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檐下》久时雁

1、梦 窗外的

　　窗外的雨丝抽打着茂盛的榕树叶，在风里发出潮湿的回响。

　　女孩伏在课桌上睡得正沉，一头中长发软软落在锁骨窝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大概是春末天气闷得厉害，她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几缕碎发黏在鬓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

　　“池叶……萧池叶？”

　　耳边响起甜软的女声。萧池叶肩膀轻轻一颤，缓缓睁开眼。梦里的记忆像潮水般漫上来——她又梦到了那个人。那个初三那年，让她又痴又痛的人。

　　“几点了？”她揉了揉眼睛，从桌上摸出银色椭圆框眼镜戴上，声线还带着刚睡醒的哑意，手底下却已经开始往书包里塞东西。

　　身旁的秦落芸忍不住念叨：“从下午第一节课你就在睡，现在都五点四十多了。”

　　萧池叶没接话。身为文科生，她本来就对物理不上心，反正学考都过了，为数不多的物理课全被她拿来补觉。只是没想到，这一觉会睡这么久。

　　两人走在廊道上，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萧池叶哑着嗓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刚刚……又梦到李暮舟了。”

　　秦落芸脚步一顿，扭头看她，眉头皱得死紧：“……你干嘛？不会还喜欢他吧？”

　　也难怪她反应大。从初三到现在，萧池叶提这个名字的频率高得让她耳朵都起了茧子，几乎到了听见就应激的地步。

　　萧池叶摇了摇头：“我早就不在意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也许吧。”

　　秦落芸没再追问，转而说起明天年级要来个转校生的事。萧池叶今天心情欠佳，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往心里去。

　　“据说还是八中来的。”

　　萧池叶脚步一顿，微微偏头：“八中？有必要转到我们这儿来吗？都高二下学期了。”

　　启江八中和启江三中，同属市重点，无论是升学率、师资力量、还是校园环境，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但八中和三中相比……还是前者更胜一筹。金字塔尖和塔身第二层的差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秦落芸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作为班里唯二的走读生，两人一出校门就各自散了。三月底的启江闷热得不像话，加上刚下过雨，回南天的湿气黏糊糊地裹在身上，萧池叶直到钻进自家车里，才觉得缓过一口气。

　　车里冷气开得适中，萧健才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扫了她一眼：“放学了？”

　　萧池叶“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今天怎么这么晚？”

　　“……老师拖堂了”

　　父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沉默了一阵后，萧池叶终于开口：“爸，今晚晚自习帮我请个假吧，不太舒服。”

　　萧健才立刻关心了几句，爽快地答应了。

　　话匣子一打开，萧健才顺势提起吴阿姨的事。萧池叶这才想起，她爸几个月前相亲认识的那个女人——吴晓兰，两人要结婚了。

　　“爸年纪也大了，”萧健才语气放得轻缓，“找个伴，也好照顾你。”

　　萧池叶没说话。

　　车里安静了两秒，萧健才又道：“对了，那个吴阿姨还有个儿子，以后就是你弟弟了。”

　　“……弟弟？”

　　萧池叶愣了愣。突然要从独生女的身份里抽身出来，她多少有点恍惚。

　　萧健才以为她是怕年龄差太大合不来，忙安慰道：“就比你小几天而已，没关系的”

　　后座上的萧池叶彻底沉默了。

　　得知吴晓兰母子今晚要搬过来时，萧池叶一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萧健才正在收拾书房和客房给新家人住，她也懒得去搭把手，只掏出手机给秦落芸发了条QQ。

　　Stella： 【烦死了……我爸要和那个吴阿姨结婚了。】

　　落云中： 【不挺好的吗？你也不用一个人那么孤单了，多个人照顾你。】

　　Stella： 【我多了个继弟。】

　　落云中： 【唉……我知道你肯定有顾虑，但你终究是你爸的亲闺女，他不可能偏心的。】

　　萧池叶在心里叹了口气。但愿吧。

　　她前脚刚出房门，门铃就响了。

　　踩着拖鞋大步流星过去拉开门，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先飘了进来，紧接着，厨房里炖着的汤的香气也涌了过来，两种味道混在一起，竟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门口站着的女人梳着大波浪卷发，穿得简单，一件白衬衫搭条牛仔裤，皮肤白得发光，但岁月终究没有对她手下留情——眼角细纹若隐若现，却也不难看出，年轻时定是个美人。

　　“哎呀，你就是池叶吧？”吴晓兰大包小包拎着东西，满眼含笑地看着她，“你好呀。”

　　萧池叶规规矩矩问了声好，视线却不自觉往后飘去——

　　下一秒，她的心跳像是被人凭空摁下了一拍。

　　男生就站在吴晓兰身后。

　　他看上去和萧池叶差不多大，身上穿着市统一的蓝白相间的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黑色圆领内搭。一副黑方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面那双棕色的瞳孔色泽很深，像化不开的浓茶，安静又冷淡。

　　碎发微微遮住耳廓，衬得那张脸愈发骨相分明——下颌线干净利落，唇形偏薄，此刻正抿成一条线，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一手抓着背包肩带，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因为用力，隐隐能看到手背上淡青色的脉络。另一只手握着行李箱的拉杆，整个人像是一把还没出鞘的刀，清冷、锋利，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池叶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张脸——那道眉、那双眼睛、那个鼻梁的弧度——她太熟悉了。

　　吴晓兰笑着拍了拍男生的肩膀：“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暮舟，叫人啊。”

　　男生嘴唇开合了一下，欲言又止。

　　几秒的沉默被拉到无限长。

　　最后，他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棕色眼眸，平静地与她对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叫李暮舟……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