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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同楼藏锋 完颜宏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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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平山在听风楼睡了一整日。
雨后天色放晴,春光从窗纸上透进旧厢房,薄薄一层,照着地上未干的水痕。檐角还挂着雨珠,风一吹,便顺着瓦沟往下落。后院那株老杏已经冒出几粒小小的花苞,颜色浅得几乎看不见,夹在潮湿的枝影里。
听风楼照常开门。
前厅仍唱《春花记》。这出戏连着唱了几日,阿顺已经能把几句灯市小调哼得不差。楼里的客人少了些,留下来的多半是熟脸。有的点酒,有的嗑瓜子,有的压着声音说城北旧粮道昨夜出了乱子。
“听说动了刀。”
“不是粮仓遭劫?”
“粮仓好好的。云司的人天没亮就封了旧道,谁问都说不知道。”
“死了谁?”
“这谁敢打听。”
这些话断断续续传到后台。小茶端茶路过,脚步没乱,只在转身时看了一眼后院。虞清和坐在柜台后算账,今日穿一件青灰春衫,发髻梳得很稳,连拨算盘的力道都和平日一样。
若非亲眼见过燕平山被扶进后院,楼里大约没人看得出,这间戏楼此刻藏着一个半条命都在刀口上的人。
午后换场,阿顺偷偷凑到小茶身边:“小茶姐,后院那间屋子是不是住了人?”
小茶把茶盘往他手里一塞:“你看见了?”
“没看见。”阿顺立刻摇头,“就是药味重。”
“春天潮,柜子里的旧药包返味。”
阿顺吸了吸鼻子:“药包返味,是这个味儿?”
小茶笑了一下:“你若这么会闻,明日我让掌柜把采买药材的差事交给你,城东城西跑一整日。”
阿顺脸色一苦,抱着茶盘退了:“我还是擦桌子吧。”
虞清和在柜台后听见,没抬头。小茶走近些,压低声音:“姑娘,阿顺察觉了。”
“他嘴快,眼睛也不瞎。”虞清和合上账册,“别赶他走。楼里少一个熟人,外头就会多看一眼。”
小茶点头:“后院我让掌柜挂了戏服,挡住门口。崔九还守着,说二公子没醒,烧得厉害。”
虞清和拨算盘的手停了一停。
小茶看着她:“姑娘要去看看吗?”
“他命硬。”
话说得冷。半刻之后,虞清和还是起身去了后院。
旧厢房在最里侧,平日堆戏箱,今日门外晾了一排戏服。青绿水袖垂下来,遮住半扇门,远远看去只像后台杂物堆得乱。崔九坐在廊下,怀里抱刀,头一点一点,眼看就要栽下去。
虞清和走到他面前:“多久没睡了?”
崔九猛地清醒:“虞老板。”
“灶房后头空着,去睡半个时辰。”
“公子这里……”
“我看着。”
崔九犹豫片刻,还是站起身。他走出几步,又回头叮嘱:“公子醒了要水,水在床头。药还差一刻钟。若他闹着要走,虞老板千万拦住。”
虞清和看他:“我拦得住?”
崔九认真点头:“拦得住。”
他像怕自己多嘴,说完便跑了。
虞清和站在门口,心里那点烦意又浮上来。昨夜在药棚里也是这样,燕平山伤得站不稳,偏偏她一句“闭嘴”,他就真的安静下来。这个人平日最会不听话,到了不该听的时候,反倒听得太顺。
她推门进去,屋里的药味扑面而来。
燕平山躺在床上,脸色仍白,眉心压着,睡得并不安稳。血衣已经被小茶拿去处理,身上换了听风楼的旧中衣,衣料不太合身,领口松散,露出肩上厚厚一圈绷带。昨夜那点玩笑和不正经全被高热压下去,连呼吸都显出几分陌生。
虞清和走到床边,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惊人。
她去桌边拧帕子,替他擦去额上的汗。帕子经过眉骨时,燕平山皱了皱眉,低声说了句梦话。虞清和起初没听清,俯身近些,才听见两个字。
“别开……”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
药炉里有极细的响声。虞清和看着床上的人,藏军阁那本守备簿、那封写着撤桥闭门的旧信、密署卷宗里一处处被朱笔勾出的罪名,都在这一刻压了上来。
燕家没有开门是真的。
可他梦里喊的,也是别开。
他梦见的是城门,还是某个更旧的夜?虞清和答不上来。燕平山沉沉睡去,手指在被面上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门外传来小茶极轻的敲门声。
“姑娘。”
虞清和收起帕子:“进来。”
小茶推门入内,手里拿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脸色比方才沉:“后巷刚送来的。”
虞清和接过来。纸上是密署旧码,只有几行字:
——城北昨夜乱,疑燕平山受创。若人在你处,立刻确认其伤势与随身物。废阁所得若涉白沟,速送。北岸军务将启,不得再延。
虞清和看完,将纸条捏在指间,神色静下来。
小茶低声问:“他们怎么知道二公子可能在这里?”
