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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年 第二章三年 ...
第二章三年
三年里,他每天卯时起,跟着师父练剑。
从握剑到站桩,从站桩到挥刺,从挥刺到剑诀。
手上的水泡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最后成了厚厚的茧。月白锦袍换了一身又一身,膝盖处的补丁是娘亲亲手缝的,针脚细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江云深很少说话。他教剑,只说要点。
“手腕松了。”
“呼吸乱了。”
“这一剑,重来。”
偶尔纠正萧璟的姿势,指尖在他肩头轻轻一按——萧璟便觉得自己像被一座山压住,膝盖发软,咬牙才能站稳。三年来,那座山压了他无数次。三年后,他终于能在师父那一按之下,纹丝不动。
江云深什么也没说。但那天收剑时,萧璟看见师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敢确定那算不算笑。
---
三年后的春天,梨花开得比以往更盛。
萧璟八岁了。
他已经不再蹲在树下看蚂蚁——不是不想,是没时间。每日卯时起,练剑到辰时,吃过早饭,跟娘亲读半个时辰的书,再练剑到午时。下午是骑射课,傍晚还要静坐观想那柄悬在意识深处的小剑。
那小剑还是老样子,亮得惊人,却纹丝不动。
师父说,剑动的时候,就是真正入门的时候。
萧璟不知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只知道,每天静坐的一个时辰里,他总能看见那片很大的水,水上开着荷花,荷花深处有个红衣姐姐的背影。她始终没有回头。
他已经不太确定那是不是梦了。
---
这日午后,萧璟难得有半日空闲。
他坐在后院的梨树下,背靠树干,手里拿着娘亲刚做的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春风拂过,梨花簌簌地落,有几瓣飘进他的糕点碟子里。
他也没挑出来,一并吃了。
忽然,一阵莫名的难过涌上心头。
不是他的难过。
萧璟放下糕点,皱了皱眉。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哭声顺着风飘过来,不响,却让人心里发堵。
他从树下站起来,顺着那个感觉走。
穿过回廊,绕过花园,走到王府西北角的一排矮房前——那是下人们的住处。
一个老仆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萧璟认出他了。是马厩的老张头,负责照看王府的马匹,平日见了他总是笑呵呵的,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
此刻老张头没笑。
他在哭。
萧璟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娘亲教过他,别人哭的时候,不要盯着看,不要问“你哭什么”,那会让人更难堪。
但他走不了。
那股难过像一根线,拴在他心口,另一头拴在老张头身上,轻轻拽着。
萧璟走过去,在老张头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老张头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满脸泪痕。看见是小世子,慌忙要站起来:“世、世子殿下,老奴……”
“爷爷,”萧璟打断他,声音不大,“我陪你坐一会儿。”
老张头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怎么使得”,但对上那双干净的眼睛,话就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好像在说——你可以哭,没关系。
老张头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没有再站起来,坐在门槛上,用袖子胡乱擦脸。萧璟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娘亲每日都会塞一块在他衣襟里——递给老张头。
“谢谢世子……谢谢世子……”老张头接过帕子,声音沙哑。
萧璟没有问为什么哭。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过了很久,老张头的哭声渐渐止了。他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说:“老奴的儿子在边关当兵,三个月没来信了……老奴担心……担心……”
萧璟不知道边关在哪里。但他知道“担心”是什么意思。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老张头布满老茧的手背。
“会来的。”他说,“信会来的。”
老张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那天傍晚,萧璟回到松涛苑,看见娘亲正坐在窗前绣花。
“娘亲,”他走过去,爬上凳子,“老张头的儿子会来信吗?”
林清月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她放下绣绷,把儿子揽到身边:“怎么突然问这个?”
萧璟想了想,说:“我感觉到他在难过。很远的那种难过。”
林清月看着儿子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异样,只是很认真。
她想起三年前太师叔祖说的话——“太灵了,别人的苦,他能感同身受。”
已经开始了。
“会来的。”林清月摸摸他的头,声音温柔,“娘亲让人去边关打听打听,好不好?”
