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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午间 七班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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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班第一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三十出头,扎着低马尾,说话带着一股让人昏昏欲睡的温柔腔调。此刻她正领着全班读单词,声音像一条平缓的河流,从讲台流向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Complex——”
“Complex——”
“Recall——”
“Recall——”
七班是文科的重点班,少年的读书声此起彼伏,像一群绵羊。
萧池叶机械地张着嘴,单词从她嘴里过了一遍,一个都没进脑子。她的目光落在课本上,但视线是涣散的,焦距不知道对到了哪里。
坐在她前面的秦落芸忽然转过头来。
动作幅度不大,但频率极快,像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土拨鼠。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萧池叶非常熟悉的光——八卦之光。
“李暮舟……”秦落芸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像是在对暗号。
就三个字。
没有上下文,没有前因后果,连语气都刻意放得平平的。
但萧池叶瞬间就领悟了她的意思。
她们之间的默契就是这么恐怖。不需要铺垫,不需要解释,三个字——不,甚至不需要三个字,一个眼神就够了。
萧池叶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爸二婚对象,”她说,声音不大,语气尽量显得漫不经心,“是李暮舟他妈。”
秦落芸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两倍,道:“我靠!”
这两个字音量没控制住。
不是没控制住,是根本就没打算控制。它们从秦落芸的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爆破的力量,像一颗被捂了太久终于炸开的鞭炮。周围的读书声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根本盖不住秦落芸这声石破天惊的感叹。
三四道好奇的目光从不同方向射过来。
秦落芸反应极快,“刷”地一下低下头,用英语课本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她整个人缩在课本后面,像一只把壳盖上的乌龟,怂得理直气壮。
“这踏马不会是故意的吧?”她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但语气里的震惊和兴奋一点都没打折。
萧池叶摇了摇头,笔尖在课本空白处无意识地画着圈:“不懂啊,但他也是上周才知道他妈要二婚。”
“上周?”秦落芸的眉毛快飞到了发际线,“也就是说,他跟你差不多同一时间知道的?”
“嗯。”
“那他也太惨了吧,莫名其妙多了个继姐,还是……”
她猛地刹住了车,后面那几个字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还是自己当初喜欢的人。
不,不对。
还是当初喜欢自己的人。
也不对。
总之就是——乱。
秦落芸砸了咂嘴,表情复杂得像是在看一部狗血连续剧:“孽缘呀。”
三个字,掷地有声,精准总结。
萧池叶无语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说书先生的语气点评我的私生活?
秦落芸回以一个无辜的眨眼:我说的不对吗?
萧池叶不想再理她了。
她转过头去,翻开英语课本的下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单词上,假装自己已经开始认真学习了。但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红得不太正常,像被谁偷偷拧了一下。
秦落芸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然后转了回去。
没再说。
但该问的她都问了,该知道的——她都知道了。
英语课的后半节,周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练习。
话题不难,写推荐信,中规中矩的校园作文题,萧池叶闭着眼睛都能写。她的英语成绩一向不错,尤其是作文,每次考试都能拿高分。
她有一个习惯:先用铅笔打稿,再用黑色水性笔描一遍。
这个习惯是从初中养成的。用铅笔写可以反复修改,涂涂画画,把每一句话都打磨到自己满意,最后再用水性笔规规矩矩地誊上去。这样一来卷面干净得像印刷体,每次都能换来老师的红笔批注——“Good!”“Excellent!”有时候还会多画一个笑脸。
英语老师对她的卷面尤其偏爱,好几次拿她的作文当范文在全班念。
但今天,萧池叶发现自己写不出来。
不是不会写。
是脑子里全是别的。
她左手托着腮,右手握着那支用了很久的自动铅笔,笔尖悬在试卷上空,离纸面大概两厘米。她的目光落在试卷上,但什么都没在看。
她在发呆。
确切地说,她在想一个人。
那个人今天早上走在她右手边,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那个人在校门口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个人说“放学一起走”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那个人现在就在楼上,隔了一层天花板。
