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密案（2） 一个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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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煜的脚步，踏过妆楼的门槛。
寒气裹着他，漫进空荡的戏楼。
与台上残留的脂粉香、松香，揉在一起，生出几分疏离的滞涩。
陈砚山早已闻讯赶来。
他站在堂屋中央，神色局促，双手交握，指尖微微泛白。
“陆师长，您这是……”
他声音发颤，眼底满是惶恐，隐约猜到，定是出了大事。
陆承煜没有多余的寒暄，语气淡然，
“张参谋长家中失窃，核心城防情报丢失。”
陈砚山身子一震，脸色惨白，连连摆手，
“陆师长，这跟我们玉霜台可没关系啊，我们都是安分守己的戏子，怎么敢碰那些机密……”
“有没有关系，查过便知。”
陆承煜打断他，目光扫过戏楼四周，
“把玉霜台所有的人，都召集到堂屋，一个都不能少。”
“是，是，我这就去叫。”
陈砚山不敢耽搁，转身便快步离去，脚步慌乱，连衣摆被门槛勾破都未曾察觉。
陆承煜站在原地，指尖依旧夹着那支烟。
烟雾袅袅，模糊了他的神色。
副官站在他身后，低声道，
“师长，已经派人封锁了戏楼四周，任何人都无法进出。”
“嗯。”
陆承煜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后台的方向。
戏词声早已停了。
想来，苏砚秋也听到了动静。
他心底忐忑。
他盼着苏砚秋与这件事毫无牵扯。
可又有一丝不安，像被风雪裹着的一豆烛火，若隐若现。
***
不多时，玉霜台的人，陆续聚集到堂屋。
琴师、学徒、杂役、妆师，还有几个常驻的戏子。
他们三三两两站着，神色各异，有惶恐，有疑惑，有茫然，低声交谈着，语气里满是不安。
春桃站在人群末尾，目光不安地望向后台的方向，眼底满是担忧
——苏砚秋，还未出来。
“都安静。”
陆承煜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却瞬间压下了堂屋的嘈杂。
所有人都立刻噤声，垂首站着，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昨日午后，张参谋长曾来玉霜台观戏。”
陆承煜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锐利如刀，
“失窃案发生在昨夜，我要逐一询问，昨日午后至深夜，你们都在何处，做了什么，有何人作证。”
没有人敢应声，只有细碎的呼吸声，在堂屋中，缓缓回荡。
排查，开始了。
副官上前，逐一叫人，带到陆承煜面前问话。
第一个被叫来的，是负责端茶送水的小学徒。
小学徒不过十五六岁，面色稚嫩，被陆承煜的气场吓得浑身发抖，说话都结结巴巴，
“回……回陆师长，昨日午后，我一直在前堂端茶，张参谋长的雅间，是我送的茶，后来便一直在后院打扫，天黑后，就回房睡觉了，同屋的学徒，都能作证。”
陆承煜微微颔首，示意副官记下。
又让同屋的学徒上前对质，所言一致，便让他们退到一旁。
接着，是琴师、妆师、杂役，一一上前应答。
有人在练琴，有人在整理戏服，有人在打扫戏楼，有人在准备次日的道具。
都有证人证物，条理清晰，无破绽。
陆承煜神色平静，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听着。
烟灰落在地上，碎成一片。
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后台的方向，眼底的沉郁，愈发浓重。
苏砚秋，依旧没有出来。
春桃的担忧愈发明显，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几次想开口，都硬生生忍住了。
“下一个，苏砚秋。”
副官的声音，缓缓响起。
堂屋，瞬间陷入死寂。
片刻后，一道清瘦的身影，从后台缓缓走出。
苏砚秋依旧身着素净的月白色长衫，长发束起，面容素净。
没有上妆，眼底的清冷，比往日更甚，却没有半分慌乱。
脚步轻缓，从容不迫。
他走到陆承煜面前，微微欠身，没有多余的神色，
“陆师长。”
声音清淡，像山涧的寒泉，仿佛眼前的排查，与他毫无关系。
陆承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神色太过从容。
从容得，不像一个被卷入失窃案、被排查的人。
可这份从容，又恰到好处，符合他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性子，让人挑不出半分破绽。
“昨日午后，张参谋长来玉霜台观戏，你可知晓？”
陆承煜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半分探究，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知晓。”
苏砚秋微微抬眼，目光与他对视，眼底平静无波，没有躲闪，
“昨日午后，是我唱的《贵妃醉酒》，张参谋长坐在二楼雅间，散戏后，便离开了。”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半分多余的解释，却清晰地交代了一切。
“散戏后，你去了何处，做了什么？”
陆承煜继续问道，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底，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异样。
苏砚秋微微垂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语气依旧平静，
“散戏后，我回了后台，卸了妆，便在后台抄写戏词，春桃可以作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入夜后，我便回了戏楼后院的住处，独自歇息，没有外出，同住的学徒，虽未曾亲眼看见我整夜在房，却也未曾听见我外出的动静。”
陆承煜的目光，转向春桃。
春桃连忙上前，语气急切，带着几分拘谨，
“回陆师长，砚秋爷说的是真的，昨日散戏后，他确实在后台抄写戏词，我收拾戏服时，一直陪着他，直到天黑，才各自回房。”
副官立刻让人去询问同住的学徒。
不多时，学徒回来禀报，所言与苏砚秋一致，昨夜确实未曾听见他外出的动静。
不在场证明，成立。
陆承煜的眼底闪过释然。
还好他与这件事无关。
可这份释然，并未持续太久。
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苏砚秋的手上。
苏砚秋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
是常年握水袖、练指法的手。
可就在他的右手食指指腹，靠近指甲的地方，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划痕很浅，颜色淡淡的，呈浅红色，像是刚愈合不久，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不是戏服的丝线划伤，也不是抄写戏词时被纸张划破
