机会。
乱世人心叵测,既能有一个李松,便难保没有第二个、第三个内鬼藏在身侧。
林景明的身影悄然掠过心底。
此人常年随侍左右,行事圆滑,分寸拿捏得极好,平日里恭谨有度,看不出半点异心。
可细想来,他眼底深处,总有一丝藏不住的野心与阴翳。
陆承煜收回目光,神色渐冷。
自此往后,身边下属,皆要暗中提防,行事留三分余地,机密要务,不再轻易托付旁人。
***
玉霜台。
苏砚秋独坐石案旁,指腹贴着温润玉面,静默不语。
昨日陆承煜为他洗清污名,释放戏班学徒,后院一席闲谈,语间尽是乱世身不由己的无奈。
那一份不带功利的相护,落在心底,像一缕温光,悄悄融开常年封起的寒凉。
脚步声从轻径传来,春桃快步走近,垂着声气。
“砚秋爷,陈班主让您去前堂,有位访客等候。穿素色长衫,携线装古书,看着是沈先生。”
苏砚秋指尖微顿,将玉佩妥帖藏好,缓缓起身。
素色长衫,线装古书,是沈清和惯常的装扮,亦是地下党联络员的标识。
他整了整衣摆,步履轻缓往前堂走去。
堂中,陈砚山陪着沈清和对坐。
沈清和身形挺拔,执一卷线装书置于膝上,神色沉静。
目光淡扫窗外,似闲散文人观景,实则周身气场内敛。
见苏砚秋进门,陈砚山起身示意,随即退至堂门处,背身而立,替二人把风望哨。
沈清和抬眸,目光落定在苏砚秋身上,没有多余寒暄,只抬了抬手,
“坐。”
苏砚秋依言落座,脊背端直,眉眼清泠,静待吩咐。
堂内一时无声,只余檐外风声掠过枝桠的轻响。
片刻,沈清和指尖抚过书页,语声平直无波,
“近日北平城防机密失窃,日军调动频繁,局势紧绷。组织有指令交于你。”
苏砚秋垂眸,语声清淡,
“请吩咐。”
“陆承煜手握北平城防全盘兵权,兵力布防、要塞据点、军械调配,尽在其掌握。”
沈清和目光凝住他,语气严肃,
“组织命你,暗中留意陆承煜日常动向,伺机收集城防相关讯息,按时经由暗号渠道递出。”
话音落下,堂内空气骤然凝滞。
苏砚秋肩背微僵,垂在膝上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出浅白。
他抬眼看向沈清和,眸底清光微动,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滞涩。
陆承煜于他有恩。
解围玉霜台,洗清莫须有的罪名,庇护戏班老小,待人坦荡,心怀悲悯。
若依指令行事,便是借着对方的善意靠近,暗窥军机,视同利用。
可他身负地下党身份,入了这条道,便有肩上责任。
家国在前,使命在身,容不得私人私情牵绊。
沈清和看在眼里,语气依旧平稳,
“我知你心中难处。陆承煜对你有庇护之恩,你不愿相负。”
他稍作停顿,续道,
“但立场有别,他身居国民党军职,兵权在握,一举一动皆关乎北平安危。我们需掌握动向,只为提前布防,应对日军侵扰,保全城中百姓。并非刻意加害于他。”
“你需守好本分,公私分明。”
沈清和语声沉了几分,
“隐秘行事,不可被任何人察觉,包括玉霜台众人。一旦身份暴露,整条情报线都会受牵连。”
苏砚秋静默良久,喉间轻动,终是缓缓颔首。
“我知晓了,会遵指令行事。”
沈清和神色稍缓,将手中线装书推至他面前。
“书中夹有新的传讯暗号与记认方式,有讯息便按旧例递送,切勿出错。”
苏砚秋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泛黄书页,轻轻收拢入怀。
“还有。”
沈清和道,
“张府副官李松私会日谍,形迹可疑,极有可能牵涉城防失窃一案,顺带暗察李松行踪,有异样即刻上报。”
“记下了。”
沈清和起身,整理长衫衣襟,不再多言,朝门口微一点头,便缓步走出玉霜台,身影没入巷间薄雾里。
陈砚山走进堂中,望着苏砚秋略显苍白的面色,眉眼间藏着关切。
“砚秋,可是遇上棘手差事了?”
苏砚秋摇了摇头,神色复归平日的清冷恬淡。
“无妨,只是寻常事务。班主不必挂心。”
陈砚山看着他眼底掩不去的沉郁,欲言又止。
终是只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头,转身离去打理戏班杂务。
堂中只剩苏砚秋一人。
他独坐案前,指尖抵着怀里的线装古书,静静坐着。
檐风穿堂而过,吹得窗纸轻轻作响。
心底左右相拗,一边是恩义暖意,一边是使命责任,两相牵扯,无声辗转。
***
军部这边,暗查仍在继续。
秦副官再度入书房回话,面色凝重。
“师长,已查实。与李松码头密会的和服男子,是日军北平情报机关间谍,代号乌鸦。此人长期潜伏城中,专司窃取军政机密。更有一桩隐情。”
秦副官顿了顿,
“林景明私下与乌鸦已有数次隐秘接触,地点多在废码头与城西破庙,每次会面时辰不短。”
陆承煜握着茶杯的手骤然一顿。眸底沉静裂开一丝冷意,沉沉覆下。
“林景明。”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止于此。”
秦副官续道,
“林景明近日常借巡查之名出入军部机密档案室,虽未带走文书,却多次驻足翻看布防卷宗,行迹十分可疑。”
书房里空气骤然沉冷。
陆承煜沉默片刻,语声冷而稳,
“严加监控林景明,一举一动皆要记录。彻查他与乌鸦、李松之间的关联,务必挖出失窃情报的下落。”
“立刻加派档案室守卫,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秦副官领命退下。
屋内重归寂然。
陆承煜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天色。
多年亲信,朝夕相随,竟暗通日谍,心怀异心。
乱世人心,当真难测。
他静立了许久,而后缓缓收回目光,重落回案头的城防图上。
日色渐晚,暮色漫进玉霜台后院。腊梅落了一地残瓣,铺在青石板上,清冷无声。
苏砚秋立在梅树下,抬手隔着衣襟抚过那枚玉佩。
风拂过发梢,他眉眼低垂,周身拢着一层淡淡的孤寂。
夜色慢慢覆了整座北平。
军部书房灯火长明,玉霜台后院静落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