她的笔尖落下来了。
自动铅笔在试卷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铅芯很细,笔迹淡淡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写完第一个字的时候,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写什么。
写完第二个字的时候,她觉得那个字形有点眼熟。
写完第三个字的时候——
她停下来了。
三个大字整整齐齐地躺在试卷上,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干了坏事却一脸无辜的小孩。
李暮舟
萧池叶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妈的。”她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飞快地抬起手,想把那三个字擦掉,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橡皮在笔袋里,笔袋在课桌抽屉里,她要拿橡皮就得出动静,出动静就有可能被同桌看到,被同桌看到就意味着……
萧池叶,你在英语试卷上写男生的名字。
而且是你继弟的名字。
而且是你以前喜欢过的人的名字。
而且你以前喜欢他的时候全班都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
好,冷静,没事的,不就是三个字吗?擦掉就好了,没人会看到的,没人会知道的。
她伸手去拿橡皮,动作尽量显得自然,像只是随便在抽屉里翻个东西。
橡皮拿到了。
她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把那三个字擦掉。
铅灰落在试卷上,她吹了一下,灰白色的粉末飘散了。
“李暮舟”三个字没了。
但那个位置被擦得有点发白,像一块小小的疤,怎么都看不太顺眼。
萧池叶盯着那块发白的痕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人用橡皮擦了一下——不是擦掉了什么东西,而是擦过之后,原来写字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怎么都消不掉。
她咬了咬嘴唇,翻开课本的空白页,用红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萧池叶,你要不要脸。
写完,又觉得这句话太重了。
她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要的,但要的不多)
然后她把课本合上了。
中午放学铃响的时候,萧池叶还没回过神来。
“走啦走啦走啦!”秦落芸的动作永远比她快半拍,书包已经背好了,人已经站起来了,一只胳膊已经挽上了萧池叶的臂弯,整个人像一阵小旋风一样把她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走读生的好处就在这儿。
不用挤食堂,不用吃那种让人怀疑人生的大锅饭,可以回家吹着空调吃萧健才做的——不对,今天萧健才和吴晓兰好像都不在家。
那中午吃什么?
算了,先回去再说。
两个人挽着胳膊从教室里出来,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秦落芸一路上嘴就没停过,在说今天英语课上的某个笑点,在吐槽物理老师的口音,在点评班里某个女生的新发型。萧池叶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嗯”“啊”“是吗”,心不在焉得理直气壮。
她们走到了一楼楼梯口。
与此同时,另一双脚从楼上的方向落下来,踩在同一级台阶上。
萧池叶余光扫到来人的校服——蓝白配色,但穿在有些人身上就是不一样。有些人能把校服穿成麻袋,有些人能把校服穿成高定。
那个人穿着蓝白校服,背着黑色双肩包,碎发微微遮住耳廓,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方框眼镜。他从楼上下来,步子不急不慢,整个人带着一种与嘈杂校园格格不入的清冷感。
李暮舟。
三个人在楼梯口撞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停了一秒。
不,不是仿佛,是真的停了。
萧池叶的脚步顿住了,秦落芸挽着她胳膊的手也僵了一下,李暮舟微微抬起眼,目光从楼梯上落下来,刚好和萧池叶的眼神在空中碰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的视线同时弹开了,像两块同极的磁铁。
极快。
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秦落芸看到了。
她什么都看到了。
空气忽然变得不太对劲。楼梯上上下下的同学从三个人身边经过,有人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后匆匆走开。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姿态各异,各怀心事。
秦落芸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她松开了萧池叶的胳膊,往前迈了半步,朝李暮舟挥了挥手。那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了,脸上的笑容也是标准的“好久不见老同学”式热情,嘴角咧得恰到好处,露出八颗牙齿。
“呃,好巧啊李暮舟,你也在这读?”
萧池叶:“……”
她在心里默默地、用尽全力地、翻了一个白眼。
你也在这读?
你也——在——这——读?
你那个语气是怎么回事?好像我们是偶遇的什么路人甲路人乙一样!你忘了你初中跟他借了半学期英语笔记都没还吗?你忘了他请你喝了整整一个月的奶茶因为你帮他捡了一块钱吗?你忘了毕业的时候你拍着他的肩哭说“我们以后一定要常联系”结果第一个把人删了的是你吗?!
