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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旧道寻人 燕平山,你 ...

  •   春雨下得密。

      雨水从听风楼后巷的檐角落下来,砸在青砖上,溅起浑浊水花。虞清和披上斗篷时,小茶已经牵了马来。那匹马是楼里平日采买用的,不算好马,胜在认路,夜里也稳。小茶把缰绳递给她,手指却扣着没有松。

      “姑娘,我跟你去。”

      虞清和看她。小茶额前碎发被雨打湿,脸色也白,却没有哭。她另一只手里握着楼中暗格的备用钥,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你留下。”虞清和道,“如果这是局,听风楼不能空。”

      小茶咬了咬唇:“那姑娘一个人去,就不危险?”

      虞清和没有拿话哄她。城北旧粮道在总兵府粮仓与旧马场之间,白日都有云司巡哨,夜里盘查更严。燕平山在那里遇袭,人又不见了,无论真假,都不寻常。

      可她不能不去。

      她听见崔九说“没找到”三个字时,心口空了一下。那一下太真实,真实到她连骗自己都觉得可笑。

      虞清和握住缰绳,声音压稳:“关好楼门。若天亮前我没回来,先把旧信和残页转走,不要等第二遍消息。”

      小茶立刻问:“走哪条?”

      “曲房后墙。”

      “若楼外有人守着?”

      “让掌柜报账册丢了,拖住他们。你带东西去慧娘婆婆那里。路上若遇见小十一,让他去药铺,不许他跟你走。”

      小茶点头,把备用钥塞回袖中,动作快得很。她把斗篷系带替虞清和扣紧,又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姑娘若天亮前回来,我给您留热水。若回不来,我也不会让他们从听风楼搜出半张纸。”

      虞清和看了她一眼:“别逞强。”

      “逞强的是姑娘。”小茶把缰绳往她手里一塞,“走吧,再耽搁,崔九要把后巷地砖踩碎了。”

      崔九站在巷口,浑身湿透,手臂那道血痕被雨水泡得发白。他听见自己名字,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有反驳。

      虞清和翻身上马:“走。”

      马蹄踏进雨夜。听风楼的灯火被她们抛在身后,很快模糊成一团潮湿的暖光。

      城北旧粮道在幽州外郭边缘。

      越往北走,街巷越空。锦市街的热闹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粮仓、旧马厩、废弃车棚,还有一排排低矮仓房。雨夜里,仓房屋顶漆黑,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灯光一阵明一阵暗。

      崔九几次想说话,又都咽了回去。虞清和没有回头:“到底怎么回事?”

      崔九咬着牙:“公子被总兵大人调去城北粮仓核账。说南边兵马有异动,粮仓要重盘。”

      “他身边带了多少人?”

      “明面上四个,暗处两个。”

      虞清和的目光落到前方雨雾里。燕平山出门,绝不会只靠明面上的人。连暗处两人也没能把他送回总兵府,来人就不是临时截道。

      “遇袭在什么时辰?”

      “戌时三刻。”

      “谁的人?”

      “看不出来。”崔九声音发紧,“对方熟粮道换防,专挑巡兵交班那一刻动手。没抢粮,也没杀守仓的人,冲着公子来的。”

      虞清和握着缰绳的手收紧。

      燕平山最近做了什么?给她藏军阁钥匙,拦了废阁旧档,又被完颜宗衡用军令调离听风楼。如今半路遇袭。这几件事连在一起,很难说只是巧合。

      她想起密署急令里那句话:必要时,可许以燕家旧罪翻案之名,诱其入局。

      南边想用他。总兵府想压他。云司有人盯他。燕家自己的旧债,也正在一点点被翻出来。燕平山这个人,看似在幽州处处有路,其实脚下每一步都踩着旧账。

      虞清和问:“他受伤了吗?”

      崔九沉默。

      她转头看他:“说。”

      崔九眼圈红了:“属下看见血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重。虞清和没有再问,一夹马腹,马速更快。

      旧粮道很快到了。

      粮道两侧是高高的土墙,墙根春草被雨打得贴在泥里。远处粮仓方向有火光,隐约能听见巡兵盘查。崔九把马牵到一处破车棚下:“就是这里。”

      虞清和下马。地面泥泞,雨水把许多痕迹都冲淡了,但打斗留下的乱象还在。车辙被踩乱,墙边有一道刀痕,不远处的木桩断了一截,断口新鲜。

      她蹲下,指尖碰到泥里一抹暗色。

      血。

      被雨冲得很淡,却还没有完全散。虞清和抬头看四周:“他若被抓,不会往粮仓方向走。”

      崔九急忙问:“为什么?”

