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檐下》久时雁

2、重逢 萧池叶紧紧

　　萧池叶紧紧攥着拳，指节捏得发白。

　　八中、转校生、继弟……她全明白了。

　　她扯出一个笑来，嘴角的弧度却僵硬得像借来的：“萧池叶。”如果仔细听的话，最后一个“叶”字，咬得格外重。

　　她抬手扶了扶眼镜，侧身让出一条路。恰好萧健才收拾完房间出来，看见门口的吴晓兰和李暮舟，连忙笑着招呼人进来。

　　饭桌上，两位大人聊得热火朝天，一句接一句，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而坐在各自对面的萧池叶和李暮舟，安静得像两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

　　那一片死寂，沉甸甸地压在餐桌上方。

　　两位家长终于察觉到了这诡异的气氛，对视一眼，默契地把“火力”调转了方向。

　　吴晓兰笑着开口：“池叶是什么时候生日呀？听你爸说你和暮舟只差几天。”

　　萧池叶咽下嘴里的青菜，声音低低的：“11月6号。”

　　说完，她忍不住朝对面偷瞄了一眼。

　　就一眼。

　　结果李暮舟恰好抬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萧池叶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收回视线，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她在心里疯狂催促自己：快点吃，吃完赶紧跑。

　　萧健才笑容满面地接过话：“暮舟好像是9号生日吧？”他转头看向萧池叶，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那这样算的话，你只比暮舟大三天而已呢。”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萧池叶在心里腹诽，面上却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她太清楚了。清楚到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三天，是她在那段兵荒马乱的感情里，唯一一个能理直气壮拿来当“优势”的东西。

　　萧健才和吴晓兰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商业互夸，萧池叶充耳不闻，埋头扒饭，终于在三分钟后把碗里的米粒扫荡得一干二净。

　　她刚放下碗筷，对面也传来一声轻响——李暮舟也吃完了。

　　偏偏这么巧？

　　萧池叶下意识“啧”了一声。音量不大，但掐准了刚好能让他听到的分贝。

　　李暮舟眨了眨眼，没说话。

　　萧健才顺势让萧池叶带李暮舟去房间。萧池叶没吭声，起身拉过李暮舟的行李箱，语气不冷不热：“走吧。”

　　李暮舟前脚刚踏进书房，身后的门就“砰”地一声被猛地关上了。

　　下一秒，一只手扯住了他额前的碎发。

　　萧池叶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抵在门板上。李暮舟一米八的个子，在同龄人里已经算高的了，而萧池叶的父母都不算高大，她堪堪长到一米六出头就再没动过。身高悬殊太大，她只能仰着头看他，下巴抬得很高，像是在撑一场她不想输的仗。

　　她的力度不算重，但也绝对称不上温柔。

　　李暮舟疼得微微皱眉，却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只是那样低着头，被半强迫地俯视着她，任由她拽着。

　　“你特么故意的吧？”萧池叶压低了声音，不想让门外的大人听见，但话里的怒火几乎要咬碎牙根，“存心整我是不是？”

　　李暮舟嗤笑了一声，眼里带着点不可思议，像是在惊讶她的脑回路：“我上周才知道我妈要二婚，我怎么知道是你们家？”

　　萧池叶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然后她松开了手。

　　窗外的鸣笛声和汽车驶过的声音忽然变得震耳欲聋，好像刚才那些声音都被按了静音，直到这一刻才重新涌进来。雨后的天气闷热得要命，房间里没开空调，她身上开始沁出一层薄汗。

　　她叹了口气，双手环胸，像是在给自己筑一道墙。

　　沉默了片刻，她缓缓开口：“你在八中……还好吗？”

　　声音在发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不受控制地颤，只好死死拽住衣角，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溃不成军的情绪也一并按住。

　　她最后一次听到李暮舟的消息，是中考后的暑假，从以前的同学嘴里得知他考上了启江八中——全市重点高中里的头一块牌子。

　　她的文科成绩很好，好到能拿出去炫耀的那种，可理科偏偏是她的死穴。中考成绩虽然也让她进了三中，但理科拖了后腿，她和八中之间，差的就是那一道她怎么也跨不过去的坎。

　　那整个暑假，她都在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理科不好，为什么没能和他考上同一所学校。她甚至想过，如果自己再聪明一点、再努力一点，是不是就不用和他分开了？

