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回 父亲一问如惊雷,沉默之中风云变 父亲叫他去 ...
-
父亲叫他去书房,是一个下午。
阿沉在练功房接到老黄传的话,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拍了拍手,往书房走。他走得很平,步伐没有变,呼吸没有变,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他从十二岁起就学会了在走进那间书房之前把自己调到一个空白的状态。
书房的门开着。
父亲站在书桌旁边,背对着他,在看墙上挂的一幅字。那幅字阿沉见了二十年,是一个"忍"字,很大,墨迹很浓,是父亲年轻时候自己写的。
"进来。"父亲说,没有回头。
阿沉走进去,站定。
书房里有香,是那种阿沉闻了二十年的香,沉,重,把空气压得实实在在。他站在那个香气里,等。
父亲转过身。
他看着阿沉,就那么看着,不说话,看了大概有十秒,十秒对阿沉来说比平时长了很多,他维持着那个空白的表情,维持那个呼吸,等父亲开口。
"你喜欢他?"
四个字。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阿沉的心跳在那四个字落下来的瞬间停了一下,然后重新跳,他感觉到那个停顿,感觉到它有多明显,感觉到他没有办法假装那个停顿没有发生。
他沉默了。
不是他想沉默,是他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回答,没有找到一个可以用的。说"没有",父亲的眼睛会知道那是假的。说"有",那扇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打开的门就直接被踢开了,没有办法再按自己的节奏来。
所以他沉默。
父亲看着他的沉默,眼神变了。
不是变冷,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阿沉认不出来,他从小到大在父亲眼睛里认出过很多东西——威严,不满,偶尔的满意,偶尔的漠然——但这个他认不出来,这个是新的,是他在这双眼睛里第一次看见的东西。
那个东西让他心里有什么地方凉了一下。
"我听说了一些话,"父亲说,声音还是很平,"班里的人说的。"
阿沉把那个凉稳住,站好,说:"班里的人爱说话。"
"是。"父亲说。他重新转过身,背对着阿沉,手放在书桌上,像是在看那张桌面,看了一会儿,说:"你还有三个折子没练好,专心练戏。"
阿沉站了一下,说:"是。"
他退出书房,把门带上。
走廊里的香气比书房里淡,阿沉在门口站了两秒,让肺里换了口气,然后往前走。
他在想父亲那个他认不出来的眼神。
他想了很久,走到宅子另一头的天井,那棵蛮横的老树还在,根还是把石板撑着,不管不顾地往下扎。他对着那棵树站了一会儿,终于想出来了。
那个他认不出来的眼神叫做嫉妒。
他父亲在嫉妒他。
阿沉把这件事想明白的那一刻,感觉到了一种他没有料到的东西——不是胆寒,不是心虚,是某种更复杂的,搅在一起分不清楚的东西,里面有恐惧,但也有一种奇怪的、让他自己都讶异的东西,像火,很小,但是真的在烧。
他想,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能控制的范围。
然后他想,也许他从来都没有在控制它。
树根从石板的裂缝里出来,又进去,阳光在上面照着,照出了那种强悍的、不管其他的生命力。
阿沉看了很久,然后离开了。
第十二回·完
预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第十三回·暴雨安排共一室,同床一夜各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