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情报（2） 一人独藏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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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浮沉。
身在这动荡年月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也都有必须守住的东西。
心底纵然曾掠过一丝难得的暖意，轻轻抚平过几分寒凉，可苏砚秋始终清楚，自己不能就此沉沦。
他不能凭着这一点温柔，就忘了身上背负的使命，忘了还在水深火热里苦苦挣扎的同胞，更忘了自己隐去身份、藏身在市井之间的全部意义。
所有翻涌起来的复杂心绪，欢喜也好，动容也罢，尽数被他悄悄压回心底最深处。
藏进那双清冷沉静的眉眼之间，半点不肯轻易流露，也从不对任何人轻易言说。
乱世之中，私情最是奢侈。
他只能敛尽柔情，守住本心。
“我先走了，往后有新消息，自会再来通知你。”
来人语气平淡，没有多余情绪，话音落下，便不再多做停留。
身影一转，径直走入戏台后方浓重的阴影里。
脚步走得又快又轻，不过片刻功夫，就彻底消失不见。
只余下一缕淡淡的清寒气息，慢慢散落在戏楼漫天风雪之中。
仿佛方才来过的人，从来都不曾出现过。
苏砚秋依旧静静立在原地，迟迟没有动身离开。
他缓缓抬眼，望向戏楼之外漫天飞舞的白雪。
清冷月光穿过屋顶破损的木梁，浅浅落在他的面容上。
月色柔和，却终究暖不透他眼底沉沉堆积的郁色。
此番暗中传递情报的事已经顺利完成，一切都做得隐秘稳妥，可他心底的不安，不仅没有散去，反倒一点点变得愈发浓重。
城中特务处处刁难算计，行事阴狠步步紧逼。
外敌铁蹄踏碎山河，百姓日日活在压迫与惶恐之中。
除此之外，还有陆承煜不动声色的处处照拂。
那份突如其来的守护，温柔妥帖，反倒让他愈发心神难安。
再加上自己一直刻意隐藏的真实身份……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重石堆叠在一起，沉甸甸压在他单薄的肩头，让人喘不过气。
他站在空旷冷清的废弃戏台上，任由周遭的寂静将自己包裹。
前路迷茫，他不知道这样日夜提防、隐忍度日的日子，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也不清楚自己小心翼翼隐瞒多年的秘密，究竟还能藏多久。
他最不敢去深想的，是倘若有一天，陆承煜知晓了他全部的过往与身份，会是怎样的反应。
是心生疏离，渐渐厌弃？
是心生隔阂，从此转身远离？
还是一如从前，依旧选择默默守在他身旁？、
无数疑问在心底来回盘旋缠绕，却没有半分答案能够解答。
万般思虑无解，他只能静静伫立。
凛冽寒风裹着细碎白雪，顺着屋顶缝隙不断飘洒进来。
落在他的肩头，落进他的发丝里。
风雪刺骨冰凉，寒意浸透衣衫。
可这世间再冷的风雪，都抵不过他心底深处的半分孤寂寒凉。
伫立许久，等到纷乱的情绪稍稍平复，苏砚秋才收敛好所有外露的神情。
他细心环顾整座荒寂的戏楼，仔细查看每一处来往走过的角落。
确认自己没有留下半点踪迹，也没有遗落任何随身物件。
所有痕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丝毫破绽，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做完这一切，他放轻脚步，慢慢走出这座早已荒废无人的旧戏楼。
再度踏入漫天风雪笼罩的夜色之中，天地苍茫一片，四下皆是冷清萧瑟。
他把棉帽的帽檐压得很低，严严实实遮住大半张脸，将眼底所有情绪都好好掩藏起来。
风雪漫卷的长路上，只余下一道清瘦单薄的身影，在夜色里缓步前行。
身形看着柔弱单薄，骨子里却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
就像是寒风大雪里兀自挺立的一枝寒梅。
任凭风霜肆意侵袭，也始终守住一身傲骨，不肯轻易弯折。
他一路低头赶路，满心都被繁杂心事填满。
全然没有留意到，不远处僻静的巷口之中，还藏着一道久久凝望他的目光。