      “粮仓人多,抓他的人不好脱身。若是他自己撤,也不会走主道。”她站起身,看向粮道另一侧,“他受了伤,必须找能避雨、能藏身、不会被巡兵立刻搜到的地方。”

      崔九立刻道:“旧马场。”

      “带路。”

      两人沿粮道北侧走。雨水顺着斗篷边缘往下滴,虞清和一边走,一边看地上的痕迹。雨夜追踪很难,但人受伤之后,终归会留下些东西。

      断草,泥印,墙边被扶过的湿痕,还有一处极浅的血点。

      燕平山确实往这里走过。

      虞清和心口一点点沉下去。地上的痕迹不像拖拽,倒像他受伤后自己撤离。如果他还能走,却不回总兵府,也不找崔九,说明追他的人仍在附近,或者他不能让旁人知道自己去了哪里。

      旧马场早已荒废。从前这里养过军马,后来新马场迁到东郊,这边只剩几排破马棚和一片塌了半边的围栏。春雨落在烂木上,散出潮腐的草料味。

      虞清和走到马棚前,忽然停住。

      她闻到一点药味。

      很淡,被雨水和霉味压着,几乎分辨不出。可她太熟悉了。燕平山身上常年有这种味道,藏在酒气、沉水香和懒散笑意下面,像一截不肯给人看的旧伤。

      她抬手示意崔九停下。马棚里很暗,雨夜微弱的天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虞清和握紧短刀,慢慢走进去。

      第一间空。第二间只有一堆发霉草料。第三间门半掩着。

      她刚要推门,里面传来一声细响。

      虞清和停住:“燕平山?”

      没人答。崔九已经快急疯了,刚要冲进去,虞清和一把拦住他,声音压低:“退后。”

      下一瞬,第三间马棚里的黑影动了。

      一柄短刀从门缝里刺出来,速度极快,直取她咽喉。虞清和偏身避开,反手扣住来人腕骨,刀锋擦过侧颈,带起一线冷风。她正要下狠手,却在闻到那股熟悉气息时收住力道。

      “是我。”

      里面的人动作也停了一瞬。随后,一声很低的笑从黑暗里传出来。

      “虞老板,你来得倒快。”

      虞清和心口紧绷的那根弦,到这一刻才松了一下。松完之后,怒意便立刻涌了上来。

      她一把推开门。

      燕平山靠在墙角,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深色衣袍湿了大半,左肩到胸口有一道刀伤,已经简单按过,却仍在渗血。他右手还握着刀,手指有些发抖,偏偏嘴角还挂着那点混账笑意。

      崔九一看见他,差点跪下:“公子!”

      燕平山皱眉:“闭嘴。”

      崔九硬生生憋住。

      虞清和站在门口,看着他。雨水从她斗篷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燕平山抬眼:“怎么这副表情?我死了?”

      虞清和走过去:“差不多。”

      她蹲下,伸手要看他的伤。燕平山下意识避了一下。

      虞清和眼神冷下来:“躲什么?”

      “怕你趁机补一刀。”

      “你现在还有力气说废话,看来伤得不重。”

      她一把拉开他的衣襟。燕平山闷哼一声,脸色更白,却没再躲。

      伤比她想得深。刀口从左肩斜下,若再偏半寸,便能伤到要害。血被雨水冲淡过,又被他草草按住,如今布料和血肉黏在一处,看得人心里发紧。

      虞清和问:“谁下的手?”

      燕平山靠着墙:“我要是知道,还躲这儿?”

      “你不知道?”

      “只知道不是粮仓的人。”

      “云司?”

      “明面上的云司不这么动手。”他说话时气息不稳,却仍撑着那副懒散皮囊。

      虞清和看得心烦:“崔九,去门口守着。”

      崔九立刻点头,跑到马棚外。棚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雨落在棚顶,有些地方漏水,水滴落进草料里,声音闷而冷。

      虞清和从袖中取出药粉。燕平山看了一眼:“这次没毒吧?”