“猜得到。”虞清和道,“也有人盯着。”
“那藏军阁那边……”
“先不送。”
小茶怔住。
虞清和看向床上的燕平山。他仍在昏睡,呼吸比昨夜稳些,脸色却很差。密署这封信来得太快,像一直有人候在旧粮道外,等着看她出不出楼、带不带人回来。
她信南朝,也信自己来幽州这一趟不是为私怨奔走。可信归信,藏军阁里那一页一旦露给密署,先被追问的未必是白沟旧案。临安旧令牵着南朝自己的旧账,真落到他们手里,她这个看过残页的人,也未必还能安稳回头。
“回信。”虞清和把纸条放到烛火上,“燕平山未至听风楼。城北之事不明。废阁旧物尚待辨认,未见可送之证。”
火舌卷上纸角,片刻便吞掉那句“若人在你处”。小茶看着灰烬,喉咙动了动:“密署不会全信。”
“他们信多少,是他们的事。”虞清和道,“我也要看看,他们下一步怎么催。”
小茶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她跟着虞清和入幽州这么久,当然知道这不是背离南朝。可姑娘头一次对密署留了话,留得这样稳,也这样险。
“我去回。”小茶收好灰烬,又看了一眼床边的药碗,“前头若有人问,我说姑娘嗓子不适,今日少见客。”
虞清和点头:“让阿顺别往后院来。”
小茶走后,屋里重新安静。虞清和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燕平山:“你倒睡得安稳。”
床上的人自然没有回应。
她有些恼。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闭眼躺着,留下她替他挡密署、挡总兵府、挡云司,还要装作听风楼什么事都没发生。可恼归恼,她还是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拉完之后,自己也停了停,随即冷着脸收回手。
傍晚时,完颜宏来了。
虞清和听见这个消息时,正坐在前厅看账。小茶立在旁边,声音很低:“姑娘,世子在门外。”
虞清和抬眼。完颜宏来得不算意外。总兵府若已经察觉燕平山失踪,他一定坐不住。麻烦在于,燕平山此刻就在后院。
“请世子上二楼雅间。”虞清和合上账册,“前厅照唱。”
完颜宏很快进来。他今日穿浅青常服,衣摆沾着一点泥水,像是来得匆忙。看见虞清和,他先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
虞清和顿了顿:“世子何出此言?”
“我听说城北昨夜出了事。”完颜宏看着她,“我不知道与你有没有关系,可心里总不安。”
他把话说得直,反叫人不好接。虞清和沉默片刻,道:“我很好。”
完颜宏仔细看她,确认她并未受伤,才在桌边坐下。小茶送茶进来,茶是幽州本地春茶,清苦味很重。他端起杯子,却没有喝,目光落在楼下戏台。今日唱的是一折市井小戏,台上花旦正与小生斗嘴,楼下客人笑得稀疏。
完颜宏看了一会儿,道:“二哥也不见了。”
虞清和端茶的手停得很短:“燕二公子行踪向来不定。”
“父亲说他去了城北粮仓核账。今早粮仓回话,说他昨夜没到。”完颜宏的声音低下去,“他以前受伤,也会让崔九递个口信。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虞清和垂眼。
完颜宏看着她:“清和,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雅间里一下静了。楼下戏声隔着木栏传上来,像被水浸过。虞清和有许多话可以说,可以说不知道,可以问世子为何来问我,也可以把燕平山与听风楼摘得干干净净。
可完颜宏看着她。那双眼里藏不住事,关切也不像试探。他是真的担心燕平山,担心得连坐都坐不稳。
虞清和避开他的目光:“世子不该问我。”
完颜宏脸色变了。
他很快听懂了,站起身:“他在这里?”
“世子。”虞清和拦在他面前,“你若进去,就不能再说自己不知道。”
完颜宏看着她,手指攥紧袖口:“我来找的是二哥。别的事,今日我没看见。”
“这话要能瞒过总兵大人,才算数。”
“那我就学会瞒。”
虞清和看了他一会儿。完颜宏眼里仍有少年人的干净,可那干净里已经添了一点硬意。她知道自己不该把他放进去,也知道他若不亲眼看见,今日不会离开。
她侧身:“跟我来。”
旧厢房里,燕平山还在昏睡。完颜宏进门时脚步放得极轻,看见床上那个人的一瞬,脸色彻底白了。
“怎么伤成这样?”
“刀伤,失血,淋雨,高热。”虞清和报得很简短,“医官不能请。”
完颜宏停在床边,伸手想碰燕平山额头,又怕碰疼他,手悬了片刻才收回。他明白医官一来,总兵府就会知道。
“要用什么药?”他问。
虞清和看向他:“世子想帮忙?”
