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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路 路上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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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车水马龙,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昨夜的雨下得不小,这会儿路面上的水洼还没干透,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春日的暖阳悬在头顶,光线温柔得像被谁滤过一遍,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却一点也不觉得闷。
早晨的微风从街角拐过来,拂过萧池叶两鬓的碎发。
她把头发扎了起来,不高不低,刚好落在颈肩连接的位置。几缕不够长的碎发从皮筋里逃出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像猫耳朵旁边的绒毛。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蓝白色校服,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利落。
萧池叶的长相,说不上惊艳,但绝对不普通。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太服气的倔劲儿。睫毛浓密得不像话,像是老天爷偏心多给了一层,垂眼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白分明。鼻梁高挺,从山根到鼻尖的线条干净利落,不带一点含糊。整张脸的轮廓偏凌厉,偏偏嘴唇的弧度又很柔和,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点虎牙,像一把收起了锋芒的小刀。
凌厉,却又不失温柔。
就是那种——你看她第一眼会觉得“这女生不太好惹”,再看第二眼,就移不开目光了。
李暮舟走在她右手边,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不远不近。
刚好够闻到对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刚好够余光捕捉到彼此的侧脸,刚好够不上“亲密”,又没办法假装是陌生人。
萧池叶盯着脚下的路,数着地砖的格子。
一块,两块,三块——
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皮肤感觉到的。他走路带起的那一点点气流,他外套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他呼吸的节奏——它们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缠得死死的。
妈的,想逃。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又强烈。她想加快脚步冲进学校,把自己淹没在人群里,就不用再面对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尴尬。但脚刚想提速,又停住了——那样太刻意了,这和跟人家说:“我跟你走一起很难受”有什么区别!?
虽然确实很难受。
但不是那种难受。
她说不清楚。
最后她选择了另一个方向:放慢脚步。
慢一点,再慢一点。让他先走。让他走前面。让她不用再活在他的余光里,不用再猜他有没有在看她,不用再竖起耳朵听他的每一个呼吸。
她慢下来了。
身边的人也跟着慢下来了。
步伐几乎是同步的,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在了一起。她慢半步,他也慢半步;她快一点,他也快一点。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像一场谁都不肯先开口的拉锯战。
什么意思……
他到底想干什么……?
萧池叶不敢看他。
她怕自己一转头,就撞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她怕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她承受不住的东西。她更怕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平淡的、礼貌的、像看一个普通同学一样的目光。
她宁愿他不看她。
她加快脚步,把那一臂的距离拉远了一点。
校门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有人骑着自行车按着铃从身边擦过,有人勾肩搭背大声说笑,有人低头刷着手机差点撞上电线杆。嘈杂的人声、车铃声、早餐摊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把清晨搅得热闹而混乱。
但这所有的声音到了萧池叶耳朵里,都像是隔了一层膜。
她只能听到身边那个人的脚步声。
不急不慢,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穿过校门,穿过操场边的那排老榕树,穿过公告栏,穿过三三两两说笑的人群。萧池叶觉得这条路她走了一辈子——从初中走到现在,从有他的日子走到没他的日子,又走回到有他的日子。
人还是那个人。
但总感觉什么都不一样了。
“你……在哪个班啊?”
萧池叶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挺随意的,像一个普通同学对另一个普通同学的日常问候。
但她知道不是。因为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手心在出汗。
“一班。”男生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字。好像这个答案理所当然,不值得任何铺垫和修饰。
萧池叶在心里给自己痛骂了一顿。
自己特么在问什么废话?
一班。当然是理科重点班。全年级理科前四十多名才能挤进去的地方。李暮舟从八中转过来,八中的理科比三中还强一截,他不去一班谁去一班?难道去她那个文科班陪她学政治历史?
你是不是傻?
你是不是还指望他说“我在你们班”?
醒醒吧萧池叶!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遍,面上却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情。
“那……还挺近的。”她说。
“嗯,楼上。”
是的。
一班就在她们班楼上。
萧池叶忽然觉得七班那天花板是钢板做的,焊死了
她没有再说话,李暮舟也没有。
两个人走到教学楼楼梯口的时候,终于到了该分开的地方。文科班在一楼东边,理科重点班在二楼西边
萧池叶站定,余光里看到他也停了。
她的视线落在他校服的第二颗扣子上,不敢往上移。那颗扣子是白色的,塑料的,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那我……去教室了。”她说。
“嗯。”
他转身,抬脚,踩上第一级台阶。
“萧池叶。”李暮舟转头,看向阶梯下的萧池叶
萧池叶也回过头
“晚上一起走。”
不是疑问句。
不是“要不要一起走”,不是“我能跟你一起走吗”,是“晚上一起走”——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确认的事实。
萧池叶攥紧了书包带子。
“……知道了。”
她听到了身后那声极轻的、几乎要融进风里的——
“嗯。”
然后他的脚步声往楼上去了。
她站在走廊,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楼上传来的早读声淹没。
晨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白色的水磨石地面上,孤零零的,像一棵还没长成的树。
萧池叶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
但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李暮舟才走到教室窗外,就已经感受到了。
那种目光——不是一束两束,是十几道、二十几道,从窗户的各个角落射过来,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他身上。他还一只脚都没跨进教室,整个人就已经被“看”了个遍。
“是那个不?”
