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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是因为他好,是因为他是程亦殊      ...


  •   暑假的后半程,谭清雾和程亦殊的见面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了每周两到三次。

      他们没有固定的时间,有时候是周三,有时候是周六,有时候是他临时发一条消息过来——【今天有空吗】,她就回一个“有”。然后两点钟,书店二楼,老位置。

      他们还是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前,面前摊着数学题和物理题。程亦殊带来的讲义越来越厚了,不光是数学,还有物理,还有化学。他说“你理科整体都要往上提”,语气像老师在布置作业,但她从他的字迹里看到了另一种东西——每一道题都是手写的,每一种颜色都有它的用途,每一处留白都是他计算过的。

      谭清雾有时候会想,他到底花了多少时间在这些讲义上。

      但他从不说。

      ——

      八月的一个傍晚,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谭清雾从书店出来,程亦殊走在她左边,两个人沿着那条种满香樟树的街往公交站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程亦殊忽然停下来。

      “你先回去。”他说。

      谭清雾看了他一眼:“你呢?”

      “有点事。”

      他的语气跟平时没有区别,但谭清雾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巷子深处。那条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居民楼的侧墙,墙根长着青苔,路灯还没亮,里面昏昏暗暗的。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隐约看到巷子里面有个人影,靠墙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那我就先走了。”她说。

      程亦殊“嗯”了一声。

      她走出去十几步,没有回头。但她走了很远之后,隐约听到巷子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说话,是一种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她认识程亦殊快三个月了。她知道他每周三下午都会从城东跑到城西来给她补课,知道他会记住她随口提过的每一件小事,知道他在公交车上会不动声色地站在人群涌来的方向。她也知道他在巷子里打过架,因为她见过。

      她知道他有两面。

      她只是没有亲眼见过他的另一面。

      ——

      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谭清雾约了方冉出来逛街。

      两个人从步行街逛到商场,又从商场逛到巷子深处那家奶茶店。方冉点了满杯百香果,谭清雾点了西柚茶——因为她喜欢西柚茶,既是因为这杯奶茶很好喝,又是因为某个人每次都会帮她点这一杯。

      “你是不是又想程亦殊了?”方冉咬着吸管问她。

      “没有,你别乱说。”

      “你刚才把吸管插歪了,”方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插歪吸管是在分神吧,是因为你想到他了吧。”

      谭清雾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奶茶,吸管确实插歪了,歪得很离谱。

      她没反驳,把吸管拔出来重新插了一次。

      方冉看着她,叹了口气:“完了,你彻底栽了。”

      谭清雾喝了一口奶茶,没有否认。

      她们从奶茶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步行街的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方冉说要去前面那家文具店买手账本,谭清雾陪她走过去。

      路过一条巷口的时候,谭清雾停下了。

      巷子不深,路灯的光刚好照到巷子中段。她看到了一个背影。

      黑色短袖,手插在兜里,低着头,靠在墙上。他面前站着两个人,穿着别的学校的校服,姿势不太好看——一个捂着肚子弯着腰,另一个蹲在地上,嘴角有血。

      程亦殊的右手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巷子里一闪一闪的。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谭清雾站在那里,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着他。

      他并没有看到她。

      她看到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对地上蹲着的那个人说了一句什么。她听不清内容,但看到了他的表情——不是她在书店里看到的那种安静、克制、带着一点点温柔的表情。是另一种。

      是冷的。是不在意的。甚至是有点厌倦的。

      那个表情好像在说:你们不值得我花这么多时间。

      方冉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喊了一声:“阿雾?”

      谭清雾没有应,她还没从程亦殊这幅模样中反应过来。

      方冉走回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程亦殊?”方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紧张,“我去!”

      谭清雾没有回答。

      巷子里,程亦殊把烟叼在嘴里,弯下腰,把蹲在地上那个人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看起来甚至有点友好,但被拍的人明显在发抖。

      然后他松开那个人,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走的时候还是那个姿势——手插兜,低着头,不紧不慢。

      烟头被他丢在地上,踩灭了,留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慢慢暗下去。

      方冉拉了拉谭清雾的袖子:“走吧。”

      谭清雾转过身,跟着方冉走了。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在转一个画面——他叼着烟、面无表情看着地上那个人的样子。那不是她认识的程亦殊。或者说,那是她不常看到的程亦殊。

      她不害怕。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他对她的那面,不是谁都有的。

      ——

      暑假很快悄然离去,开学后的日子可谓是压力山大。

      高三的教室在教学楼最高层。临渝中学把整个高三年级塞进了四楼和五楼,像是在暗示他们:你们离天最近,也离地面最远,掉下去会很疼。

      谭清雾走进新教室的时候,方冉已经占了靠窗第三排的两个位置,冲她招手:“阿雾,这里这里!”

