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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药棚听雨 燕平山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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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平山昏过去之后,雨下得更密。
药棚顶上漏着几处水,雨珠顺着破开的茅草往下滴,砸在角落的瓦盆里。棚外药畦被踩得乱七八糟,春草伏在泥里,几株半长成的柴胡被马蹄碾断,苦味混着湿土气,一阵阵往人鼻子里钻。
虞清和半跪在燕平山身侧,一手压着他肩上的伤,一手从怀中摸药粉。他身上的血浸透了她半边袖子,热意隔着布料贴在腕骨上,和雨水搅在一处,分不清哪里是湿冷,哪里是还没凉透的血。
她叫了一声:“燕平山。”
人没有答应。
燕平山靠在草垛下,脸色白得厉害。平日那副懒散不着调的样子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只剩眉间压不下的倦意。他睫上沾着水,唇色发淡,呼吸沉而短,像胸口被什么压住。
虞清和见过不少伤口。暗线走得久了,刀箭毒药都算不得稀奇。她也曾替人包扎,一边听墙外动静,一边盘算退路。可此刻她的手停了一停,很快又重新稳住。
“别睡死。”她拍了拍他的脸,声音压得低,“你若死在这里,听风楼还要替你收尸。”
燕平山眼睫动了一下,没醒。
伤口裂得深,先前马棚里那点草草包扎撑不了多久。他一路淋雨,又失血太多,再拖下去,未必撑得到天亮。虞清和扯开自己的里衣,先用干净布条压住血口,再撒药粉。药粉一落,燕平山的身体本能绷紧,她按住他肩背,将布条绕过去,一圈一圈勒紧。
衣襟被她扯开大半,肩颈到胸口的旧伤便露出来。有刀口,有箭痕,也有几道细长旧印,颜色早沉进皮肉里。她从他握刀的姿势、偶尔压不住的咳声、身上常年散不掉的药味里猜过他有旧伤,可真正看见,仍是另一回事。
这样一副身体,全然不像那个总翻窗讨酒、笑着赖账的燕二公子。
虞清和低头系紧布结,指腹擦过一处旧疤。那伤在肋下,位置刁钻,再偏半寸便要入肺。她想问这些年他到底做过什么,话到唇边又咽回去。问了也未必有答案。这个人向来把真话裹在玩笑里,真疼时反倒不出声。
布条扎紧时,燕平山闷哼了一声。
虞清和俯身看他:“醒了?”
燕平山费力睁开眼,目光散了一瞬,才认出她。他看着她,竟还牵了一下嘴角:“虞老板。”
“你还活着?”
“听你这口气,”他嗓子哑得厉害,“像不太满意。”
虞清和面无表情地把药瓶塞回袖中:“二公子若嫌活得不够疼,我可以替你把伤口拆开。”
燕平山看了看肩上的布条,很识趣地闭上嘴。过了片刻,他又没忍住:“手艺不错。”
虞清和抬眼。
他立刻改口:“比我想的还好。”
药棚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踩过湿泥,停得很短,又往远处去了。虞清和吹灭半截油灯,棚内暗下来。燕平山也听见了,撑着草垛想起身,被她一把按回去。
“你现在能打几个?”
他想了想:“半个。”
“那就别添乱。”
燕平山靠回去,眼底还有一点虚弱的笑:“虞老板命令人时,倒很像个官。”
“我若是官,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捆起来,免得你自己往刀口上撞。”
“那绳子得结实些。”
“你放心,我挑最结实的。”
他笑意淡下去一些,目光越过她,看向棚外的雨。雨声遮住了远处不少动静,反倒让近处每一声泥水响都清楚起来。虞清和重新点灯,只挑了极小一点火苗,免得漏出光。
“崔九还没回来。”燕平山低声道。
“他比你能跑。”
“他嘴笨。”
“嘴笨和腿断是两回事。”
燕平山看她一眼:“你倒信他。”
“我只是觉得眼下最没用的是你。”
这句话实在难听,他却没恼,只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像伤处又疼了。虞清和看他脸色不对,伸手探了探布条边缘,血仍在渗,好在比方才慢了些。
“你的刀在崔九手里。”她说,“他拿着刀,就会回来。”
燕平山点了一下头:“那刀比他的命贵。”
“你身边的人,都这么听话?”
“不听话的,”他停了停,“也留不到今日。”
这话说得寻常,却不轻。虞清和听出里头的冷意,也听出一点别的。她拧干袖口雨水,问:“今夜追你的人,究竟是哪一路?”
“想杀我的不少。”
“别拿废话挡我。”
燕平山靠着草垛,闭眼歇了一口气:“不是总兵府。完颜宗衡若要动我,地点不会在旧粮道,出手的人也该更干净。云司若真接令杀我,方才不该留活口。”
虞清和手指一顿:“他们留了活口?”
