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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希望我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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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来得不动声色。
期末考试结束后的那个周末,霖江市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键。蝉鸣从早到晚都不歇停,日光把整座城市晒得发白,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谭清雾的生活在这片粘稠的暑气里变得很简单。
早上睡到自然醒,拉开窗帘,阳光哗地涌进来,铺满半个房间。她光着脚站在地板上伸个懒腰,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暑假练习。
程亦殊的字迹她越看越熟悉了。工整,克制,每一笔都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她知道手写讲义有多费时——他自己要写过程,要留空白,要标注重点,要控制每一页的题量不至于太多或太少。二十多道题,不是一天能写完的。
她想象过他坐在书桌前写这些东西的样子。大概是晚上,灯开着,房间里很安静,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写完之后翻一遍,确认没有错误,才装进文件袋里。
第二天,从城东到城西,再递给她。
“暑假你也管?”她当时问。
“你不想做可以不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她听出了另一种意思——他怕她觉得被管着不舒服,所以提前给了她拒绝的余地。
但他更怕她真的拒绝。
谭清雾想到这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发现自己想他这件事,已经不需要“触发点”了。不是看到他发来的消息才想,不是听到别人提起他才想,是坐着坐着、走着走着、做着做着题,他就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了。
像夏天的热浪,防不胜防。
她和程亦殊开始在QQ上聊天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从早聊到晚的黏腻。他们都不是那种人。对话的频率大概是隔一两天一次,有时候是他发来一道变式题,问她做没做;有时候是她拍一张写满草稿纸的照片发过去,让他看过程对不对。语气都淡淡的,像两个不太熟的同学在讨论作业。
但谭清雾知道不是。
因为他们不光聊数学。
——
某个闷热的夜晚,她洗完澡出来,发梢还滴着水,手机屏幕亮了。
殊:【我今天看到一只猫,跟你之前发的那个表情包很像。】
下面还附了一张照片。是一只橘猫蹲在路边,眯着眼睛,懒洋洋的,确实跟她一周前转发给他的那个“懒得理你”的表情包有七八分神似。
谭清雾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他存了她的表情包。
她翻了一下聊天记录,那个表情包是她在一周前发的,方冉在群里转发了一个好玩的东西,她随手转给了程亦殊。他当时只回了一个“嗯”,她以为他没在意——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嗯”,她早就习惯了。
但他存了。
谭清雾:【你存我表情包?OMG!】
殊:【顺手。】
谭清雾:【顺手保存?】
殊:【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是忍不住地、从心底漫上来的、带着一点点甜的笑。梨涡在脸颊上浅浅的凹进去,像一滴水落进了平静的湖面。
她把那张橘猫的照片存了下来,回了两个字:【可爱。】
过了大概两分钟,对面发了一条消息。
殊:【猫可爱还是表情包可爱?】
谭清雾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浮动。房间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被轻轻放在桌子上的棋子。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
不是猫,不是表情包。
谭清雾:【都可爱。】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然后停了。过了一会儿又显示是正在输入,又停了。来来回回好几次,像一个人在反复斟酌要不要把某句话说出口。
最后发过来一个字。
殊:【嗯。】
谭清雾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管亮的有点晃眼,她眯了眯眼睛,嘴角是翘着的。她知道自己嘴角翘着,她甚至知道自己为什么嘴角翘着,但她不想把它压下去。
暑假的意义,好像从这一刻开始变了。
以前暑假是“不用上学”和“可以睡懒觉”,现在暑假变成了“等他消息”和“想见他”。
——
七月上旬,谭清雾跟方冉去了海边。
出发前一晚,她趴在床上给程亦殊发消息。
谭清雾:【明天我跟方冉去海边,玩三天,这三天你都不用给我补习啦!】
殊:【嗯。】
殊:【哪个海边?】
谭清雾:【霖江过去四个小时,有个叫白沙湾的地方。很小的一个镇,方冉妈妈之前去过,说不错。】
殊:【没听过。】
谭清雾:【我也没去过,回来告诉你值不值得去。】
殊:【注意安全。】
同样的四个字,她妈妈说过,方冉妈妈也说过。但从程亦殊的对话框里发出来,好像重了一些。不是字本身变重了,是她看的时候心跳的频率变了。
谭清雾:【知道了。】
谭清雾:【你那边的暑假练习我带着做。】
殊:【不用。】
殊:【玩就好好玩。】
她又笑了。
方冉在旁边收拾行李,正把一件薄薄的纱裙叠成一个方块塞进行李箱里。她抬头看了谭清雾一眼,目光定在她脸上。
“你在跟谁聊天?”
