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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行 南行路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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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南行
离京那日,天还没亮。萧璟被娘亲从被窝里挖出来时,眼睛还睁不开。等马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响起来,他才彻底清醒。
“娘亲,我们去哪儿?”
“去云梦泽。”林清月替他拢了拢衣领,“去外婆家。”
萧璟趴在车窗边,看着靖王府的院墙一寸寸退远。晨雾里,爹爹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点,被吞没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忽然有点想哭。
但他忍住了。他已经八岁了,不能再当小哭包。
林清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什么也没说。马车晃晃悠悠,萧璟靠着娘亲,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梨花香,心里的那点慌乱慢慢散了。
马车里还有一个人。
江云深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青衫一尘不染。他很少说话,但萧璟知道他在——师父在的时候,连空气都安静些。
“师父,”萧璟小声问,“你去过云梦泽吗?”
江云深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去过。”
“那儿美吗?”
“美。”江云深说完这个字,又闭上了眼睛。
萧璟已经习惯了。师父说话从来不超过十个字。
马车出了京城,官道两旁刚抽出新芽的柳树,远远的田野里有农人在犁地。萧璟看了一会儿,困意涌上来,靠着娘亲睡着了。
他们走了七天。
前三天还算太平。官道上有驿站,有商队,偶尔还能看见巡逻的官兵。萧璟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看什么都新鲜——路边的野花、远处的山、河面上撑船的渔夫。
第四天,他们到了黄河渡口。
渡口人不多。一条官船靠在岸边,船夫正在检查缆绳。林清月让随行的林七去交涉包船的事,自己带着萧璟在岸边的茶棚里等。
萧璟坐在长凳上,晃着腿,喝着一碗甜豆浆。
忽然,他手里的碗停了。
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难过,不是害怕,是一种……不对劲。就像平时在王府,暴雨来之前,空气会变得闷闷的那种感觉。
“娘亲。”他放下碗,拉了拉林清月的袖子。
林清月正在看远处渡口的方向,低头看他:“怎么了?”
萧璟皱了皱眉,说不上来。他只是觉得胸口有点闷,心跳比平时快了些。
“不舒服?”林清月伸手探他的额头。
“不是不舒服……”萧璟想了想,“就是觉得,好像要出什么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下意识地看向渡口东侧的一片芦苇荡。那片芦苇荡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过分——没有鸟叫,没有人声,连风好像都绕开了那里。
林清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神微微一凝。
她没有追问萧璟为什么这么说,只是把他从凳子上抱下来,揽在身边。然后她转头,对站在茶棚外的林七点了点头。
林七——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容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着的那种——看见王妃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茶棚和芦苇荡之间。
江云深还是坐在角落里喝茶,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
但萧璟发现,师父端茶的手,换了一个姿势——原本是五指自然握杯,现在变成三指捏着杯沿,食指和中指微微并拢,搭在杯底。
那是握剑的姿势。
萧璟没见过师父握剑。但他在心里模拟过无数次——如果那根手指下面是剑柄,这个姿势一翻转,剑就能出鞘。
他的心突突跳。
豆浆不敢喝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船夫过来说船准备好了,可以上船。
林清月牵着萧璟往码头走。林七走在最前面,江云深走在最后面。萧璟被夹在中间,感觉那两股无形的力量——一个在前面探路,一个在后面压阵——把他和娘亲护得严严实实。
刚走到码头边上,芦苇荡里动了。
不是风。
几道黑影从芦苇丛中窜出,速度快得萧璟只看见残影。他们穿着水靠,蒙着面,手里提着分水刺,直奔码头而来。
“护住夫人和小世子!”林七大喝一声,迎了上去。
他空手对敌,一掌拍出,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但后面还有七八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茶棚里的百姓尖叫着四散。
萧璟被娘亲一把拉到身后。他只能看见娘亲的背影——水蓝色的衣裙,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堵墙。
他听见娘亲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云深。”
一个字的命令。
江云深动了。
萧璟没看清师父是怎么过去的。他只看见青影一闪,师父就出现在林七身侧。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像是什么东西划破了空气,又像琴弦被拨动了一下。
