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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梨花与蚂蚁 第 ...


  •   第一章梨花与蚂蚁

      永和十二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

      靖王府后院的梨树直到三月末才肯开花,一夜间便白了满枝。五岁的萧璟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

      “一只、两只、三只……”他数得很认真,粉嫩的小脸几乎贴到泥地上。新换的月白锦袍沾了土,袖口蹭了青苔,他却浑然不觉。

      蚂蚁们排着长队,扛着比身体大数倍的米粒,颤巍巍地往高处爬。萧璟伸出肉乎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为它们拨开挡路的枯叶。

      “小心点呀,”他对着蚂蚁说话,声音软糯,“要下雨了呢。”

      话音未落,一片阴影罩下来。

      萧璟抬头,看见娘亲站在廊下,一袭水蓝长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她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可不知为什么,那片廊下的光影好像都听她的话,乖乖地落在她肩上。

      娘亲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璟儿,”林清月声音温柔,却让萧璟缩了缩脖子,“你爹昨日才给你换了新衣裳。”

      萧璟低头看自己滚了一身泥的锦袍,小声道:“娘亲,蚂蚁在搬家……”

      “所以你就帮它们搬?”林清月走近,蹲下身,用帕子擦他脸上的泥,“傻孩子,蚂蚁自己有路,你帮了这一次,下次它们还认得路么?”

      萧璟眨眨眼,没太听懂。但他知道娘亲没真生气——真生气时,娘亲会抿着唇不说话,眼神像云梦泽冬天的湖水,凉凉的。

      果然,林清月擦干净他的脸,捏了捏他鼻子:“你舅舅家来人了,去换身衣裳。这副模样,如何见客?”

      “是舅舅来了吗?”萧璟眼睛亮了。他记得舅舅,去年舅舅来京城,给他带了一只会说话的八哥,还会背《三字经》。

      “是你舅舅的舅舅的师叔祖。”林清月牵起他的手往屋里走,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按辈分,你该叫一声太师叔祖。等会儿见了人,要有规矩,知道么?”

      萧璟懵懂地点头。他只知道娘亲姓林,是江南人。至于林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他从未想过。

      ---

      皇宫,御书房。

      永和帝放下手中的密报,指尖在紫檀龙案上轻叩。烛火跳了一下,映着他与靖王萧珩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只是眉宇间多了帝王的威严,也多了几分倦色。

      “林家来的是谁?”他问。

      暗卫跪在阴影里,声音平稳无波:“回陛下,乘青篷小轿,未露面容。但抬轿的四个轿夫,步伐一致,落地无声,应是内家高手。轿子入王府侧门时,守门的侍卫想查,被一道气劲逼退三步。”

      永和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朕这个弟弟啊……娶了个好王妃。”

      他起身踱至窗前。暮春的晚风带着暖意,吹动檐下铜铃叮当作响。远处,靖王府的轮廓隐在渐浓的夜色里,只檐角几点灯火,像是浮在黑暗中的星子。

      “刘伴伴。”永和帝唤道。

      侍立一旁的老太监刘德全躬身:“老奴在。”

      “传旨,明日让靖王带璟儿进宫。朕想侄儿了。”永和帝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朕新得了一匣子南边进贡的糖,甜得很,让璟儿来尝尝。”

      “遵旨。”

      刘德全退下后,暗卫仍跪着。永和帝摆摆手:“你也去吧。”

      暗卫领命退下。御书房里只剩永和帝一人。他重新拿起那份密报,看着上面那句“轿中人气息如渊”,指尖一搓,纸张化为齑粉,簌簌落在金砖地上。

      窗外,更鼓敲了三下。

      ---

      靖王府,松涛苑。

      萧璟换了一身湖蓝色的小袍子,被娘亲牵着走进花厅。厅里已坐了人,爹爹萧珩坐在主位,下首坐着一位……老爷爷?

      那真是位很老的老爷爷。须发皆白,满脸皱纹像晒干的橘皮,可一双眼睛亮得出奇,看过来时,萧璟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透了。

      “璟儿,来。”萧珩招手,声音温和,“见过太师叔祖。”

      萧璟规规矩矩上前,正要行礼,那老爷爷却笑了。笑声沙哑,像破风箱:“行了行了,小孩子家家,哪来这么多规矩。过来让太爷爷瞧瞧。”

      萧璟看向爹娘。林清月轻轻点头。她端着茶盏的手,指尖却微微泛白。

      萧璟走到老爷爷面前。老爷爷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又捏了捏他的胳膊、肩膀、脊背。那手很轻,可萧璟觉得像是被什么温凉的东西扫过全身,舒服得想打瞌睡。

      “根骨上佳,灵气内蕴……”老爷爷啧啧两声,忽然咦了一声,手指停在萧璟眉心,顿了顿,“这孩子的九窍玲珑心,已经醒了?”

