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青衣 青衣，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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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
北平城的积雪未消，青砖黛瓦上覆着一层薄白。
阳光洒下来，泛着清冷的光，却暖不透骨子里的寒凉。
陆承煜派人送来了帖子，说是府中设了单独堂会，指名要苏砚秋唱《霸王别姬》。
陈砚山捧着帖子，脸上满是为难。
却又不敢拒绝。
陆承煜的权势，在北平城无人能及。
别说一场堂会，便是要玉霜台闭门迎客，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砚秋爷，陆师长的帖子，咱们不能推。”
“再说，他前几日刚救了咱们，这份情，咱们也该还。”
陈砚山站在苏砚秋面前，语气局促。
苏砚秋坐在桌前，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方“陆”字玉佩，神色平静。
他知道，躲不过。
陆承煜的心思，他隐约能察觉几分。
那份过于执着的守护，像一张细密的网，轻轻缠在他身上。
不紧，却也挣不开。
“我知道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淡，
“备好戏服，我随你们去。”
春桃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她看得出砚秋爷并不想去，可碍于陆师长的权势，又不得不去。
她只能默默转身，去收拾戏服，指尖轻轻抚平戏服上的褶皱，眼底满是担忧。
苏砚秋收起短刃，藏进袖中。
***
陆府。
陆承煜的府邸，气派非凡。
青砖高墙，朱红大门，门口的石狮子威严矗立。
堂会设在府中花园的暖阁里，不大，却布置得雅致。
一张小巧的戏台，铺着猩红的地毯。
两侧摆着几盆盛开的红梅，寒香漫溢，与窗外的积雪相映成趣。
暖阁内只摆了一张八仙桌。
陆承煜坐在桌前。
玄色长衫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周身的冷硬气场淡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砚秋被引着走进暖阁。
脚步轻缓，衣袂轻扬。
没有多余的神色，只微微欠身，算是行礼。
“苏老板来了，坐。”
陆承煜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暖意。
语气平淡，却带着温柔。
苏砚秋没有坐，只是轻轻摇头。
“陆师长，我先去扮戏，莫要误了时辰。”
他语气疏离，依旧不愿与陆承煜有过多的牵扯。
陆承煜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清瘦挺拔，眼底的暖意淡了几分，却没有强求。
他知道，苏砚秋的防备，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卸下的。
他可以等，等他愿意放下心防，等他愿意走近自己。
暖阁后侧的偏房，临时当作后台。
春桃帮苏砚秋扮戏，指尖灵巧地勾眉、上妆，动作轻柔。
“砚秋爷，等会儿唱完，咱们就早点回去。”
春桃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这陆师长的心思，太过明显，我怕……”
“怕什么。”
苏砚秋打断她，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冷意，
“我只是个戏子，唱好我的戏，便够了。”
春桃看着他素净的侧脸。
知道他心底有数，便不再多言，只是更加细心地帮他整理戏服。
虞姬的戏服，素白底色，绣着细碎的梅花。
裙摆飘逸，衬得他身姿愈发婉转。
眉眼上妆后，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媚。
扮好戏，苏砚秋走到戏台上，站定。
琴师轻轻拨动琴弦。
悠扬的琴声，缓缓响起，漫在暖阁里，清冷而婉转。
苏砚秋微微垂眼，调整好气息。
而后抬眼，眼神切换，褪去了周身的清冷，化作虞姬的柔媚与深情。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他的唱腔婉转悠扬，梅派的韵味十足。
每一个字，每一个调，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眼底的神色，随着戏词，渐渐铺展开来。
有柔情，
有担忧，
有眷恋。
……
陆承煜坐在台下，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戏台上的他，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褪去了素净的长衫，换上虞姬的戏服。
眉眼柔媚，身姿婉转，仿佛真是那乱世之中，与霸王生死相依的虞姬。
可陆承煜也看得清楚。
柔媚的眼底，藏着沉郁，藏着疲惫。
像被风雪掩盖的寒梅，
看似娇艳，实则坚韧。
也实则孤寂。
琴声渐转，调子渐渐沉了下来。
多了几分悲凉。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
一句戏词，轻轻出口，婉转却带着刺骨的悲凉。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微微一颤，握着水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水袖起了一道浅皱。
眼底的神色，也瞬间变了。
那抹悲凉，不再是戏中的虞姬，而是他自己。
汉兵略地，楚歌四起。
日军压境，特务横行，
乱世浮沉，身不由己。
陆承煜察觉到了。
他坐在台下，目光一直落在苏砚秋身上，没有移开过半分。
细微的颤抖，转瞬即逝的异样，都被他尽收眼底。
他知道，苏砚秋不是在演戏。
那句戏词，触动了他心底的某根弦。
琴声依旧在响，苏砚秋很快收敛了神色。
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眼底的异样，也悄悄掩去。
重新投入到戏中，唱腔依旧婉转，却少了几分真切，多了几分刻意。
可陆承煜再也无法像刚才那样安心听戏。
眉头稍皱，指尖摩挲着茶碗。
他愈发确定，苏砚秋的身上，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故事。
……
***
一曲终了，琴声渐歇。
苏砚秋微微欠身，行过戏礼。
没有看台下的陆承煜，转身便要走下台。
“苏老板，留步。”
陆承煜的声音缓缓响起，语气平淡，却表达着不容拒绝。
苏砚秋的脚步微微一顿。