萧璟点点头,靠进娘亲怀里。
窗外,梨花还在落。
三日后,老张头收到了儿子的信。
他捧着那封皱巴巴的家书,在院子里哭了一场。这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
他不知道是小世子让王妃派人去边关打听,才催得那封迟来的家书终于送到了。
他只知道,那个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陪了他一下午的孩子,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小主子。
---
二月十八,永和帝下旨,召靖王携子入宫。
萧璟换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跟着爹爹和娘亲坐进了进宫的马车。他趴在车窗边,看街上的行人、小贩、牵着骆驼的胡商,眼睛亮晶晶的。
“爹,为什么皇伯伯要给我们糖?”
萧珩靠在车壁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闻言抬了抬眼皮:“因为他是你皇伯伯。”
“可是去年他也给了,前年也给了。”萧璟掰着手指头,“每年都给,那就不稀奇了呀。”
萧珩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等会儿见了皇伯伯,这话不许说。”
“我知道,要有规矩嘛。”萧璟嘟了嘟嘴,“娘亲教过我了。”
林清月在旁边轻笑,伸手整理儿子被风吹乱的头发:“见了太子和二皇子,也要有礼数。他们是你的兄长,但也是君臣。”
“太子哥哥上次还笑我小哭包呢。”萧璟小声嘀咕。
“那是逗你玩的。”林清月捏捏他的鼻子。
萧璟不说话了,继续趴在车窗边看街景。他不知道,此刻坐在他对面的爹爹和娘亲,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默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
马车进了宫门,换了肩舆,一路抬到御书房外的乾元阁。
永和帝坐在阁中,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拿着一串檀香佛珠,正在和太子说话。太子萧珏已经十二岁了,身量拔高了不少,眉目间已有几分少年人的英气。萧璟记得三年前太子哥哥还比他高半个头,现在自己只到他肩膀了。萧珏端端正正坐在下首,规矩得像一本摊开的书。
“臣弟叩见皇兄。”萧珩行礼。
“行了行了,又没有外人。”永和帝摆摆手,目光落在萧璟身上,脸上浮起笑意,“璟儿,过来让皇伯伯看看。”
萧璟上前,规规矩矩跪下行礼:“萧璟叩见皇伯伯。”
“起来起来。”永和帝伸手扶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长高了,也壮实了。像你爹小时候。”
萧璟咧嘴笑了一下。
永和帝看着他的笑脸,目光柔和了一瞬。他转头吩咐刘德全:“把南边进贡的那匣子糖拿来。”
“皇伯伯每年都给我糖。”萧璟忽然说。
殿里静了一瞬。
萧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林清月垂着眼帘,面色不改。太子萧珏抬起头,看了萧璟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永和帝却笑了,笑声爽朗:“怎么,不想要了?”
“想要。”萧璟认真地说,“就是觉得皇伯伯记性真好,每年都记得。”
永和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因为你值得皇伯伯记住。”他拍了拍萧璟的肩膀,声音温和,“来,坐下,皇伯伯考考你。《论语》读到哪儿了?”
萧璟乖乖坐下,一一作答。
永和帝问得随和,萧璟答得流利。从“学而时习之”到“吾日三省吾身”,从“温故而知新”到“学而不思则罔”,八岁的孩童对答如流,偶尔还冒出几句自己的见解,虽稚嫩,却不空洞。
“不错,”永和帝点头,看向萧珩,“清月教得好。”
林清月欠身:“皇兄谬赞。”
永和帝又看向萧璟,问道:“除了读书,还学什么?”
“练剑。”萧璟脱口而出。
殿里又静了一瞬。
萧珩放下茶盏,语气平淡:“璟儿体弱,臣弟请了一位武师教他些基础,强身健体。”
“哦?”永和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哪里的武师?”