“没谁。”
“你笑得像个傻子。”方冉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恶意,甚至在笑,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的了然。
谭清雾把手机扣在桌子上,没有反驳。
她确实笑得像个傻子。
海边三天,她没有做程亦殊给她的数学题。
不是不想做,是她真觉得玩就好好玩。白天泡在海里,咸涩的海水呛进嘴里,阳光把皮肤晒成蜜色。晚上和方冉在沙滩上散步,脚下是细软的沙,头顶是漫天的星。她们吃了很多海鲜,拍了很多照片。
离开的前一天傍晚,谭清雾一个人走到了海边。
夕阳正在西沉,天和海被染成同一片橘红色,分不清哪里是分界线。她站在海水刚好没过脚踝的位置,浪花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在她脚边留下一圈白色的泡沫。
她举起手机,拍了一张海面。
然后她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把手机递给方冉。
“帮我拍一张。”
方冉接过手机,透过镜头看了她一眼:“拍什么样的?”
“都可以。”
方冉没再问,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的谭清雾站在海边,头发被海风吹起来,散在脸颊两侧。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角被风卷起,贴在腿边。她没有看镜头,看着远处那片橘红色的海面,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是对着镜头的笑,是那种一个人想事情的时候不自觉露出的表情。
谭清雾把两张照片都发给了程亦殊。
海面,还有那张背影。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沙滩上,和方冉一起踩着浪花往回走。走了大概十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她蹲下去,点开。
殊:【第二张好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不停地往脸上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第二张照片设成了自己的QQ头像。
她没有跟他解释为什么,他也没有问。
但他们都知道。
——
七月中旬,谭清雾从海边回来的那个周末,程亦殊约她见面。
不是周三,不是周五,是周六。
殊:【明天有空吗?】
谭清雾:【有空。】
殊:【你们学校附近那家书店,下午两点。】
谭清雾:【好的。】
她放下手机,打开衣柜。
试了四套衣服。
第一套太正式,像是要去参加婚礼。第二套太随意,像只是下楼买个东西。第三套颜色不对,衬得她脸色发黄。第四套——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方领,长度在膝盖上面一点,收腰,裙摆微微散开。
她买这条裙子的时候还在想,什么时候才穿得上。
但今天她穿了。
她把头发放下来,发尾微微卷着,是前一晚用卷发棒做的,试了两次才剪出满意的弧度。她没有化妆,但尽管是纯素颜也能扛得住普通人外出的妆效。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女生穿着米白色的裙子,头发散在肩膀上,眼尾微微上挑,眼睛亮亮的。她偏了偏头,一对酒窝在嘴角若隐若现。
出门的时候,她的妈妈在客厅看电视,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停了两秒。
“又去见同学?”
“嗯。”
随后谭清雾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七月的霖江市像一座被放在火上烤的城市。
谭清雾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热气从地面升腾起来,裹住她的小腿。她撑着遮阳伞走过那条种满香樟树的街,树冠很大,在路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阴凉。蝉鸣声很大,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拉一根绷紧的弦。
书店二楼,程亦殊已经到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领口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图案。微卷的头发衬的他既不失少年的气息,也不失叛逆的气息。
他坐在老位置——靠窗,左边是墙,右边是空着的椅子。桌上还放着两杯奶茶,一杯是百香果,另一杯是西柚茶。
谭清雾上楼的时候,他正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瞬间,停住了。
不是扫了一眼,是从上到下,慢慢地、不遮掩地看了一眼。
谭清雾被他看的有点不自在,但更多的是另一种感觉——被认真注视的感觉。不是被打量,是被看见。
谭清雾走过去坐下,程亦殊把那杯西柚茶推到了谭清雾面前。她拿起那杯西柚茶,杯壁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凉凉的,贴着手心很舒服。她看到那杯百香果也沁出了水珠,放在那里有一会儿了。
谭清雾看了他一眼。百香果茶是那家店的招牌,她之前喝过,太酸了,不太喜欢。他大概是看招牌上写着“人气第一”才点的。
她喝了一口西柚茶,酸酸甜甜的,甜度刚好是五分糖。他每次都记得。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书店二楼的空调开得足,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往下吹,把七月的热浪挡在玻璃窗外。那个戴眼镜的考研男生已经不在了,大概已经考完了。整个二楼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压缩机嗡嗡的震动声。
“你头发长了。”程亦殊说。
谭清雾抬手摸了摸发尾。确实长了,从海边回来之后好像又长了一点。
“该剪了。”
“我觉得不用,我挺喜欢这个长度的。”
她看了他一眼。
他偏头看着窗外,一只手拿着那杯百香果,另一只手搭在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条清晰的下颌线照得格外分明。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整张脸的轮廓像被铅笔细细勾勒过。
谭清雾忽然想到了一个词。
好看。
不是长得帅那种浅层的、一目了然的好看。是那种你看着他的侧脸,觉得时间应该停在这里的好看。
她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用杯子的凉意压了压脸上微微发烫的温度。
“你转学的事,有消息了吗?”她问。
“还没。”
“你爸妈怎么说?”