      厅里静了一瞬。

      林清月神色微变,看向丈夫。萧珩眉头皱起,下意识握紧了扶手。

      “不急,不急。”老爷爷收回手,摆摆手,“早醒了早好。九窍玲珑心,天生通明,藏不住。只是日后怕要多吃些苦头了。”

      萧璟听不懂,只觉得自己眉心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跳,像藏了一只小兔子。

      “太师叔祖,”林清月轻声问,“璟儿的心……可有妨碍?”

      “妨碍?”老爷爷捋着白须,想了想,“说不上妨碍。就是太灵了,别人的苦,他能感同身受;自己的泪,他也收不住。哭起来像个小姑娘,怕要被人笑话。”

      萧璟缩了缩脖子。他确实爱哭。上次太子哥哥笑他“小哭包”,他还偷偷躲被子里哭了半天。

      老爷爷看着他,忽然嘿嘿笑了:“不过哭也不是坏事。能哭的人,心是活的。心活着,剑才能活。”

      他转头对屏风后道:“云深,你看如何?”

      屏风后转出一人。

      萧璟看呆了。

      那是位青衫文士,三十许年纪,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得像书斋里的先生。可当他目光投来时,萧璟却莫名打了个寒颤——那眼神太静,太深,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弟子江云深,拜见师父。”文士向老爷爷行礼,而后看向萧璟。

      他看着萧璟懵懂的眼睛,目光微微一顿。那一眼里,有怀念,有遗憾,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心疼——只是闪得太快,没人注意。

      他微微一笑:“小世子可愿随我学剑?”

      萧璟愣住了。

      学剑?他见过王府侍卫练剑,银光闪闪,呼呼生风,看着威风,可娘亲说那是杀人的本事,小孩子不许碰。

      他看向爹爹。萧珩眉头微皱,似在犹豫。

      “珩儿,”老爷爷开口了,声音还是沙哑,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你这儿子,是块学剑的好材料。放在你这王府里,学那些之乎者也,可惜了。”

      萧珩起身,躬身道:“太师叔祖,璟儿还小,且是皇室子弟,学江湖武功,恐惹非议。”

      “非议?”老爷爷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你是怕你皇兄猜忌吧?放心,老夫教的剑,不是杀人的剑,是护心的剑。学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厅里静了一瞬。

      林清月轻轻握住萧珩的手,摇了摇头。萧珩看着妻子眼中的恳求,又看看儿子懵懂的小脸,终是叹口气:“既如此……便依太师叔祖。”

      他看向萧璟:“璟儿,跪下,拜师。”

      萧璟虽然不懂,但听话惯了,乖乖跪下,对着江云深磕了个头:“弟子萧璟,拜见师父。”

      江云深扶起他。那双手很凉,像玉。他伸指,在萧璟眉心轻轻一点。

      萧璟只觉得一股清凉气息涌入脑海,眼前忽然一花——不是黑,不是白,是无数细碎的光,旋转、交织、凝聚,最后化作一柄透明的小剑,悬在意识深处。

      那剑很小,却亮得惊人。剑尖轻轻一颤,指向了一个方向——南方。

      萧璟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了那个常常做的梦。梦里有一片很大的水,水上开着荷花,荷花深处有个红衣姐姐,在对他笑。

      “这是‘云梦剑意’的种子。”江云深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日后你每日静坐一个时辰,观想此剑。何时剑动了,何时来找我。”

      萧璟迷迷糊糊点头。

      拜师礼成,老爷爷似乎很高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塞给萧璟:“见面礼。里头是云梦泽的莲子,饿了就吃一颗,管饱。”

      萧璟接过,布袋轻飘飘的,却散发着一股清甜的荷香。

      这时,门外传来管家恭敬的声音:“王爷,晚膳备好了。”

      “用膳用膳!”老爷爷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外走,边走边嘀咕,“在云梦泽吃了三个月素,嘴里淡出鸟来了。珩儿,你府上厨子手艺没退步吧?当年那道佛跳墙,老夫可惦记着呢……”

      萧珩苦笑,上前搀扶。

      萧璟被娘亲牵着走在后面,小声问:“娘亲,太师叔祖……是神仙吗?”