      虞清和手上动作一顿,随即道:“有。”

      燕平山笑到一半牵动伤口,眉头皱了一下。虞清和看见了,动作下意识放缓。她自己察觉到,脸色更冷:“疼就闭嘴。”

      “你担心我?”

      虞清和把药粉按上伤口。燕平山猝不及防,低低吸了口气。

      她道:“现在不担心了。”

      燕平山疼得笑了一下:“真狠。”

      “比不上二公子命硬。”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血迹。”

      “雨这么大,你还能看见?”

      “二公子一路流血,想看不见也难。”

      燕平山沉默片刻:“吓着你了?”

      虞清和手指停住。马棚里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她抬眼看他:“燕平山,你是不是觉得你伤得越重,我就越会心软?”

      他一怔。

      虞清和垂下眼,继续替他包扎:“没用。你死了,白沟河的账照样要算,燕家的债也不会因为你流几滴血就轻了。”

      她说得冷,手却稳。布条一圈一圈绕过他的肩,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发烫的皮肤。燕平山低头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她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睫上的雨水,也能看见她唇色被夜雨冻得发白。她明明在生气,却还是来了。比总兵府的人快,比云司的人快,比他自己预想的都快。

      燕平山低声道:“清和。”

      虞清和没有抬头:“别这么叫我。”

      “我若死了,你会哭吗?”

      虞清和猛地收紧布条。燕平山闷哼一声。

      她冷声道:“你可以试试。”

      燕平山笑了一下:“还是算了。”

      他低头,声音低了些:“我怕你不哭。”

      这句话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虞清和还是听见了。她没有接话,只把最后一道布条打结。

      系完,她刚要起身,燕平山忽然扣住她手腕。虞清和抬眼。他的掌心很热,热得不像刚淋过寒雨的人。

      “放开。”

      燕平山没放。他看着她,眼底那点惯常的笑意淡了很多,只剩疲惫和一种压得很深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出事?”

      虞清和怔了一瞬,才想起他问的是她离开听风楼时那句话。

      找一个不能出事的人。

      她眼神冷下来:“崔九告诉你的?”

      “他嗓门太大。”

      “那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虞清和想挣开,他却扣得更紧。明明伤成这样,力气仍旧不小。

      她压低声音:“燕平山,你再不松手,我真补刀了。”

      他看着她:“为什么不能出事?”

      虞清和心口一紧。

      这话不该答。可他看着她。那双眼在昏暗的马棚里很深,像雨夜里一处不肯熄灭的暗火。

      沉默很久后,她道:“因为你还欠我答案。”

      燕平山看着她:“只是答案?”

      “只是答案。”

      她答得太快,快得像怕慢一点,就会露出别的东西。燕平山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点看穿后的温柔。

      “好。”他说,“那我先欠着。”

      虞清和心口一酸。这酸意来得莫名,逼得她立刻冷下脸。

      “你最好欠得久一点。”

      “多久?”

      “欠到我不想杀你为止。”

      燕平山看着她:“那可难了。”

      “你怕?”

      “我是怕你不想杀我的那天,又不知道拿我怎么办。”

      虞清和呼吸一滞。

      马棚里忽然静得厉害,雨声像被隔在很远的地方。他们离得太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血气下那点熟悉的药味。

      她想退,可手腕还被他扣着。

      “放开。”

      燕平山没有立刻放。他低头看着她手腕上被自己握出的浅痕,片刻后松了手。

      “对不起。”

      虞清和怔了一下。燕平山很少这样说话。不调笑,不绕弯,真话也没藏在混账话下面。

      她垂眼,没有接。

      就在这时,外头崔九压低声音道:“公子,有人来了!”

      虞清和立刻起身。燕平山也撑着墙要站起来,却因为失血太多,身形晃了一下。虞清和下意识扶住他。扶住之后,两人都静了一瞬,她很快松手。

      “还能走吗?”

      燕平山笑了笑:“不能也得能。”

      虞清和看向马棚后方:“这里有没有后路?”