一个黑衣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衣襟上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皮肉上有一道红线,很细,渗出一滴血。
他扑通跪倒。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几乎在同一瞬间,冲在前面的四个黑衣人同时僵住,同时低头,同时跪倒。他们的胸口都有同样一道细细的红线,像被无形的剑尖点了一下。
剩下的黑衣人刹住脚步,面面相觑。
江云深站在他们面前,青衫飘飘,手上什么也没有。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五指微张。但此刻在那些人眼里,那只手比任何兵器都可怕。
“滚。”江云深说。
一个字。
剩下的黑衣人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芦苇荡里一阵簌簌声,很快恢复了安静。
码头上只剩下倒地的四个黑衣人,还有看呆了的船夫。
林七上前检查,翻开一个人的衣领,看见脖颈侧面刺着一个极小的花纹——一朵黑色的曼陀罗。
他抬起头,看向林清月。
林清月看见那个花纹,眼神沉了沉,但没说什么。她低头看萧璟——儿子正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小脸煞白,但没有哭。
“怕吗?”她轻声问。
萧璟点点头,又摇摇头。
怕。但好像……也没有那么怕。因为师父和娘亲在。
林清月蹲下来,替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没事了。娘亲在。”
她的声音很温柔,但萧璟注意到,娘亲擦完他的手,顺手把一只短刃收进了袖子里——那短刃刚才一直握在她手中,刃口雪白,没有沾血,但萧璟知道,如果刚才有人冲到娘亲面前,那把短刃一定会动。
他忽然觉得,娘亲和他在王府里认识的那个娘亲,好像不太一样。
王府里的娘亲会绣花、会捏他的鼻子、会笑着跟爹爹说话。而刚才那个把他挡在身后、手里握着短刃的娘亲……
像一把藏在绸缎里的剑。
江云深走回来,在林清月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萧璟没听清,只听见“不是试探”“真冲着他来的”几个字眼。
林清月点点头,对林七说:“处理一下,我们过河。”
她抱起萧璟,走上官船。
萧璟趴在娘亲肩上,回头看码头。那四个黑衣人已经被林七拖到了芦苇荡里,码头上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船开了。黄河水浑黄浑黄的,浪头拍打着船舷,溅起白色的泡沫。
萧璟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他小声问,“你刚才用的是剑吗?”
江云深站在船头,望着对岸,没有回头。
“不是。”
“那是什么?”
“指。”
萧璟愣住了。指?用手指头就能把人打趴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肉乎乎的手指,觉得这辈子可能都做不到。
江云深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补了一句:“你练十年,也可以。”
十年。
萧璟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十年后他十八岁。
好像也不是很远。
过了黄河,又走了三天,进入江南地界。
路边的景色渐渐变了。北方的官道宽阔笔直,两旁的树也站得规规矩矩;南方的路却弯弯曲曲,一会儿穿过竹林,一会儿绕过水塘。空气里多了湿意,田里的庄稼绿得发亮,连吹在脸上的风都软了几分。
萧璟觉得新鲜极了。
“娘亲,这是什么花?”
“桃花。”
“娘亲,那是什么树?”
“樟树。”
“娘亲,水里面那个白白的鸟呢?”
“白鹭。”
林清月一一作答,语气比在京城时轻快了许多。萧璟注意到,娘亲这几天笑得多了,有时候看着窗外的水田,嘴角会不自觉地弯起来,像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
她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家。
第七天傍晚,马车拐进一条小路,两旁是茂密的竹林。竹叶沙沙响,光线暗下来,萧璟有点紧张,紧紧抓着娘亲的手。
“快到了。”林清月说。
竹林越来越密,就在萧璟以为无路可走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下。林七下车,走到前方一丛看似普通的竹子前,伸手拨开几根竹枝——
露出来的不是路,是一面石壁。
林七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贴在石壁上。石壁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缝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条能容马车通过的通道。
马车驶进去。
萧璟只觉得眼前一暗,然后——
亮了。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一种温柔的、带着水汽的亮。像是有人在天上挂了一层薄纱,阳光透过纱照下来,一切都蒙着淡淡的金色。
他看见了水。
无边无际的水。
浩渺的湖面延伸到天边,水上有雾,雾里有荷。荷叶田田,荷花初绽,红的、白的、粉的,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白鹭飞起,掠过水面,消失在雾气深处。
空气里有荷花的清香,混着水草的腥气,还有泥土的潮湿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并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踏实,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家。
“娘亲,”萧璟看呆了,“这就是云梦泽?”
