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主席陛下》云上无风

5、天台上的风 那次走廊上

　　那次走廊上的冲突之后，陆辞和沈砚清之间好像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不是以前那种“躲着走”的关系，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

　　陆辞不再出现在沈砚清的活动范围里。他不再去学生会办公室那栋楼，不再在沈砚清常去的食堂窗口排队，甚至连操场都去得少了。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发泄在了篮球上。

　　每天放学后，他一个人留在球场，运球、投篮、折返跑，一遍又一遍，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双腿发抖，直到汗水把整件衣服浸透。

　　累到极致的时候，他就不会想他了。

　　但只是“不会想”，不是“忘掉”。

　　沈砚清从来不会出现在他的梦里，因为梦里的沈砚清太温柔了，温柔到每次醒来都会让他难过得想吐。

　　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陆辞照例去了球场。

　　他脱了校服外套，穿着一件灰色T恤开始热身。十月的傍晚已经开始凉了，风吹在身上带着冷意，但他不在乎。

　　球场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运球、突破、上篮，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又被他接住。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几百遍，机械而麻木。

　　“你的投篮姿势不对。”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辞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在梦中听到都会惊醒。

　　他转过身。

　　沈砚清站在球场边缘，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校服裤子，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他没有戴眼镜，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让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高不可攀。

　　陆辞的手差点没拿稳球。

　　“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沈砚清说。

　　路过？

　　学生会的办公室在对面那栋楼，沈砚清回家的路在学校另一个方向。他路过篮球场，需要绕一个将近一公里的弯。

　　但陆辞没有拆穿他。

　　“你说我投篮姿势不对？”陆辞把球夹在胳膊下，眯着眼睛看他，“沈主席还懂篮球？”

　　沈砚清没有说话，而是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陆辞的手腕。

　　陆辞的呼吸瞬间乱了。

　　沈砚清的手指修长冰凉，握住他手腕的时候，那种触感像是被一片雪轻轻覆盖。他带着陆辞的手，把篮球举到一个合适的高度。

　　“手腕要这样。”沈砚清的声音很轻，专注地看着他的手，“不是用胳膊的力量，是用手腕。”

　　他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到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握着陆辞的手，没有意识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陆辞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

　　陆辞低头看着他的手。

　　沈砚清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它们微微翘起的弧度。他的皮肤很白，在傍晚的光线下几乎透明的，能看见太阳穴处青色的血管。

　　陆辞的喉结滚了一下。

　　“沈砚清。”他哑着嗓子叫他。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砚清的手指微微一紧，然后松开了。

　　他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淡漠的表情，好像刚才那个主动握住别人手的人不是他一样。

　　“教你投篮。”他说。

　　陆辞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无奈，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柔软。

　　“沈主席，”他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

　　沈砚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想多了。”

　　“是吗？”陆辞把球抛给他，“那你证明给我看，投一个。”

　　沈砚清接住球，低头看了看。

　　陆辞以为他不会投的。沈砚清这种每天只知道学习的人，怎么可能会打球？

　　但沈砚清动了。

　　他运球走了两步，在三分线外停住，起跳，投篮。动作流畅得像一只优雅的鹤，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

　　球网发出“唰”的一声响，在安静的球场上格外清脆。

　　陆辞张大了嘴。

　　沈砚清回头看他，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如果不是陆辞眼花了的话。

　　“我初中的时候打过校队。”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你——”陆辞震惊了，“那你为什么不加校队？”

　　“没时间。”

　　这句话噎住了陆辞。

　　确实，沈砚清作为学生会主席，每天有数不清的会议和活动要处理，还要保持年级第一的成绩，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打篮球。

　　“不过，”沈砚清顿了顿，“有时候还是会手痒。”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陆辞身上。

　　就那么一瞬间，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很轻，很淡，像羽毛一样——让陆辞的整颗心脏都揪了起来。

　　“那……要不要打一局？”陆辞听见自己说，“一对一。”

　　沈砚清看着他。

　　傍晚的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球场上交叠在一起。

　　“好。”沈砚清说。

　　那场球打了二十分钟。

　　说是打球，但更像是某种无声的对话。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只有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偶尔的喘息声。

　　陆辞发现沈砚清打球的方式和他人一样——冷静，精准，不浪费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他的突破不是靠速度，而是靠节奏的变化和假动作。他的投篮几乎从不失手，出手的那一刻球就像被设定好轨迹一样飞向篮筐。

　　但陆辞也不差。

　　他的打法更靠身体，更强硬，更侵略性。他用速度和力量一次次突破沈砚清的防守，在篮下得分。

　　比分交替上升，谁也不让谁。

　　最后一个球，陆辞突破后起跳上篮，沈砚清从侧面跳起来封盖。两个人在空中撞在一起，落地的时候重心不稳，同时倒在了地上。

　　陆辞的手肘撑在地上，没有摔疼，但当他转过头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住了。

　　沈砚清就在他身下。

　　两个人距离近到鼻尖几乎碰在一起。陆辞能看见沈砚清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看见他微微颤动的睫毛，能看见他嘴唇上因为运动而染上的薄红。

　　沈砚清没有推开他。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陆辞，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但陆辞看见了那湖面下的暗涌。

　　“沈砚清，”陆辞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砚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知道。”他说。

　　陆辞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的手撑在沈砚清耳侧，指尖微微发抖。他低下头，额头抵住了沈砚清的额头。

　　“你别这样。”陆辞闭上眼睛，声音里有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你别给我希望，沈砚清。求你了。”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

　　风从球场上吹过，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

　　然后，陆辞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冰凉的，微微颤抖着。

　　“陆辞，”沈砚清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叹息，“你以为，一直以来只有你在忍吗？”

　　陆辞猛地睁开了眼睛。

　　沈砚清也睁着眼睛看他，那双没有眼镜遮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碎裂了。像冰面下的暗流终于冲破了冰层，汹涌而出。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滚烫到几乎灼人的情感。

　　陆辞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震得他的胸腔都在发疼。

　　“沈砚清……”他只能念出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像念一个咒语。

　　沈砚清收回了手，从地上坐起来，低下头整理被弄皱的毛衣领口。

　　“天黑了，”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耳尖的颜色出卖了他，“该回家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要走。

　　陆辞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沈砚清，”陆辞的声音哑得快要碎掉了，“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砚清没有回头。

　　“你自己想。”他说。

　　然后他挣开陆辞的手，走了。

　　陆辞跪坐在球场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风很大，吹得他的T恤猎猎作响。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握住沈砚清手腕的姿势，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人冰凉的体温。

　　“你以为，一直以来只有你在忍吗？”

　　陆辞把这句话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十几遍，然后一个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念头击中了他。

　　沈砚清也在忍。

　　他也……

　　“不可能，”陆辞自言自语，“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

　　但他想起了走廊上沈砚清握紧又松开的手。

　　想起了那把黑伞下微微颤抖的手指。

　　想起了刚才那个眼神，那个终于碎裂的眼神。

　　他想起了每一次他以为沈砚清在无视他的时候，实际上沈砚清都在看他。

　　陆辞捂住了脸。

　　他的肩膀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砚清，”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球场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你这个混蛋。”

　　“你让我想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怕了这么久。”

　　“结果你也……”

　　他没说完，因为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球场上回荡。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