“至少给我留了一口气。”燕平山抬手点了点肩侧,“那一刀偏了。”
“偏了,也可能是你命大。”
“我没那么好的命。”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得近乎随意。虞清和看着他,心里那点冷硬的判断慢慢沉下去。若真要杀燕平山,今夜在旧粮道上有足够机会。追兵逼得急,却又偏偏让他伤着逃开,像是要把人从总兵府与听风楼之间截断,逼出另一个人。
她想起藏军阁下那片残页,想起密署急令,想起完颜宗衡让燕平山自己去见他的那句话。若燕平山被困一夜,她会急,会出楼,会把自己从暗处推到明处。
虞清和开口:“他们想借你试我。”
燕平山立刻道:“冲我来的。”
“答得太快。”她看着他,“你又想把事往自己身上揽。”
他沉默下来。
“燕家欠虞家多少,是你们的旧账;我该不该领你的情,是我的事。”虞清和声音冷下去,“你若真懂,就不该拖着这副伤躯,还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燕平山望着她。棚里火光太弱,她的眉眼大半隐在暗处,只有袖口那片血色醒目。她说话时很冷,手却一直压着他的伤,怕他一动又裂开。
他忽然问:“你生气了?”
虞清和冷笑:“二公子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骂我?”
“因为你蠢。”
燕平山认真想了片刻:“这个理由不错。”
虞清和被他噎住,索性不理他,起身去棚口听动静。雨比方才小了些,风从破篱间钻进来,把药畦边的艾草吹得簌簌响。
“清和。”燕平山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她回头:“别这么叫我。”
“虞老板?”
“也闭嘴。”
他低低笑了一下,这一笑牵动伤口,脸色又白了一层。虞清和皱眉走回去,按住他的肩:“还笑?”
“怕你走。”
这句话落得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掉。
虞清和手指收紧。软骨散那夜、旧宅那封信、藏军阁那盏暗灯,都在这一瞬间从心底翻上来。她原本可以说许多冷话,可看见燕平山靠在草垛上,血从布条下慢慢洇出来,那些话便卡住了。
“我去看崔九。”她说。
燕平山抬眼:“别去。东南角有人,至少两个。”
虞清和立刻灭灯。
脚步声从雨里逼近。来人走得很轻,踩泥的声音却稳,不像药圃里的农户。虞清和贴着棚壁,手按短刀。外头有人低声道:“血迹到这里断了。”
另一个声音问:“药棚搜过没有?”
“还没。”
“搜。”
燕平山撑着要起身,虞清和一把按住他,几乎贴着他耳侧道:“半个人都打不了,别动。”
他果然不动了。
那只手已经碰上草帘。虞清和盯住帘边的缝,算着第一刀该往哪里落。棚里地方窄,若对方进来,她只能先杀最前头那个,再借尸身挡住第二人,带燕平山从后侧破洞走。可他伤成这样,走不了多快。
草帘将要掀起时,药圃另一侧忽然有人喊:“走水了!”
火光在雨里蹿了一下。东边废药架不知怎么燃起来,湿烟被雨压低,带着刺鼻的草灰味。棚前两人迟疑片刻,立刻转身奔过去。
虞清和皱眉。下一瞬,棚后钻进来一个湿透的人影,怀里抱着燕平山那把刀,脸上全是泥水。
“公子,虞老板。”崔九喘得厉害,“我回来了。”
“火是你放的?”
崔九点头,又忙解释:“废架子,没烧正棚。那边雨大,烧不起来多久。”
燕平山靠在草垛上,虚弱得连骂人都显得没力气:“还知道挑废架子,有长进。”
崔九把刀递给虞清和,没敢直接递给燕平山:“公子,外头至少还有五六个人。旧道回总兵府走不通,南边也被人守了。”
“听风楼呢?”
崔九一愣:“听风楼?”
燕平山看向虞清和:“去你那里。”
虞清和皱眉:“你疯了?他们盯的就是听风楼。”
“所以最合适。”燕平山喘了一下,才接着说,“燕二公子夜闯听风楼,旧伤复发,虞老板不得不收留。幽州城里信这个的人,比信我半夜去总兵府领罪的人多。”
崔九脸色发苦:“公子,这名声是不是太难听了些?”
燕平山看他:“难听,但好用。”
虞清和看着他。这个人连自己的荒唐名声都能拿来铺路,像早习惯了把能用的一切摆上桌面,包括他自己。
药圃外传来更乱的脚步,放火的地方已经有人在扑。崔九压低声音道:“后头有辆药车,本来是运春疫药材的,车厢窄,能藏一个半。”
燕平山挑眉:“一个半?”
崔九小声道:“公子如今算半个。”
虞清和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燕平山闭了闭眼:“回去再收拾你。”
他们从棚后破篱出去。崔九在前头探路,虞清和扶着燕平山。他每走几步,伤口便渗出一点血,脚下却仍压得很稳。到了药车旁,崔九先掀开草帘,底下铺着几筐晒干的薄荷、荆芥和紫苏,药味冲得人眼酸。
虞清和扶燕平山上车。他刚坐稳,便低声道:“残页还在你身上?”
“在。”
“别急着送回南边。”
虞清和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燕平山倚着车壁,脸色白得几乎融进晨前的薄暗里:“你可以骂我,也可以不信我。可那东西一旦进了密署的手,先被收拾的未必是当年动手的人。”
“你觉得密署会灭口?”