萧池叶深吸一口气,把这些话全部咽了回去。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假装自己是一个与这件事无关的旁观者,假装自己只是一个陪朋友来楼梯口偶遇帅哥的普通路人。
但她红透了的耳朵尖出卖了她。
李暮舟的目光在她的耳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看向秦落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礼貌的、回应式的弧度,嘴角上扬的幅度大概只有两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嗯,确实好久不见了。”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像是斟酌过每一个字的重量,“我刚转来三中。”
确实好久不见了。
萧池叶在心里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
她想说“也没多久,两年而已”,但她没说出口。因为说出口就代表她在意,代表她把这两年一天一天地数过,代表她清楚地记得从哪天开始见不到他,又代表她也在数他回来的日子。
她不想让他知道。
秦落芸“哦”了一声,点点头,那个“哦”字拉得很长,长到不像是在回应,更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想下一句台词。
萧池叶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过不是秦落芸的。
那道目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落在她的侧脸上,像一片羽毛,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她就是知道。
她的身体开始发毛。
不是冷的那种发毛,是一种从脊椎底部蔓延上来的、说不清楚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的战栗。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下游走,顺着她的神经末梢一路往上爬,爬到她后颈的时候,她差点打了个哆嗦。
她没看他。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他在笑。
朝秦落芸笑。
不,是朝她们两个笑。那个“她们”里包括她。
萧池叶觉得自己的脸快烧起来了。
她在心里疯狂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冷静,萧池叶,冷静。他只是笑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朋友见面微笑打个招呼不是很正常吗?你不要自作多情,不要人家看你一眼就觉得怎么样了,你以前追他的时候也是这样,人家看你一眼你就脑补了一整部偶像剧,结果呢?
结果他跟你冷战了两个月。
结果你们互删了好友。
结果快两年没联系。
所以,冷静。
她冷静了。
冷静到面无表情,冷静到目光平视前方,冷静到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座沉默的、正在喷发边缘的——
火山。
“走吧。”萧池叶说,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拉了一下秦落芸的袖子。
秦落芸被她拽着往前走,还不忘回头朝李暮舟补了一句:“那——我们先走了啊,拜拜!”
李暮舟微微点了下头。
萧池叶没有回头。
她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像是在逃离什么。秦落芸被她拽得小跑了两步才跟上,喘着气说:“你走那么快干嘛?后面有鬼追你啊?”
有。
萧池叶在心里说。
有个叫李暮舟的鬼啊!!!
她没说出来,只是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校门。
身后,楼梯口。
李暮舟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午间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没什么温度,却把他的影子缩成了一个很小的点,踩在脚下。
他抬手扶了扶眼镜,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两个人,一左一右,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明明是同一个校门出去,明明是同一个方向回家,偏偏要走两条不同的路。
就像他们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
隔了一堵墙,连阳光都照不透。
……
秦落芸追上了萧池叶的步伐,气喘吁吁地挽住她的胳膊,一脸“你欠我一个解释”的表情。
“你走那么快干嘛?”她问。
“没有。”
“没有?你刚才那个速度都可以去参加奥运会竞走了。”
“……”
“而且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人家都主动跟我们打招呼了,你好歹回一句啊?你哑巴了?”
萧池叶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回头,但声音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你们——”
“秦落芸。”萧池叶打断了她,语气不算凶,但很认真,“别问了。”
秦落芸张了张嘴,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泛红的耳尖、还有微微发抖的睫毛,忽然就懂了。
不是不想说。
是说不出。
是太多了,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秦落芸安静了两秒,然后挽紧了萧池叶的胳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软了下来:“行吧,我不问了。但你中午想吃什么?咱俩点外卖,我请你。”
萧池叶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弧度,像春天冰面上第一道裂痕。
“……麻辣烫。”她说。
“行!加麻加辣!”
“嗯。”
阳光落在两个人挽在一起的胳膊上,暖洋洋的。
什么李暮舟,什么孽缘
此刻,她身边有一个人,不问为什么,只管陪她吃麻辣烫。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