——纸张划出的伤口，多是细长而锋利的浅痕，痛感尖锐却不深，愈合后痕迹更淡；
也不是整理道具时被木刺扎伤，木刺留下的痕迹，多是细小的圆点，而非这般狭长的浅痕。
那划痕，边缘整齐，带着一丝细微的锋利感，像是被小巧的短刃，不小心划破的。
陆承煜的指尖一紧。
烟卷的火星烫到了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短刃。
一个戏子，身上为何会有短刃？
又为何会被短刃划伤？
他想起了深夜里，城南废弃戏楼的那个身影。
心底的疑惑，再次翻涌上来。
他没有立刻询问。
苏砚秋的神色，依旧从容。
眼底平静无波，仿佛那道划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未放在心上。
他若是贸然询问，若是苏砚秋早已想好说辞，反倒会打草惊蛇，让他更加防备。
“嗯。”
陆承煜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
“你可以回去了。”
苏砚秋微微欠身，没有多言，转身便要退到一旁。
走过陆承煜身边时，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警惕，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察觉到了。
察觉到陆承煜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指上。
那道划痕，是昨夜藏短刃时，不小心被刃口划破的。
他本以为，划痕极浅，不会被人发现。
却没想到，还是被陆承煜看见了。
他没有慌乱，也没有刻意遮掩。
越是遮掩，越是可疑。
不如从容露出，任其自然。
苏砚秋退到人群末尾，站在春桃身边。
神色依旧清冷，只是指尖，悄悄蜷缩了一下，遮住了那道细微的划痕。
春桃察觉到他的异样，悄悄看了他一眼，又快速移开目光，眼底满是担忧，却不敢多问。
排查，还在继续。
剩下的人，一一上前应答，证词都无破绽，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陆承煜坐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
烟早已燃尽，只剩下一截烟蒂。
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苏砚秋的方向，准确地落在他的右手上。
他没有怀疑苏砚秋与情报失窃案有关。
不在场证明确凿，证词清晰，没有半分破绽。
可他愈发确定，苏砚秋的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道短刃留下的划痕，那深夜里的隐秘会面，那避而不答的异样，像一个个零散的碎片，在他心底，渐渐拼凑起来。
拼凑出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苏砚秋。
“排查完毕，所有人都无异常。”
副官走到陆承煜身边低声禀报。
陆承煜微微颔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
“今日的排查，就到这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近日，玉霜台禁止随意外出，所有人都需待在戏楼内，若有异常，立刻禀报。我的人，会在戏楼四周驻守，直至案件告破。”
“是，多谢陆师长。”
陈砚山连忙应声，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
其他人，也纷纷应声，心底的不安，稍稍平复了几分。
陆承煜没有再多停留，转身便朝着戏楼门口走去。
走过苏砚秋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再次落在他的右手上。
苏砚秋依旧垂着眼，神色平静，仿佛没有察觉他的目光。
陆承煜看了他片刻，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心底，有了一个决定。
他要查。
查他的秘密。
查他身上的短刃，查他深夜的会面，查他眼底的决绝，查他所有不为人知的过往。
他想知道，这个清冷疏离的少年，到底藏着怎样的故事。
想知道，那份藏在心底的守护，是否能抵得过他身上的秘密，抵得过这乱世的风雨。
陆承煜的身影，走出戏楼，踏入漫天寒意之中。
黑色轿车，依旧停在门口。
他坐进车内，又点燃一支烟。
烟雾袅袅，模糊了他的神色，却掩不住眼底的沉郁与执念。
副官坐在前排，轻声问道，
“师长，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陆承煜的目光，望向窗外，落在玉霜台的戏楼上，声音低沉而沙哑，
“回军部，继续排查其他线索。”
轿车缓缓启动，朝着军部的方向驶去。
***
戏楼内。
众人渐渐散去，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却依旧神色不安，低声交谈着。
苏砚秋站在原地，缓缓抬起右手，目光落在那道细微的划痕上。
指尖轻轻摩挲着划痕。
那里，还有一丝钝痛，轻轻扎着，不明显，却时刻提醒着他秘密的重量。
陆承煜，一定发现了什么。
他能感觉到那双锐利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落在那道划痕上。
带着探究，带着疑惑，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春桃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砚秋爷，你没事吧？陆师长他……”
“我没事。”
苏砚秋打断她，语气平淡，眼底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别多想，好好收拾戏服，明日还要照常演出。”
春桃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戏服。
苏砚秋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望向戏楼门口的方向。
陆承煜的车，早已消失在巷陌深处。
可他能感觉到，阴影依旧笼罩在玉霜台的上空，笼罩在他的身上。
这场排查，只是一个开始。
陆承煜的探究，不会停止。
他的秘密，迟早会被揭开。
戏楼的窗，开着一道缝隙，寒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摆，发出细微的声响。
阳光，渐渐升高，却依旧暖不透乱世里的寒凉。
北平城的风，越吹越猛。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密案（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