“我只知道,沾过这件事的人,多半没能活到今日。”
车外雨声渐小,崔九牵着骡子绕过泥路,车轮压过水坑,发出沉闷声响。虞清和坐在他对面,手按着袖中残页。南朝密署给她看过许多卷宗,也给过足够清楚的方向:燕家、幽州闭门、白沟旧败、虞家覆没,桩桩件件都指向这座城。她来幽州,就是循着这些旧痕而来。
可燕平山这句话,并非让她背弃南边。它只是在提醒她,残页落入谁手里,谁就能决定先救人,还是先堵住别人的嘴。
她问:“当年军报里,到底被删了什么?”
燕平山看着车帘外晃动的雨光,过了许久才说:“我只知道几页残文。白沟河败得太快,快到有些人来不及死在战场上,就先死在了归途。南北两边都有人算错了,却把账推到别人身上。”
“所以燕家担下了那些骂名?”
“燕家也有燕家的错。”他声音哑得厉害,“清和,别把我们说得太干净。”
虞清和没有接话。
这一路走得很慢。药车从旧道岔入北巷,绕过两处巡坊司常走的街口,又借着清晨送药的名头从后市穿过去。崔九显然熟悉这些窄巷,哪处有积水,哪处有早起卖汤饼的小摊,他都避得极稳。
天快亮时,听风楼后门总算到了。
小茶先开的门。她披着外衫,发髻还没梳好,一看见虞清和半身血,眼神立刻变了,可人没有慌。她先把门闩卸下,侧身让药车进院,又回头压低声音吩咐:“阿顺去前头添热水,就说姑娘昨夜收了一批潮药。掌柜把后门这条巷子的水迹扫了,扫得乱些,别留车辙。厨房炉子先烧起来,别让楼里冷着。”
阿顺从廊下探头,脸都白了:“小茶姐,这是……”
“潮药。”小茶截住他的话,“耳朵不想要,就继续问。”
阿顺立刻跑了。
虞清和扶着燕平山下车。小茶看清他是谁时,眼皮跳了一下,仍旧只把药箱递过去:“后院旧厢房收拾过,床褥是干的。崔九,你把刀藏到柴房第二层木板下,别带进屋。”
崔九愣了愣,看向燕平山。燕平山半靠在虞清和肩上,气息已经虚得厉害,却还低声笑道:“听她的。她比你醒着。”
小茶瞪了他一眼,没接这句。
他们把燕平山安置进旧厢房。屋里常年空着,窗纸换过,墙角有一点潮气。小茶很快端来热水和干布,又把干净衣衫、药炉、针线一件件摆好。虞清和重新替燕平山查看伤口,雨夜里那一番折腾,布条下又渗了血,好在没裂得太开。
燕平山已经烧起来,额头热,手却冷。虞清和给他喂药,他嫌苦,才皱一下眉,她便把药碗往前送了送。
“喝。”
“虞老板待病人,也这么凶?”
“病人有病人的样子。二公子若还想挑嘴,我让崔九给你灌。”
崔九在门边站得笔直,闻言立刻道:“我灌不进去。”
小茶正拧帕子,听见这话,没好气地看他:“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燕平山低头把药喝完,苦得眉心都皱了,却没再说什么。虞清和接过空碗,指尖碰到他的手,冷意从骨节上透过来。
小茶退出去前,低声道:“姑娘,前头我盯着。若有人问,就说燕二公子昨夜在楼里喝多,旧伤犯了。别的我会让掌柜和阿顺对好口。”
虞清和点头:“辛苦。”
小茶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嘴唇动了动,像想说这麻烦太大,最后只道:“姑娘也歇一口气。你脸色不好。”
门合上后,屋里只剩雨后潮气和药味。燕平山靠在枕上,眼睛半睁,像随时会睡过去。虞清和替他掖好被角,正要起身,他忽然伸手,攥住她的袖口。
力道很轻,却没有松。
“去哪?”
“洗手。”
他看着她,眼底烧得有些发红。平日这个人总能把话说得真假难辨,此刻伤热逼上来,反倒少了许多遮掩。
“能不能别让我醒来找不到你。”
虞清和站在床边,没立刻回答。她想起药棚里那只攥着她袖口的手,也想起藏军阁残页贴着掌心的粗糙触感。燕家、虞家、密署、幽州,都还横在他们之间,没有一件能轻易绕过去。
可眼下这个人只是躺在她的旧厢房里,烧得不甚清醒,手里还抓着她一截染血的袖口。
她重新坐回床边,拿起旁边一册旧戏折,随手翻开第一页。
“睡吧。”她看着纸页上的墨字,声音仍旧稳,“我不走。”
燕平山望了她很久,唇边浮出一点极淡的笑。那笑意很快散了,他闭上眼,呼吸渐渐沉下去。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春雨停后,檐水顺着瓦沟往下落,滴在院中青砖上。虞清和坐在床边,手里的戏折停在第一页,始终没有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