一辆黑色老式轿车，安安静静停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和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
若是不仔细留意，根本无法察觉此处还停着车辆。
车窗关得严实，将外面呼啸的寒风与漫天飞雪尽数隔绝在外。
车厢之内光线昏暗，没有点亮灯火，只有指尖一点微弱的星火，隐隐映出陆承煜沉凝深沉的侧脸。
陆承煜独自坐在车内，指尖捏着一支还未点燃的烟。
烟身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丝丝凉意漫遍全身，却依旧压不住他心底翻涌的思绪。
今夜军中事务繁杂。
忙完所有公事之时，夜色早已深透，满城都浸在一片清冷寂静之中。
他原本打算处理完琐事，便悄悄绕路去往玉霜台。
心里一直记挂着苏砚秋，想着去看一看对方近况如何，也想瞧瞧前些日子留下的那道红痕，是否已经慢慢消退。
他向来心思细腻，旁人不曾放在心上的细微小事，他却默默记挂许久。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此番深夜绕行，没能如愿去往玉霜台，反倒在这般偏僻冷清的城南小巷，撞见了那道日日惦念的身影。
夜色太深，风雪又格外浩大，漫天飞雪迷乱了视线。
再加上车窗之上凝起一层薄薄雾气，视线被层层阻隔。
他坐在车里，远远望去，看不清苏砚秋脸上的神情，也听不见两人低声交谈的话语。
只能看见那人裹着厚重的棉袍，压低帽檐，步履匆匆走进了荒废已久的旧戏楼。
没过多久，又有一道同样行踪隐秘的人影从暗处走出。
二人在戏台之下短暂碰面，低声交谈片刻。
一举一动都格外谨慎小心，处处透着刻意遮掩的意味，明显是不愿被旁人察觉行踪。
纵然相隔遥远，隔着风雪与雾气，看不清容貌，辨不清神态。
可陆承煜依旧只凭一道背影，便能毫不犹豫认出对方。
这世上人影万千，唯独苏砚秋的身形步态，早已深深刻进他的心底，再也无法忘却。
他见过戏台之上浓妆登台、身姿婉转动人的苏砚秋，一身戏衣眉眼生姿，藏尽万般风情。
也见过褪去妆容之后，素面清冷安静的模样，眉眼疏离淡漠，周身自带一句生人勿近。
更见过往日被人刻意刁难之时，那人挺直脊背不肯示弱，眼底藏着一身傲气。
纵使身陷窘境，也依旧不肯低头认输。
形形色色的模样，早已在他心底留下印记。
无论对方换上何种衣衫，藏起怎样神情。
那道清瘦的身影，永远都能第一时间闯入他的视线，牵动他所有心绪。
车厢之内，陆承煜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
掌心之中那支烟被轻轻捏得变了形状，细碎的烟丝缓缓落在指尖。
他却浑然不觉，半点未曾放在心上。
眉宇紧紧蹙起，面色沉郁难言。
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不解与担忧，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纷乱躁动。
他满心疑惑。
这般夜深人静、风雪漫天的深夜。
苏砚秋不在居所安稳歇息，反倒孤身一人来到这般荒僻少人的城郊小巷，踏入无人问津的废弃戏楼，实在太过反常。
此地偏僻冷清，远离城中闹市，从来都不是寻常梨园戏子会涉足的地方，处处都透着说不清的古怪。
他无从知晓，深夜与苏砚秋私下相见之人究竟是谁，也猜不透二人之间究竟商议了什么隐秘事情。
可他心里已经渐渐明白。
平日里看起来安静温顺、仿佛无依无靠的苏砚秋，身上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过往与秘密。
平日里刻意流露出来的清冷疏离，时时刻刻摆在明面上的防备与谨慎。
还有独处之时，眼底偶尔一闪而过的沉郁与坚定。
种种细微之处都在无声提醒着他，眼前这个人，从来都不只是一个身世平凡、只懂唱戏的普通戏子。
那人尘封的身世，过往经历的种种坎坷磨难，还有深夜频频外出暗藏的心事。
如同层层迷雾将人紧紧包裹，让他忍不住心生探寻之意，总想拨开所有遮掩，好好读懂藏在清冷外表之下，那颗藏满故事的心。
纵然心中疑窦丛生，牵挂万千，陆承煜依旧强压下心底所有冲动。