“江南来的。”萧珩面色如常,“一个落魄武人,祖上传下些剑术把式,不算什么正经武功。”
永和帝点点头,没再追问。
萧璟觉得气氛有些奇怪。皇伯伯明明还在笑,可那笑容好像和刚才不一样了。他又看了看爹爹——爹爹端着茶盏,神色如常,但握着杯子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萧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心里有点闷。
又坐了一会儿,永和帝说乏了,让刘德全送靖王一家出宫。太子萧珏起身相送,走到门口时,拉了拉萧璟的袖子,小声道:“下次进宫,我带你去骑小马。”
“真的?”萧璟眼睛亮了。
“真的。”萧珏笑了笑,冲他眨眨眼。
回程的马车上,萧璟趴在车窗边,看着宫墙一寸寸退远。
“爹,”他忽然问,“皇伯伯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萧珩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睛。
林清月也看向丈夫。
萧珩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璟以为他没听见。
萧璟不太懂。但他忽然想起老张头——那天下午坐在门槛上的难过,和今天在御书房里那种闷闷的感觉,有点像。
他说不清楚哪里像。只是记住了。
“他是喜欢你的。”萧珩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只是……他那个位置,喜欢一个人不容易。”
萧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
入夜,靖王府后宅。
萧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皇伯伯的笑,爹爹握杯子的手,那句“他那个位置”……
窗外忽然传来声音。
他悄悄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扒着窗缝往外看。
廊下灯笼在风里摇晃。爹爹站在娘亲门外,衣衫半解,发冠微斜——这副模样,若叫朝堂上那些御史看见,怕要惊掉下巴。
“知道错了吗?”娘亲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清清淡淡。
“知道了。”
“错哪儿了?”
爹爹沉默了一会儿:“不该跟刘大人去听曲。”
“还有呢?”
“不该瞒着夫人。”
“还有呢?”
爹爹想了想:“……不该让刘大人灌我酒。”
门内静了一瞬。娘亲的声音带了几分似笑非笑:“所以是刘大人的错?”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萧璟捂住嘴,怕自己笑出声来。
原来爹爹怕娘亲。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好像是有人不小心踩到了什么,又飞快地退走了。
爹爹没回头。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看够了?”
没人敢回答。
廊下安静得像坟场。
过了一会儿,爹爹转回头,对着门内继续道:“夫人,外面有人,给我留点面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
娘亲站在门内,看了爹爹一眼,又朝走廊方向瞥了一眼。那个眼神很淡,却让萧璟莫名觉得——娘亲什么都知道。
“进来吧。”她淡淡道。
爹爹立刻迈步进门,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带兵多年的王爷。
门关上了。
萧璟缩回被窝,抱着被子,偷偷笑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道走廊上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有一封密报送到皇伯伯的案头。
他只知道,原来大人也是会怕的。
想着想着,困意涌上来。他在梦里又看见了那片很大的水,水上开着荷花,荷花深处那个红衣姐姐……
这一次,她好像转头了。
萧璟没看清她的脸。
只看见一角红色的衣袂,在风里轻轻飘着。
---
第二日,萧璟照常卯时起床练剑。
江云深已经在院子里等他了。
“师父早。”
江云深看了他一眼:“昨晚没睡好?”
萧璟心虚地摇头:“睡好了。”
江云深没再问,把木剑递给他:“今日加练半个时辰。”
萧璟不敢吭声,接过剑,站桩。
晨光里,八岁的孩子在梨树下扎着马步,额头沁出汗珠。三年前他蹲在这里看蚂蚁,如今他站在这片土地上挥剑。
他长大了。
廊下,林清月端着茶,看着儿子的方向,嘴角微弯。
萧珩从身后走来,在她耳边低声道:“夫人,昨晚的事……”
“昨晚什么事?”林清月头也不回。
萧珩一愣,随即笑了:“没有事。”
他站在妻子身边,看着院子里练剑的儿子,伸手揽住她的肩。
春风拂过,梨花落了两片,飘在廊下的青石板上。
有些事,不必说破。
有些人,心里明白就好。
江云深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那一家人,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他转身离去,青衫无声。
廊下梨花落了几片,在他肩上停了停,又飘走了。
---
(第二章完)
靖王爷跟刘大人去听曲,还喝个酩酊大醉,居然被夫人知道了,于是就有了那一幕,庭院的深夜…
只怕某位王爷这一觉是睡不好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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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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