      林清月笑了,捏捏他的手:“不是神仙,是比神仙更自在的人。”

      “那师父呢?”

      “师父啊……”林清月看向前方江云深挺拔的背影,眼神温柔,“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机缘。”

      ---

      晚膳设在花厅旁的暖阁。菜色丰盛,老爷爷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夸,夸得萧珩都有些不好意思。江云深却只动了几筷素菜,便搁了筷,静静喝茶。

      萧璟坐在娘亲身边,小口小口吃着冰糖肘子——这是他最爱吃的,可惜娘亲平日管得严,一月只许吃一次。今天托太师叔祖的福,厨子特意做了。

      正吃得欢,忽听老爷爷问:“月丫头,你爹身子还好?”

      林清月放下筷子:“劳太师叔祖记挂,父亲一切安好。只是前些日子练功岔了气,调养了半个月。”

      “该!”老爷爷哼了一声,“林家那套‘云水诀’,强是强,就是太险。跟他说多少次了,年纪不小了,别逞强,就是不听。”

      “父亲说,江湖不太平,得多备些手段。”

      “江湖不太平?”老爷爷嗤笑,“有老夫在,江湖敢不太平?”

      这话说得狂,可厅里没人敢笑。萧珩低头喝茶,江云深眼观鼻鼻观心,林清月只是温婉地笑。萧璟听不懂大人们的话,专心对付碗里的肘子。吃得差不多了,他偷偷从怀里摸出太师叔祖给的小布袋,倒出一颗莲子。

      莲子翠绿,像玉雕的,散发着好闻的香气。他放进嘴里,一咬——

      “唔!”

      清甜的汁液爆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肚子里饱胀的肘子好像被那股暖意悄悄化开了,变得暖洋洋的,很舒服。

      “好吃吧?”老爷爷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嘿嘿笑,“省着点吃,就这一袋,吃完可没了。”

      萧璟宝贝似的捂住布袋,用力点头。

      晚膳用罢,下人撤了席,换上清茶。老爷爷啜了口茶,忽然正色道:“珩儿,月丫头,老夫这次来,除了看看璟儿,还有件事。”

      萧珩坐直身子:“太师叔祖请讲。”

      “下个月十五,云梦泽开‘莲花会’,”老爷爷看向萧璟,“让璟儿也来。”

      林清月一怔:“太师叔祖,璟儿还小……”

      “就是因为还小,才该早点来。”老爷爷摆摆手,“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放心,有老夫在,没人敢动他。再说了,阿芷那丫头天天念叨,说要见弟弟,吵得老夫头疼。”

      “阿芷?”萧璟抬头。

      “你表姐。”林清月摸摸他的头,“比你大几岁,是个……很活泼的姑娘。”

      萧璟似懂非懂。

      事情就这么定了。老爷爷又坐了会儿,说困了,要歇息。萧珩亲自送他去客院,江云深也起身告辞,说在京城有别院,不便叨扰。

      暖阁里只剩母子二人。

      烛火噼啪,映着林清月温柔的脸。她将儿子抱到膝上,轻声问:“璟儿,想跟师父学剑么?”

      萧璟想了想,点头:“想。学了剑,就能保护娘亲了。”

      林清月眼眶一热,抱紧儿子:“傻孩子……”

      窗外,月色正好。梨花在风里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碎玉。

      ---

      而在靖王府最高的阁楼顶上,江云深负手而立,青衫在夜风里猎猎作响。他望着皇宫方向,眼中剑光一闪而逝。

      “这孩子,我护定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

      远处,皇宫角楼。永和帝独立风中,遥望靖王府方向,手中握着一枚温润玉佩——那是许多年前,弟弟萧珩送他的生辰礼。

      夜渐深,梨花还在落。

      五岁的萧璟在梦里,又看见了那柄透明的小剑。剑尖指着南方,那里有浩渺的烟波,无边的荷花,和一个穿红衣的小姑娘,在对他招手。

      她好像说了什么,但他听不清。只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他还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悄然转向。

      朝堂与江湖,皇权与世家,眼泪与剑。

      还有那个会打他屁股、更会护他一生的姑娘。

      都在前方等着他。

      而路还长,梨花年年会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梨花与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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