　　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自那以后，她见到八中的人，写到八中的题，李暮舟的脸就会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里。像刻进去的一样，怎么都抹不掉。

　　她想忘。

　　可她真的忘不掉。

　　李暮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池叶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低声说了句：“嗯……还好。”

　　她笑了。

　　声音却像是泡在水里，湿漉漉的，沉甸甸的：“没有我烦你……是挺好的吧？”

　　短短几个字，被哽咽拆得七零八落。

　　她没有等他的回答。

　　萧池叶抬手示意他让开，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凌晨十二点，万籁俱寂。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萧池叶身上。

　　她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烟盒的包装已经皱了，边缘起了毛边，里面只剩寥落几根，孤零零地躺着。

　　抽烟是她初中时沾上的坏毛病。那时候她被焦虑症折磨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药物的效果微乎其微，只有尼古丁能让她在那片窒息的黑暗里喘上一口气。

　　直到初三那一年，被李暮舟撞见。

　　他没有像老师、像家长那样苛责她，甚至没有说一句重话。他只是伸出手，从她嘴里轻轻夹过那根烟，丢在地上踩灭。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他的眼睛微微泛红，声音有点哑，就说了三个字：

　　“戒了吧。”

　　就三个字。

　　她真的就戒了。

　　整整一年多，她没再碰过。

　　可是现在，它又回来了。

　　萧池叶拿着烟盒和打火机，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她按下打火机，火苗蹿起来，点燃了烟草。暗红色的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尼古丁的味道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堕落又安心的气息。

　　太久没抽了，动作生疏得很。烟雾熏得她眼睛发酸，她忍不住呛了几口，咳得眼眶都红了。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躺着秦落芸发来的好几条消息，全是怒斥她不上晚自习的“逃兵”行径。萧池叶无奈地回了几句，对面立刻追问起今晚的事。

　　落云中： 【怎么样？你那个便宜弟弟？】

　　见她没回复，又追了一条。

　　落云中： 【你还是忘不掉李暮舟吧……要不我明天去跟那个转校生打听一下？】

　　萧池叶两指夹着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慢慢打字。

　　Stella： 【不用了】

　　Stella： 【他已经成了我的便宜弟弟了】

　　对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状态栏开始疯狂切换——“对方正在输入中”和“对方正在讲话中”交替闪现，像极了秦落芸此刻风中凌乱的心情。

　　落云中： 【……？】

　　落云中： 【啥意思？？李暮舟成了你继弟？？】

　　落云中： 【我去，你说话啊！】

　　又过了几分钟，一条五十多秒的语音发了过来。

　　萧池叶听都没听，直接划走了。

　　Stella： 【嗯，明天我再和你讲吧】

　　她把烟叼在嘴里，深吸一口，走向垃圾桶，把烟掐灭。

　　拿着烟盒的手悬在垃圾桶口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收了回来，把烟盒塞进了口袋里。

　　她蹑手蹑脚地回家，洗了澡，把衣服也一并洗了，确认身上再没有一丝烟味之后，才躺回床上。

　　闭上眼前，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是他泛红的眼眶。

　　还有那句“戒了吧”。

　　……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三轮，萧池叶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洗漱。

　　走到饭厅的时候，李暮舟已经坐在桌边了。

　　比她起得还早。

　　饭桌上，萧池叶漫无目的地喝着粥，眼神放空，像一台还没启动的机器。李暮舟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本课本。

　　她瞄了一眼。

　　高中物理选择性必修二。

　　……装货。

　　她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诡异的氛围像一层保鲜膜，把整个饭桌裹得密不透风。吴晓兰率先打破沉默，一边擦桌子一边笑盈盈地说：“池叶是走读生吧？反正三中离家也近，暮舟以后也跟着走读好了。”

　　萧池叶家离三中只有几百米，住这附近的学生大多都会选择走读。

　　李暮舟翻书页的手顿了一下。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我去学校了。”

　　两个人同时开口，同时起身。

　　空气安静了一瞬。

　　萧健才笑容满面地拍了拍手，以“增进感情”为理由，语气温和但态度强硬地把两个人打包在了一起。

　　萧池叶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无奈地和李暮舟并肩出了门。

　　清晨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中间，隔出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

　　谁都没有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