“这就是云梦泽。”林清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种萧璟从未听过的柔软,“娘亲长大的地方。”
马车沿着湖边的小路走,绕过一片荷塘,前面出现了一座宅院。
那宅院不像靖王府那样气派,没有朱漆大门,没有石狮子,也没有高高的院墙。它更像是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灰瓦白墙,掩映在竹林和荷塘之间,檐角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
马车在门口停下。
已经有人在等了。
一个管事模样的老者迎上来,对着马车行礼:“小姐回来了。”
小姐。
不是“王妃”,不是“夫人”,是“小姐”。
萧璟看见娘亲笑了,笑得和往常不一样——不是靖王妃的端庄笑,不是对爹爹的温柔笑,而是一种……放松的、发自心底的笑。
“福伯,”林清月下车,“多年不见,您老还硬朗。”
“托小姐的福。”老者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失态。他看向萧璟,笑呵呵的,“这就是小公子?长得真像小姐小时候。”
萧璟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往娘亲身后躲了躲。
林清月笑着把他拉出来:“璟儿,叫福爷爷。”
“福爷爷好。”萧璟乖乖叫人。
“好好好。”福伯连说三个好,转身吩咐下人,“快去通报,小姐和小公子到了。大小姐等了好半天了。”
大小姐。
萧璟想起第一章里老爷爷提过的“阿芷”。梦里那个红衣姐姐。
他的心忽然跳得快了。
林清月牵着他往里走,穿过前厅,走过回廊,绕过一座假山。一路上遇到的仆人都停下行礼,叫“小姐”,叫“小公子”。萧璟觉得这里和王府不一样——王府里的下人也恭敬,但没有这里的人这么……亲近。
他们在一处月门前停下。
“璟儿,”林清月蹲下来,替他把衣领整了整,“等会儿见到阿芷姐姐,要有礼貌。叫姐姐就好。”
“她不是我表姐吗?”萧璟问。
林清月顿了顿,轻声说:“不是表姐。她是林家的孩子。你叫她阿芷姐姐就好。”
萧璟懵懂地点头。
月门那头,是一个小院。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站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红色的衣裳——不是大红,是那种石榴花刚开时的颜色,鲜亮却不刺眼。长发用一根玉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面容很白,眉目清冷,嘴唇抿着,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她看见萧璟,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动不动。
萧璟也看见了她。
他愣住了。
梦里那个红衣姐姐。那片很大的水,那些荷花,那个总是在荷花深处对他笑的人。
就是她。
虽然梦里的脸是模糊的,但此刻看见真人,他忽然觉得——对,就是这个人。那双眼睛,那个站姿,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忘了娘亲教的话。
少女先开口了。
“你就是萧璟?”声音不大,有点冷,像是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萧璟点头,小声叫了声:“阿芷姐姐。”
少女微微挑眉:“谁让你这么叫的?”
萧璟缩了缩脖子,下意识看向娘亲。
林清月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他们,没有过来。
“娘亲说可以……”萧璟的声音越来越小。
少女也看了林清月一眼。林清月轻轻点头。
少女收回目光,看着萧璟。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萧璟以为她要生气。
她伸出手。
萧璟下意识闭眼。
脸颊被捏了一下。
不是很疼,但很突然。那只手凉凉的,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的手。
他睁开眼睛,看见少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不多,但确实是弯了。
“既然叫了,便叫了吧。”她收回手,语气还是淡淡的,“走吧,我带你去荷花池。”
她转身往外走,红衣在风里轻轻飘了一下。
萧璟站在原地,摸了摸被捏的脸,心里想:这个姐姐有点凶。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凶。
他迈开小短腿,跟了上去。
林清月站在石榴树下,看着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走出月门的背影,眼中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阿芷这孩子,”她在心里想,“表面冷,心里比谁都热。”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冬天,林家收养这个孤女时,她才三岁,瘦得像只小猫,不哭不闹,也不理人。所有人都说这孩子养不亲。
只有她知道,这个孩子只是怕——怕有了家又失去,怕被人喜欢又被抛弃。
所以她把所有的柔软都藏起来,只露出一副冷冰冰的壳。
但愿璟儿能暖化她。
荷花池很大,比靖王府的后院大得多。
池水碧绿,荷叶田田,粉色的荷花有的已经开了,有的还是花骨朵。风一吹,满池的荷叶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
萧璟站在池边,看呆了。
“好看吗?”林芷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问得漫不经心。
“好看。”萧璟用力点头。
“以后你天天看,看腻了就不觉得好看了。”
“不会腻的。”萧璟认真地说,“王府的梨花我看了五年,也没有腻。”
林芷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丝意外,像是在说“这小鬼还挺有意思”。
她没有接话,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莲子,递给他:“吃不吃?”