      谭清雾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挂在桌边,拿出课本。

      窗外是香樟树的树冠,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她看了几秒窗外,收回目光,翻开数学课本的第一页。

      高三。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

      不是菩萨,不是上帝。是程亦殊。

      她想,他应该也在教室里,坐在北城一中靠窗或者不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物理或者数学的课本,表情跟平时一样冷淡,周围的人不敢跟他说话。

      但实际上,北城一中高三一班的教室里,程亦殊正靠在椅背上,听班主任讲高三动员。他右手转着一支笔,笔在指间翻飞,但他的眼神是空的——他在想别的事。

      他想的是昨天晚上,沈屿给他发的那条消息。

      沈屿:【你听说了吗?三班那个谁,在外面说你上学期期末的数学是抄的。】
      沈屿:【传了好几天了,你没听到?】
      殊:【听到了。】
      沈屿:【你不打算管?】
      殊:【管了。】

      沈屿发了一长串省略号,随即便附上一句:【厉害了我的哥。】

      沈屿:【所以你昨天去找他了?】
      殊:【嗯。】
      沈屿:【你怎么说的?】
      殊:【没说什么。】
      沈屿:【他今天没来上学。】
      殊:【我知道。】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个男生捂着嘴、蹲在巷子角落里不敢抬头的样子。他没有打多重,但那个男生吓得不轻——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程亦殊看他的眼神。

      程亦殊知道自己的眼神,是威严,是冷酷,是带着示威挑衅的眼神看他。

      谭清雾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在打人。她站在巷口看了那么久,他都没有害怕过。她不躲,不尖叫,不跑。就那么站着,安静地看着。

      他当时在想:这个人不一样。

      后来她发现,他确实不一样。

      她看到他打人,没有怕他。她看到他抽烟——他不知道她看到了,但沈屿告诉他了,“上周六你在巷子里的时候,谭清雾从巷口路过了。”

      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问:“她什么表情?”

      沈屿说:“没什么表情。看了一眼,走了。”

      程亦殊靠在椅背上,笔停了。

      他想,她应该是看到了。

      但她没有问过他。

      从来不问。

      ——

      九月的前两周,谭清雾和程亦殊见了两面。

      一次是周三在书店,一次是周六在面馆。两个人的相处模式跟暑假差不多——做题,吃面,然后他送她到公交站。但谭清雾注意到了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新的淤青,很小,但她看到了。

      她问了一句:“手怎么了?”

      程亦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翻过来,虎口的位置青了一块。“碰的。”他说。

      “碰什么能碰成这样?”

      “门。”

      谭清雾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低头吃面。显然,谭清雾不信。

      她没有追问。

      但他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有些事,你不用知道。”

      谭清雾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跟平时没有区别,但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情绪——不是冷,是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不想再解释自己为什么走这条路。

      “我没问。”她说。

      “我就是说一下。”他说。

      两个人安静了几秒。

      谭清雾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

      “程亦殊,我知道你有不想说的事情,”她说,“我不会问。但你自己注意安全。”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继续吃面。

      程亦殊坐在对面,手里握着筷子,没有动。

      他看着谭清雾低头吃面的样子。她的头发比暑假又长了一点,扎着高马尾,额角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小半侧脸。她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落在眼下,像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刚才说“你自己注意安全”。

      不是“你不要打架了”,不是“你这样做不对”,不是“你能不能别让我担心”。

      是“你自己注意安全”。

      程亦殊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但弯了。

      ——

      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谭清雾独自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方冉今天去补习班了,没跟她一起走。她一个人走到公交站,上了车,拉着立杆站着。车上人不多,空座很多,但她没有坐。

      车开了两站,她的手机震了。

      方冉:【阿雾,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谭清雾:【什么事啊?】
      方冉:【我同桌的表妹是北城一中的,她说程亦殊上周跟人打架,被处分了。】

      谭清雾看着这行字,手指没有动。

      方冉:【好像是因为有人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具体不清楚。听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高一的时候就背过处分。】
      方冉:【阿雾,你在听吗?】
      谭清雾:【在。】
      方冉:【你不觉得意外吗?】
      谭清雾:【不觉得。】

      她确实不觉得意外。

      她见过他在巷子里打架。她见过他叼着烟靠在墙上的样子。她见过那个蹲在地上嘴角带血的人。她知道北城一中的学生为什么说他“不好惹”。她一直都知道。

      但她也见过他在书店二楼低头给她写讲义的样子。也见过他帮她把奶茶插好吸管推过来的样子。也见过他撑伞的时候把伞面往她那边偏的样子。也见过他叫她“阿雾”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的样子。

      她知道他有他的另一面,每个人都有,不止是程亦殊。

      但她看到的是他的全部。

      谭清雾:【他处分的事,你知道具体是什么处分吗?】
      方冉:【好像是记过,还在申诉。我同桌的表妹说他班主任挺喜欢他的,帮他压了很多次了。要不是他成绩好,早就被开除了。】
      方冉:【阿雾,你喜欢他,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吧?】
      谭清雾:【我知道。】

      她打完这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退出和方冉的对话框,点开了“殊”的头像。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

      谭清雾:【周末有空吗?】

      对面隔了半分钟回复。

      殊:【周六。】
      谭清雾:【还是书店吗?】
      殊:【嗯。】
      谭清雾:【好。】

      ——

      周六时,她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公交车的立杆上,看着窗外。

      车窗外的街景在往后退,香樟树一棵接一棵,路灯还没有亮,天色是灰蓝色的,介于白天和夜晚之间的一种颜色。不是黑,不是白,是灰蓝。

      像程亦殊这个人。

      不是好人,不是坏人。是灰蓝色。

      她忽然想起来,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有问过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打架?