“应该是吧。”
“好帅啊我靠……我之前去老师办公室见到转学生成绩单了,中考成绩A+,理综二百九十多!”
“八中来的,正常。”
私语声此起彼伏,像春天的柳絮一样,飘得到处都是。李暮舟面上没什么表情,步子也稳得很,但耳根已经悄悄泛了一层薄红。他轻咳了一声,顺手扶了扶眼镜——这是一个条件反射般的动作,紧张的时候他就会这么做,自己都控制不了。
班主任杨采杰是个四十出头的男老师,戴着金丝框眼镜,说话温声细语。他把李暮舟领到讲台上,笑眯眯地介绍了几句,大意是“这是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一阵,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脸上。
李暮舟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后排不知道哪个男生小声嘀咕了一句:“新同学的字……好难看。”
旁边立刻有人接茬:“不,应该说是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这话说得已经很委婉了,但意思大家都懂。李暮舟的字确实不太好看,横不平竖不直的,像是没怎么练过书法。粉笔在他手里好像不太听话,撇捺收尾的地方总是歪掉。
不过——
就凭他那张脸,字丑点怎么了?
人无完人嘛。
他那副黑方框眼镜后面是一双深邃漂亮的棕色眼睛,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不说话都像是在拍画报。三中建校几十年,能靠脸“横着走”的人不多,李暮舟绝对算一个。
杨采杰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一个空位上:“你就坐那儿吧,跟张旖同桌。”
李暮舟点了下头,拎着书包往那个方向走。
刚迈出两步,耳边就飘来一句压得很低很低的话:
“我天呀,他还和张旖同桌……我去,张旖有对手了。”
李暮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张旖?谁?
对手?什么对手?
他心里微微发颤,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该不会这个叫张旖的,是那种不好惹的校霸类型吧?他第一天转学过来,连人都没认全,要是惹上了什么人,后面日子可就难过了。
李暮舟怀着一种近乎“赴死”的心情,走到了自己的座位旁边。
然后他看到了张旖。
寸头。
五官端正,眉骨高而锋利,眉尾微微上挑,一双剑眉下面嵌着一对星目,黑白分明,炯炯有神。鼻梁很直,嘴唇抿着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太服输的倔强。皮肤是那种很均匀的小麦色,一看就是经常在外面跑的人,健康得不像话。
他正低着头,双手捧着英语课本背单词。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是一双很好看的手,确实是那种女生会喜欢的类型。
李暮舟站在旁边,没急着坐下。
张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从课本上移过来,落在他脸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张旖率先开口,语气倒是挺自然的,带着一种不太客套的热情:“啊,新同桌?”
他放下课本,嘴角微微上扬:“你好,我叫张旖,旖旎的旖。你是李……暮舟?”
李暮舟在生人面前总是一副内向的样子。他点了下头,幅度不大,算是回应了这份热情。
他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新同桌看起来挺正常的,说话也客气,性格好像也不错。不是那种会找茬的人。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以为自己想多了。
然后张旖又说了一句话。
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李暮舟,嘴角那个弧度还是上扬的,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什么恶意,更像是一种……被点燃的斗志。
“我知道你是八中来的,”张旖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但三中也和八中差不多,你我的实力都是相近的。”
李暮舟眨了眨眼。
张旖微微倾身,那双星目里有光在跳:“我的意思是说,你想和我争班级第一的位置的话——”
他顿了一下。
“最好做好准备。”
李暮舟:“……”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隔壁桌的女生假装在写作业,耳朵竖得比天线还高。后排两个男生互相使了个眼色,嘴角疯狂上扬。
李暮舟低头看着张旖,张旖抬头看着他。
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斗志昂扬。
过了大概两秒钟——也可能是三秒——李暮舟在心里默默地、重重地、翻了一个白眼。
好吧。
不是什么校霸,不是什么不好惹的人物。
这就是个——
卷王。
而且是那种会把“我要跟你争第一”写在脸上、生怕对手不知道的、坦坦荡荡、理直气壮的卷王。
李暮舟拉开椅子坐下了。
他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抽出课本,动作不急不慢,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嗯,”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知道了。”
张旖瞪大了双眼,似乎对这个回应不太满意:“就‘知道了’?”
“不然呢?”
“你至少应该有点紧张吧?”
“为什么要紧张?”
张旖沉默了。他看着李暮舟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这个新来的,好像比他想象的难搞。
不是那种难搞的难搞。
是那种……你一拳打过去,他往旁边让了让,你不但没打疼他,还差点闪了腰的那种难搞。
张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继续背单词。
但背单词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大了。
李暮舟翻开物理课本的第一页,余光瞟了一眼旁边这个正在用音量宣战的新同桌,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班级第一?
他在心里默默把张旖这三个字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课桌中间,像一条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