萧璟接过莲子。不是太师叔祖给的那种翠绿色的玉莲子,是普通的、刚从莲蓬里剥出来的新鲜莲子,外面还裹着一层薄薄的绿衣。
他剥开绿衣,露出白嫩的莲子肉,放进嘴里,一嚼——脆生生的,清甜,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好吃。”他眼睛亮了。
林芷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弯得比刚才多了一点。
萧璟注意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变成两道月牙——虽然只弯一瞬,但很好看。
“阿芷姐姐,”他鼓起勇气问,“你的师父是谁啊?”
林芷看了他一眼:“问这个做什么?”
“我师父是江云深,”萧璟说,“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我师姐。”
林芷沉默了一瞬。
“我师父是林家的姑奶奶,”她说,“她是逍遥子的师妹。所以按辈分……”
她顿了顿,似乎在计算。
“你应该叫我师叔。”
萧璟愣住了。
师叔?那他岂不是比阿芷姐姐低一辈?
“但是,”林芷又开口了,语气还是淡淡的,“那是正式场合。私下你叫我姐姐就行。”
萧璟松了一口气。
“走吧,”林芷转身,“该吃饭了。福伯今天做了荷叶鸡,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走了两步,发现萧璟没跟上来,回头一看——他还站在原地,盯着荷花池发呆。
“愣着干什么?”
“阿芷姐姐,”萧璟指着池中央一朵最大的荷花,“那朵花上有只蜻蜓,红色的。”
林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只红色的蜻蜓停在荷花尖上,翅膀在夕阳里闪着金光。
“嗯。”她说,“看到了。”
萧璟咧嘴笑了,跑着跟了上去。
他的小短腿迈得很快,但还是追不上林芷的步伐。林芷走了一阵,发现身后喘气声越来越重,便放慢了脚步。
不是等他。
只是刚好走累了。
萧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阿芷姐姐的背影很好看。红衣在风里轻轻飘,像一朵会走的石榴花。
他在云梦泽的第一个春天,就这样开始了。
入夜,萧璟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荷塘里有蛙鸣,一声接一声,热闹得很。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白。
他闭上眼睛,习惯性地观想那柄透明的小剑。
那柄小剑悬在意识深处,亮得惊人。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忽然,剑尖轻轻颤了一下。
萧璟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错觉。它真的动了。
他再闭上眼睛去看——小剑已经恢复了静止,剑尖还是指向南方。但刚才那一颤的感觉还在,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剑动了来找我。”
师父的话在耳边响起。
萧璟的心跳快了。
剑动了。明天就去找师父。
他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嘴角弯着。
梦里,那片很大的水还在,荷花还在,红衣姐姐还在。
这一次,她回头了。
她的脸比白天清晰了一些,但还是看不太真切,像隔着一层薄雾。
“快点长大。”她好像说了这么一句。
萧璟想回答,却说不出话。
他只能在梦里用力点头。
第二日清晨,萧璟被窗外鸟叫声吵醒。
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鞋子跑出门。
院子里,江云深已经在等他了。
他站在荷花池边,青衫在晨风里微微飘动。晨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师父!”萧璟跑过去,气喘吁吁,“剑动了!”
江云深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时候?”
“昨晚。睡前观想的时候,它颤了一下。”
江云深沉默了片刻,伸出手,两指并拢,点在萧璟眉心。
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比三年前拜师时更温和,像春天里的溪水,不急不缓。
江云深收回手。
“可以了。”
“可以了?”萧璟愣住,“什么可以了?”
“从今日起,你跟我学真正的剑。”江云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罕见的温度,“不是把式,是剑法。”
萧璟张了张嘴,想问“那把式我白练了三年吗”,但看着师父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
远处,荷花池对岸,一个红色的身影站在廊下。
林芷看着这边,手里拿着一柄未出鞘的剑。
她看见江云深点在萧璟眉心的动作,看见萧璟懵懂又认真的表情。
按辈分,他该叫她师叔。
但他叫她阿芷姐姐。
她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萧璟没有看见她。风把她裙角的一片荷叶吹进了池水里,漂远了。
他正忙着听师父讲第一课。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