程亦殊拿着百香果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顿很短暂,如果不是她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会发现。但她发现了。她的目光总是能捕捉到他身上最细微的反应——手指叩桌面,耳廓泛红,拿东西的手顿了一下。这些细节像散落在地上的碎片,别人看不见,她却一块一块的捡起来了。
“我妈让我自己决定。”他说。
“那你爸呢?”
程亦殊没有回答。
程亦殊的父亲在他十岁时,便有了外遇,从此抛弃了他们这对母子。自始至终,都是他的母亲一手拉扯他长大的。
他喝了一口百香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酸了。”他说。
谭清雾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百香果,她喝过,确实酸。
“你喝不喝得惯?”
“喝不惯。”
“那你还点。”
程亦殊没有回答。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没有再碰它。
谭清雾看着那杯被冷落的百香果,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他不是来喝百香果的。他点了一杯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东西,放在那里,像一个不愿被打开的话题。
她没有追问。
她从来不会在他不想说的时候追问。
“你吃面吗?”她问,“上次那家。”
程亦殊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请?”
“上次都是你请的,这次我请。”
他把手机收进兜里,站起来。
“走吧。”
出了书店,热浪扑面而来,像有人把烤箱门开到了最大。谭清雾撑开遮阳伞,伞面不是很大,但也能遮住两个人。她走在他右边,伞在她右手,他在她的左边,晒在太阳里。
她犹豫了两步,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程亦殊看了一眼头顶的伞面,又看了她一眼。
“不用。”
“你晒黑了不好看。”
话出口的那一秒她就后悔了。
“好看”这个词太露骨了。它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安放的形容词,它带着某种她自己还都没准备好承认的情绪。她把那两个字就这么扔了出来,像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瓶子,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收不回来了。
程亦殊没有说话。
但他伸手拿过了她手里的伞。
不是抢,是很自然、不容拒绝地接了过去。他的手指从她的手心划过去,是温热的。谭清雾的手空了,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伞柄的温度。
他比她高很多,伞举在他手里,伞面刚好把两个人完整地罩在阴影里。
他们并排走在香樟树的阴影下面,伞影和树影叠在一起,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落了一地碎金。
谭清雾走在他右边,肩膀离他的手臂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黑色短袖的布料纹路,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不是之前外套上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棉布味,是另一种,清凉的,像薄荷或者茶树。
她没有往旁边挪。
他也没有把伞往自己那边偏。
——
面馆里开了空调,冷气打得很足,和外面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谭清雾没看菜单,直接对老板说:“老板,两碗牛肉面,微辣。”
老板应了一声,进后厨去了。
程亦殊看着她。
“你学我?”
“上次是你点的,这次我请客,当然我点。”
“你请客就要学我点一样的?”
“那万一我点了个你不爱吃的呢?”
“我不挑食。”
谭清雾看了他一眼。他说这句话说的很随意。
她没有接话,低头用纸巾擦桌子。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谭清雾一脸。她低下头,用筷子挑起几跟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汤头浓郁,牛肉炖的软烂。跟上次一样的味道。
她吃了两口,抬头看程亦殊。
他吃面的样子跟上次一模一样——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筷子也拿得很稳。他做什么事情都这样,不急不躁,像时间和他是两条平行线,互不干扰。
“你暑假除了给我写题,还干嘛啊?”谭清雾问。
“玩、浪。”
谭清雾不由得把这个“浪”想得过分了一些,因为她第一次见到他时,还是在小巷子里他跟人打架时的模样。
程亦殊好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便解释道:“喂,你不要多想,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哦,我没多想。”
谭清雾夹了一块牛肉,嚼了嚼,咽下去。
“对了,我第一次见到你你是在小巷子里打架,我看你挺像混子的,那怎么你的学习这么好?”
程亦殊听到‘混子’二字轻笑了一声:“混子?我当时只是看不惯他造谣罢了,怎么,你也造我谣啊?说我是混子。”
程亦殊说这句话时并不是不耐烦且生气的模样,反倒是一种挑逗。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谭清雾急忙解释道。
俩人之间的气氛变得紧张了一点。
“程亦殊。”
“嗯?”