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戏台上。
短刃被握紧。
陆承煜站起身，缓步走到戏台下方。
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眼底满是探究，却没有过分。
“方才唱到‘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时，你神色有异，可是想起了什么？”
苏砚秋的指尖，再次微微蜷缩。
他没想到，陆承煜会看得这么细。
心底的警惕瞬间提起，情绪被他强行压下，眼底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没有半分波澜。
“没什么。”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只是唱到动情处，入了戏而已。”
避而不答。
他不想说，也不能说。
那些秘密，一旦说出口，便是万劫不复。
不仅是他自己，还有身边的人，还有那些并肩作战的战友，都会陷入绝境。
陆承煜看着他，眼底的探究，渐渐深了几分。
苏砚秋在撒谎。
那不是入戏的神色，那是发自内心的触动。
是藏在心底的沉郁，是身不由己的悲凉。
可他没有追问。
他不想逼他，不想让他更加防备自己。
他知道，有些话只能等苏砚秋自己愿意说。
等他愿意放下心防，愿意让他走进他的世界。
“是吗。”
陆承煜的语气，依旧平淡。
没有拆穿他的谎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我多心了。苏老板唱得极好，辛苦了。”
苏砚秋没有应声，只是微微欠身。
转身便走下台，径直走向偏房，只想尽快卸下妆容，离开这里。
陆承煜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眸色微暗。
***
偏房内，春桃正等着他。
见他进来，连忙上前，准备帮他卸妆。
苏砚秋却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出去。
“我自己来就好，你在外面等着，别让人进来。”
春桃看出他神色不对，知道他心底有事。
便没有多问，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内，只剩下苏砚秋一人。
他走到桌前，没有立刻卸妆，只是坐在椅上。
微微垂眼，眼底的神色，复杂难辨。
陆承煜的追问，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他的心底，让他愈发不安。
他知道，陆承煜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再这样下去，他的身份迟早会被揭开。
他无意间瞥见，桌角的缝隙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很薄，是那种极薄的桑皮纸，叠得很小，几乎难以察觉。
显然是有人趁他扮戏时，悄悄放进来的。
苏砚秋的神色，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他快步走上前，指尖轻轻捏住那张纸条。
小心翼翼地展开，动作轻柔，生怕弄坏了上面的字迹。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娟秀，却写得极轻，是用特制的墨写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清。
“日军异动，速查详情。青衣需谨慎，勿露破绽。”
青衣。
这是他的代号。
自他加入地下党，成为情报传递员的那天起，这个代号，便伴随着他，藏在每一次接头，每一次情报传递之中，从未被外人知晓。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警惕。
联系人竟然能将纸条送到陆承煜的府邸。
可见对方的能力，
也可见此刻的局势愈发紧张。
日军异动，速查详情。
短短八个字，却字字沉重。
压在他的心头。
这又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一项关乎无数人性命的任务。
他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吞咽下肚。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就像昨夜的麻纸一样。
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手，开始卸妆。
指尖蘸着卸妆水，轻轻擦拭着脸上的妆容。
一点点，褪去虞姬的柔媚，重新露出那张素净清冷的脸庞。
眼底的沉郁与决绝，被他悄悄掩去，只留下一片清冷，仿佛刚才那张纸条，从未出现过，仿佛那句“青衣需谨慎”，只是一场幻觉。
可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青衣的使命，还在继续；
乱世的风雨，还未停歇；
他的秘密，还需继续隐藏；
他的脚步，还需继续前行。
门外，春桃轻轻敲门，轻声问，
“砚秋爷，好了吗？我们该回去了。”
苏砚秋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清淡，与平日里别无二致，
“好了，走吧。”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衫。
脚步轻缓地走向门口，打开房门。
暖阁里，陆承煜依旧坐在桌前，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见他出来，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暖意，轻声道，
“我让人送你们回去。”
苏砚秋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只是微微欠身，转身便走，神色依旧清冷，没有半分停留。
陆承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神色复杂难辨。
他不知道刚才在偏房里，苏砚秋经历了什么。
暖阁边的红梅依旧盛开，寒香漫溢，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北平城的风雪，虽停了，可乱世的风雨，却依旧在悄然酝酿。
苏砚秋的脚步，踏在积雪上。
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清瘦的身影，渐渐远去。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青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