“当然。”
“从总兵府拿药。”她报了几味药名,又补了两样退热止血的东西,“分开拿,别从同一个库房出,也别让同一个人送。”
完颜宏听得很认真:“我记住了。”
他低头看着燕平山,过了一会儿开口:“他以前受伤,也从不说。小时候我摔一跤,他能笑我半日;轮到他自己被罚,被军棍打得下不了床,第二日还照样翻墙来找我。”
虞清和看他:“被罚?”
“父亲罚的。”完颜宏说完,像才察觉自己多说了什么,沉默片刻,却没有改口,“我从前以为,父亲罚他,是因为他不守规矩。”
燕平山在床上皱了皱眉,似被声音惊动。
完颜宏立刻俯身:“二哥?”
燕平山睁开眼,目光散了片刻,看清来人后,嗓音哑得厉害:“世子?”
完颜宏眼眶一下红了:“你还认得我。”
燕平山扯了扯嘴角:“你穿得这么亮,想不认得也难。”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还说这些?”
燕平山看着他,笑意退下去:“别去见你父亲。”
完颜宏一怔。
“你现在还骗不过他。”燕平山气息很弱,话却清楚,“他看你一眼,就知道你见过我。”
完颜宏站在那里,脸色发白。那话听起来像轻视,虞清和却听得出其中用意。燕平山伤成这样,醒来第一件事仍是把完颜宏往外推。
完颜宏低声道:“我可以学。”
燕平山抬眼:“学什么?”
“学会瞒他。”
屋里静了一瞬。
燕平山看着他:“世子,骗人不是好事。”
“可若照实说,就只能把你交出去。”完颜宏声音不高,却没有躲,“父亲总说,规矩是为了保全幽州。可这一次,规矩要带走你。”
燕平山没有说话。
完颜宏看着床上的人,眼底热得厉害:“我不想守这一条。”
窗外风过,晾在廊下的戏服扫过门框。虞清和站在旁边,看见完颜宏攥着袖口的手慢慢松开,又重新垂回身侧。他仍旧红着眼,声音却没有抖。
燕平山闭了闭眼:“你会后悔。”
“那也是我的事。”
燕平山低声笑了一下:“长大了啊。”
完颜宏眼眶更红:“你少装长辈。”
燕平山眼底有了点旧日笑意。他还想说什么,伤热又压上来,只得重新闭眼。完颜宏站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虞清和低声道:“世子该走了。”
完颜宏回过神:“我去取药。”
“别亲自去。你一露面,半座总兵府都会看见。”虞清和语气很稳,“找你信得过的人。药分三批送,一包说润嗓,一包说安神,最后一包混进春茶里。送到小茶手上,别进后院。你今日没有来过这间屋。”
完颜宏一一记下,临出门前,忽然问:“你以前常这样吗?”
“哪样?”
“把每一步都想好。”
虞清和没有回答。
完颜宏也没有追问。他看了看燕平山,又看向她:“我会学。至少以后,别什么都把我隔在外头。”
虞清和想说世子不必学这些,话到嘴边,最后只道:“先把药送来。”
完颜宏走后,屋里静下来。燕平山像又睡过去了。虞清和站在床边,低声道:“你倒厉害,伤成这样,还能把世子教坏。”
“听见了。”
她一怔:“你装睡?”
燕平山慢慢睁眼,声音仍哑:“听见你教他瞒人。”
虞清和冷笑:“不是你先让他别见完颜宗衡?”
“所以我们都不干净。”
他还能说笑,虞清和却没笑。她倒了杯温水,扶他喝了两口。燕平山躺回去时,她的手指碰到他颈侧,烫得厉害。
“药再不来,你今晚还要烧。”她皱眉。
燕平山看她:“你担心?”
虞清和已懒得绕:“是。”
燕平山反倒愣住。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所以二公子最好少说废话,省点力气活过今晚。”
燕平山看着她,过了片刻,笑了一下:“好。”
夜半时,完颜宏的药送到了。
三包药由三个人送来。第一包说是世子赏给听风楼的润嗓药,第二包借总兵府女眷听戏后赏下的安神香入楼,最后一包混在春茶里,交到小茶手上。虞清和拆开后,发现药材一味不缺,还多了一小片参。
小茶低声道:“世子做到了。”
虞清和看着那几包药,没有接话。完颜宏学得很快,三包药各走一道门,连送药的人都不知道自己送来的是什么。
“煎药。”她说。
这一夜,燕平山的烧退了一些。天快亮时,他睡得沉了,呼吸也比前一夜稳。虞清和守了一夜,仍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旧戏折。戏折里夹着一枝已经干透的茉莉,花瓣脆得像旧纸。
前厅有人开始扫地,听风楼又要开门。
燕平山睡着时,手指离她袖口很近,像想抓,又怕抓住。虞清和看了许久,把袖角往他手边送了一点。
他没有醒,却慢慢攥住了。
虞清和没有抽开。窗外春晨渐亮,院中的青砖还带着雨后的潮色。她低头看着那只手,过了很久,只把旧戏折合上,搁在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