      崔九探头进来,急道:“旧马场后面有条排水沟,通到城北药圃。”

      虞清和看向燕平山:“走。”

      燕平山低声道:“你先走。”

      虞清和冷冷看他:“你再说一句废话,我现在就把你打晕拖走。”

      燕平山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虞老板现在真凶。”

      “闭嘴。”

      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来的人不多,但训练有素,雨夜里脚步压得很低。

      虞清和扶着燕平山,从马棚后门出去。排水沟不深,沟底积着雨水和春泥。燕平山每走一步,脸色便白一分,却始终没有出声。

      虞清和扶着他,感觉他的重量一点点压到自己身上。她咬牙撑住。崔九在前面探路,几次回头,眼圈红得厉害。

      “公子,再撑一下。”

      燕平山低低道:“你再哭,我就把你扔沟里。”

      崔九立刻憋住。

      虞清和在这种时候竟有一点想笑。可很快,她便笑不出来了。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

      他们被发现了。

      下一瞬,一支短弩破雨而来。虞清和几乎是本能地拽着燕平山往旁边一避。弩箭擦过她手臂,钉进沟壁,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

      燕平山眼神骤然冷下来:“你受伤了?”

      “皮外伤。”

      “让我看。”

      “看什么看,先走!”

      虞清和拽着他往前。可追兵已经近了。排水沟前方被一截塌木堵住,崔九正拼命搬,一时搬不开。

      燕平山忽然松开虞清和:“你带崔九走。”

      虞清和猛地回头:“你又来?”

      燕平山已经拔刀。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落,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可怕。

      “总得有人拦一下。”

      虞清和看着他,忽然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刀。

      燕平山一怔。

      她冷冷道:“你现在拦谁?拦完直接躺这里?”

      燕平山看着空了的手。

      虞清和把刀扔给崔九:“你拦。”

      崔九差点没接稳:“我?”

      “你家公子站都站不稳,你不拦谁拦?”

      崔九咬牙,抱着刀冲到沟口。燕平山看着她,低低笑了起来。

      虞清和瞪他:“笑什么?”

      “没什么。”他靠在沟壁上,声音很低,“就是觉得,虞老板安排得很好。”

      “少废话。”

      她扶住他,绕过塌木往前走。身后很快传来交手声。崔九平日看着不大机灵,刀法却不差,硬生生拖住了追来的两人。

      虞清和扶着燕平山穿过排水沟尽头,到了城北药圃。

      药圃里春草初生,地上全是湿泥,几排低矮药棚在雨里发黑。她把燕平山扶进一间空棚。刚进去,燕平山便撑不住,半跪下去。

      虞清和一把扶住他。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松手。

      他额头很烫。伤口又裂了,血从包扎的布里渗出来,沿着衣襟往下滴。虞清和看着那点血,心口发紧。

      她低声骂了一句:“燕平山。”

      “嗯?”

      “你是不是真的不想活?”

      燕平山靠在她肩上,气息很低:“想。”

      “想还这么折腾?”

      “想见你。”

      虞清和身体骤然僵住。她低头看他。燕平山闭着眼,像只是随口说了句烧糊涂的话。

      她忽然不知道该恼,还是该把他推开。

      外头雨声密密落下。药棚里有一股潮湿的草药味。燕平山的重量压在她肩上,血气和药味混在一起,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困住。

      她半晌没有动。最后,只是伸手按住他重新裂开的伤口。

      “那你就撑住。”

      燕平山眼睫动了一下,笑得很浅:“嗯,我知道。”

      这一声落下后,他昏了过去。

      虞清和扶着他,坐在春雨深处的药棚里。外头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远,崔九还没有回来。她身上全是雨和血。

      白沟河、燕家、南朝,那些旧账仍在,只是这一刻被雨声压到更远处。

      她低头看怀里这个人。看他苍白的脸,看他紧皱的眉,看他即便昏过去仍没松开的手。

      那只手还攥着她半截湿透的袖口,像怕她走。

      虞清和看了很久,伸手一点点把自己的袖子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抽到一半,她停住,又重新把手递了回去。

      让他握住。

      她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燕平山,你最好别让我后悔。”

      雨声盖过了她的话。

      药棚外,春草在夜雨里一点点伏低。而幽州城北的旧粮道上,一场更大的局,才刚刚露出第一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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