“你以后要是回衡浦了,还会回来吗?”
程亦殊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看着碗里的面,过了几秒才开口。
“回哪儿?”
“霖江。”
程亦殊抬起眼看她。
面馆的灯是暖黄色的,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对深色的瞳孔照得很亮。他看着她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她,是那种认出某个人时的方式。现在他看她,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希望我回来吗?”他问。这个问题从他嘴里说出口不轻不重,像是在问一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问题。
谭清雾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程亦殊好像很少问这么直接的问题。他之前所有的靠近都是迂回的、隐晦的、可以否认的。每一句话都留了退路,每一句话都可以在第二天被收回。
但这个问题不是。
这个问题没有退路。
可这个问题不是‘你会不会想我’,也不是‘你会不会记得我’,却偏偏是‘你希望我回来吗’。他把选择权交到了她手上。她可以说不希望,也可以说‘你回不回来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可以随便说一句话,把那扇刚打开一条缝的门重新关上。
她也可以不说话。
她选了不说话。
低下头,继续吃面。
程亦殊没有再继续问。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那碗面。
面汤喝了几口,谭清雾放下碗,抬头看他。他已经吃完了,正靠在椅背上看她。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是一种更深的、更慢的、像是在读一本很厚的的那种看。一页一页地翻,一字一字地读。
谭清雾被他看得心跳加速,但又不想让他停下来。
“看什么?”她问。
“看你。”
他的语气太平了。平道如“差不多”一样平。但就是这种平,让她觉得他不是在说情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在看她。这个事实从他嘴里说出来,跟他手里拿杯酸的皱眉的百香果一样,不需要掩饰。
谭清雾低下头,拿起手机假装看消息。
屏幕是黑的。
她没有点亮。
她对着黑屏里自己的倒影,看到嘴角是弯着的,一对酒窝是露着的。
她知道。
她知道自己完了。
——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太阳西斜了一点,但还是热。
香樟树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铺了大半条街。谭清雾撑着伞,程亦殊走在她左边。阳光从西边照过来,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替她挡了一部分光。她走了几步才意识到——他换到了她的左边,是因为太阳在西边,他的影子正好落在她身上。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她。看着前方,双手插兜,不紧不慢。黑色的短袖浸在落日熔金里,衣边晕着一层暖橘红,沉黑化作揉杂蜜棕的暗褐。
谭清雾把伞往左边偏了偏,把他的上半身也罩了进来。
他没有拒绝。
两个人就这么撑着同一把伞,走在香樟树的影子下面。
走到路口时,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程亦殊停下来,转过身。
夕阳落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定定地看着她。
“下周见。”他说。
“下周几?”谭清雾问。
“你想周几?”
谭清雾想了想,犹豫了一会儿。
“周三…?”
“行。”
随后,他便转身走了。
谭清雾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黑色的短袖在夕阳里越来越小,他的背影她太熟悉了——手插兜,低着头,不紧不慢。她见过太多次这个背影了,在公交站台上,在校门口,在走廊拐角。每一次都是她看着他走远。
但这一次不一样。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转过身。
距离很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停在那里,面朝她的方向。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他们就那样隔着半条街站着,七月的晚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蝉还在叫,远处的车喇叭响了一声,有人在路的另一边说话。整个世界都在继续运转,只有他们两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他转过身,拐进了另一条街。
消失了。
风把她米白色的裙角吹起来,一下一下地拍在她的小腿上。她站了很久,久到一只蜻蜓落在伞沿上,歇了几秒又飞走了。
她撑着伞往家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忽然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不是酒窝浅浅露一下的那种笑。是眼睛弯起来、酒窝深深地陷进去、一个人走在路上微微的笑。
随后她便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家走去。
米白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摆着,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
她走了很远之后,才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也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你以后要是会衡浦了,还会回来吗?
他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
而是‘你希望我回来吗?’
谭清雾想到这里,脚步慢了下来。
她把伞收了起来,拿在手里,一个人走在洒满夕阳的路上。
她希望。
她当然希望。
她没说希望,但风知道了。
今天没有说出口,也许下一次,她会说出口。
也许再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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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在某一个她还没有想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时刻,她会告诉他——她希望。
但不是今天。
今天的沉默,是她留给明天的回答。
明天的明天。
今天她穿着米白色的裙子,走了很远的路,吃了一碗很好吃的面,被一个人用很长的时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