      不是不好奇,是她觉得,如果他想说,他会说。他不说,一定有他不说的理由。

      她不想做那个“你为什么不能为了我改变”的人。

      她选他,就是选择了全部的他。

      不是因为他好,是因为他是程亦殊。

      ——

      谭清雾到书店的时候,程亦殊已经在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卫衣,帽子没戴,刘海长得快要遮住眼睛了。桌上放着两杯奶茶,西柚茶和百香果。西柚茶在她那边,吸管已经插好了。

      她坐下,喝了一口。

      “你今天来得挺早。”她说。

      “没事做。”

      谭清雾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椅背上看窗外,侧脸对着她,下颌线绷着,嘴唇微微抿着。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本就偏白的皮肤照得更白,长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像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右手虎口,那道淤青还在。旁边多了一道新的擦伤,已经结痂了,但还没掉。

      谭清雾看着那道擦伤,没有说话。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数学卷子,摊在桌上。

      “这周的周考,你帮我看看最后一道大题。”

      程亦殊转回头,看了一眼卷子,然后倾身过来,拿起红笔在她的卷子上圈了一个步骤。

      “你这步符号写反了。”

      “我知道。”

      “知道还错?”

      “我不知道啊。”

      ……

      程亦殊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红笔放下,换了一支黑笔,在她卷子的空白处重新写了一遍那个步骤。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谭清雾看着他写字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好看。虎口有淤青,手背有擦伤,但他写字的时候,每一笔都很稳。

      “你看什么?”他没抬头。

      “看你写字。”

      程亦殊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谭清雾注意到他的耳廓泛了一层粉色。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卷子。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书店二楼的空调嗡嗡地响,窗外的蝉叫得比夏天轻了一些,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九月初秋微凉的气息。

      “程亦殊。”她叫他。

      “你以后要是不想解释的事情,可以不解释。”

      程亦殊抬起头看着她。

      谭清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色的、总是显得很深沉的眼睛。

      “你不用跟我说‘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她说,“你不说,我就不问。但你不要觉得我会因为你没解释就乱想。”

      程亦殊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你什么都不问?”

      “不问。”

      “你不害怕?”

      “怕什么?”

      程亦殊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向窗外,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有几只鸟从远处飞过,很快,一眨眼就没了。

      “怕我这个人,”他说,“跟你想的不一样。”

      谭清雾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眼睛弯起来、一对酒窝深深陷进去的那种笑。

      “程亦殊,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她说,“巷子里那次,你在打人,我没有跑。你觉得我是为什么没跑?”

      程亦殊看着她。

      “因为你打完人之后,对那两个女生说‘以后他再说那些恶心的话,你直接来找我’,”谭清雾说,

      “我觉得,一个真正坏的人,时不会说这种话的。”

      程亦殊的眼睫颤了一下。

      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谭清雾注意到了。

      她站起来,把卷子收进书包。

      程亦殊站起来,把桌上的奶茶杯收走,丢进垃圾桶。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他走在前面,推开门的时候帮她拉了一下门。外面天还没黑,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香樟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了半条街。

      谭清雾撑开伞,程亦殊很自然地接过去,举在两个人中间。

      她走在他右边,肩膀离他的手臂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冷的,像这个季节的风。

      “程亦殊。”

      “嗯。”

      “你以后打架,别让别人打你的脸。”

      程亦殊低头看着她,眼神是一如既往对她那淡淡的温柔的目光:“为什么?”

      “因为可能会毁容,你要是被毁容,就会很丑,丑到...没有哪个女孩子愿意嫁给你。”

      谭清雾没有看他,看着前方的路。

      程亦殊看了她好几秒,然后偏过头去,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谭清雾没有看到他的表情。

      但她看到他握伞的手,指节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然后她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是笑,是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光从里面漏了出来。

      她偏过头看他。

      他正看着前方,嘴角是平的。

      但他的耳朵是红的,整个耳廓,从耳垂到耳尖,通红。

      谭清雾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她也笑了,她的一对好看的酒窝露着,很小,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九月的风吹过来,把香樟树的气味吹得满街都是。干燥的,微苦的,像少年与少女的心事。

      但他们都知道,他们都说了。

      而他们也都听到了。

      她没说什么“你不要再打架了”。

      他也没说什么“我以后不会了”。

      因为风,会告诉你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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