他没有立刻推开车门现身相见，也没有下令让手下人悄悄尾随追查踪迹。
只是安静坐在昏暗的车厢里，透过蒙着雾气的车窗，默默望着风雪里那道渐渐走远的身影。
看着对方一步步走入幽深巷子深处，单薄的身影慢慢被夜色与飞雪吞没。
直至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再也看不见分毫。
目送人影彻底离去之后，他眼底的沉郁之色，反倒变得愈发浓重。
如同窗外化不开的沉沉夜色，缠绕在心间，久久无法散去。
往日里一幕幕细碎的画面，不由自主在脑海之中缓缓浮现。
他想起苏砚秋被人欺辱过后，下颌留下的淡淡红痕，隐忍沉默，从不愿轻易诉苦抱怨。
想起危难平息之后，那人低声道谢时悄悄泛红的耳尖，眉眼间藏着几分局促羞怯。
想起平日里相处之时，对方眼底挥之不去的警惕与茫然，始终与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桩桩细碎小事汇聚在一起，让他心底那份早在初见时便生出的情意，愈发根深蒂固。
这份心意始于初见时一眼心动的惊艳，成长于一次次挺身而出的守护之中。
直到今夜亲眼撞见对方隐秘的行踪，心底的执念与牵挂，更是再也无法轻易割舍。
他一心想要护着这个人安稳度日，想为对方挡去乱世里所有风雨坎坷。
想替他撑起一片安稳天地，让他不必时时刻刻小心翼翼，独自背负所有沉重的秘密，默默承受世间所有苦楚。
可他心里也清清楚楚明白，苏砚秋心思敏感内敛，防备心极重。
内心像是裹着一层厚厚的寒冰，把真心牢牢封闭起来，从来不会轻易向旁人敞开心扉，更不愿自己的心事被外人肆意窥探打扰。
这样坚硬的心防，急不来，也强求不得。
前排驾驶位上的司机跟随他多年，向来沉稳细心，察言观色十分通透。
他早已察觉车厢内气氛愈发沉闷压抑，也看明白了自家长官眼底藏着的牵挂与心绪。
清楚知晓那位深夜独行的梨园之人，在长官心里有着与众不同的分量。
犹豫片刻之后，司机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轻声开口询问。
“师长，要不要属下派人悄悄跟上去，暗中护着他，查一查去处？”
话音落下，车厢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窗外风雪呼啸的声响。
陆承煜闻言，缓缓轻轻摇了摇头。
神色依旧平静淡然，语气清淡，却带着一份不容撼动的坚定。
“不必。”
他出声开口，嗓音在深夜里染上几分低沉沙哑，语速放得很缓。
“他不喜欢旁人打扰，也不愿自己的私事被人窥探深究。”
“要是我派人尾随追查，只会让他越发戒备抵触，反倒把人推得越来越远。”
他不愿用自己的强势，去逼迫苏砚秋卸下所有防备，更不想强行探寻对方不愿意言说的秘密。
他始终想着静静等候，顺其自然。
若是苏砚秋心甘情愿倾诉心事，时机到了，自然会主动坦诚一切。
可若是对方依旧心存顾虑，不愿吐露实情，就算强行查到真相，也只会徒增彼此之间的隔阂。
稍有不慎，甚至还会将行事谨慎的苏砚秋推入危险境地，这是他万万不愿看到的局面。
司机听完这番话，瞬间明白了其中缘由，当即低首应声，不再多说半句多余的话语。
安安静静坐在前排位置，不再随意打扰车厢内的沉静氛围。
整辆黑色轿车，就此彻底陷入无声的沉寂之中。
窗外寒风卷着大雪，不停拍打在冰冷的车窗之上，簌簌声响连绵不绝。
风雪声声入耳，敲打着车身，也一点点敲打着陆承煜满心纠结牵挂的心。
车子依旧静静停靠在巷口阴影里，没有丝毫挪动。
漫天飞舞的雪沫落在车窗外壁，晕开一片朦胧水雾，将车厢内静坐沉思的人影，衬得愈发孤单落寞。
乱世山河动荡不安，前路漫漫看不到尽头。
藏在市井烟火里的隐秘心事，藏在眼底深处的默默深情，还有刻在骨血里的家国重任。
万般情绪彼此纠缠牵绊，全都化作心底无声绵长的惆怅。
乱世之中，情意渺小又脆弱，却也坚韧又滚烫。
一人独藏所有秘密，孤身承受世间寒凉。
一人满心牵挂无言，只敢在暗处默默相守凝望。
两人明明相距不远，心却隔着层层迷雾。
夜色越来越沉，漫天飞雪依旧没有半点停歇的迹象。
整座城池都被皑皑白雪覆盖，天地之间一片素白清冷。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情报（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