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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阿雾”    ...


  •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之后,学校就进入了半放假状态。没有新课,没有早读,偶尔返校讲评试卷,大部分时间都在等正式的暑假。

      谭清雾在家里等着周三。

      她妈妈问她这几天怎么不出去玩,她回答“等人”。她妈妈看了她一眼,没问等谁。谭清雾也没解释。

      周三上午,她在衣柜前站的比平时还要久一点。

      最后挑了一件白色的方领短袖,领口刚好露出锁骨,下面配了一条深灰色的高腰阔腿裤。鞋子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她把头发扎成低马尾,额角留了几缕碎发,没有戴任何配饰,显得整个人都散发着青春少女的活泼气息。

      她照了照镜子,觉得可以了。

      然后又照了照。

      这应该是每个女孩在青春期见异性的一种特定表现吧,为了在异性面前留下一个良好的形象。

      出门的时候,她妈妈在客厅看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

      “穿这么好看,去见谁?”

      “一个同学。”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女同学。”

      说罢,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

      书店二楼,程亦殊已经到了。他坐在老位置,面前依旧摊着一本书,右手边放着一杯没动的奶茶。谭清雾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谭清雾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给你的。”程亦殊说着,便把奶茶推过来。

      谭清雾坐下,拿起奶茶看了一眼。杯壁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口味是西柚茶。

      奇怪,他怎么知道她喜欢喝这个口味的奶茶呢?她从来没告诉过他。

      谭清雾有些好奇,便转了个弯儿问:“你顺路买的?”

      “嗯。”

      书店离奶茶店不近。他说“顺路”的样子跟他在公交车上说“我也是”的样子一模一样——面不改色,理直气壮。

      谭清雾没拆穿他。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果肉分明,甜度刚好是五分糖——她上次说的也是五分糖。

      谭清雾觉得有些奇怪,他怎么会知道她喜欢的奶茶呢?他又怎么知道她喜欢五分糖的呢?便故作普通式闲聊来确认她内心的想法:“你…记性挺好的。”

      程亦殊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你上次数学146,”他说,“卷子带了吗?”

      “你不是说今天不说数学吗?”

      “我说过?”

      “你说今天见面说那件事。”

      程亦殊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谭清雾也看着他。

      书店二楼的空调嗡嗡地响,窗外的阳光很亮,把桌子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纹桌面上。那个戴眼镜的考研男生又坐在角落里,面前的书换了一本更薄的,大概是快考了。

      程亦殊先移开了目光。他看着窗外的街,过了几秒才开口。

      “下学期,我可能转回衡浦。”

      谭清雾握了握手里的奶茶没有动。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其实程亦殊他不是顺路,也可能是要说一些她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但他转回衡浦跟本不在她的任何一个猜想里。

      “可能?”她问。

      “还没定。”

      “什么时候定?”

      “暑假结束前。”

      谭清雾低头喝了一口奶茶。饮品的酸甜在嘴里晕开,充斥着整个口腔,但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好喝了。

      “你之前说你是从衡浦转过来的,”她说,“初中?”

      “嗯,初二转过来的。”

      “你为什么转?”

      程亦殊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谭清雾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或者不想回答时的习惯动作,她之前见过。

      “家里的事。”他说,语气一如既往的平。

      谭清雾没有再问。

      她不是那种会追问别人不想说的事情的人。六岁那年他就学会了——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答案,有些答案听了只会更难受。

      “你转回去的话,”她说,“学校呢?”

      “衡浦高中。”

      衡浦高中,跟北城一中差不多档次的好学校。谭清雾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那我们的补习呢?”她问,“以后……都不会再补了是吗?”

      程亦殊看着她。

      谭清雾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常,却又带点小心翼翼。

      程亦殊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你现在已经很不错了,我觉得应该不需要我了。”

      谭清雾本想说“谁说的”,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万一我下次又掉下去了呢?”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教出来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现在说一件不需要强调的事实。但谭清雾听到的时候,耳朵热了一下。

      “你还没定的话,就先别想那么多。”她说。

      程亦殊嗯了一声。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夏天喊破。

      “你今天穿的跟平时不一样。”程亦殊忽然说。

      谭清雾抬头看他。

      他没看她,看着窗外。但谭清雾注意到他的耳朵——从耳垂到耳廓的边缘,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粉色。

      “哪里不一样?”她问。

      “说不上来。”

      谭清雾忍住了没笑,这句话像是两个人平常时的闲余对话,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但谭清雾低头的时候,嘴角还是弯了一下。

      一对好看的酒窝露出来了,很小,很漂亮。

      ——

      周五,返校讲评数学试卷。

      谭清雾的146分在班里排了第二,第一是数学课代表,148。老师在讲台上分析最后一道大题的得分情况,谭清雾在下面翻自己的卷子,把扣分的4分又看了一遍。

      方冉在旁边用胳膊肘轻轻捅了她一下。

      “阿雾。”

      谭清雾偏过头。

      方冉压低声音:“你看走廊。”

      谭清雾往窗外看了一眼。

      走廊上没有人。

      “看什么?”

      “刚才程亦殊从走廊过去了。”方冉说。

      谭清雾皱了皱眉。北城一中今天也返校?他跑到临渝中学来做什么?

      “你看错了吧。”

      “没有,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从东边的楼梯上来的,往西边走了。”

      谭清雾没再说什么。下课铃响之后,她走出教室,往走廊西边看了一眼。走廊空空的,只有几个别的班的学生在聊天。

      她收回目光,往卫生间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程亦殊靠在拐角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页纸。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没有校服,头发比上周长了一点,做了个新的发型——卷毛。

      “你怎么在这儿?”谭清雾有些好奇又有些懵地问。

      “送这个。”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谭清雾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套手写的数学题,封面写着“暑假练习”,字迹工工整整,每一页都留了空白,最后几页是答案。

      “你什么时候写的?”

      “就这几天啊。”

      谭清雾翻了翻,大概有二十多道题,覆盖了函数、导数、定积分,还有一些高二下学期的内容。

      “暑假你也管?”她问。

      程亦殊看了她一眼。

      “你不想做可以不做。”

      “我没说不想做。”

      两个人站在走廊拐角,旁边不时有路过的学生。有人看了程亦殊一眼,大概是认出了他不是这个学校的,也有人大概是认出了他之前在那所小巷子里打架的人,但没有人停下来问。
      ”
      “你专门跑一趟就为了送这个?”谭清雾问。

      程亦殊没回答。他看了一眼手表,说:“你们几点放学?”

      “还有一节课。”

      “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也没有几个人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阿雾。”

      谭清雾愣了一下。

      这个称呼只有方冉叫过。她的妈妈叫她清雾,同学叫她全名。程亦殊从来没叫过她任何名字——他跟她说话的时候不需要这个称呼,因为对面只有她一个人。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以“阿雾”的方式。

      “方冉是这么叫你的吧。”他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谭清雾点点头。

      程亦殊没再说话,迈步走了。

      谭清雾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黑色短袖,手插在兜里,低着头,不紧不慢。

      他叫她阿雾的语气跟方冉不一样。方冉叫得很亲昵,像一只小手搭在肩膀上。他叫的——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几乎听不见。

      但她听到了。

      她拿着文件袋站在走廊上,耳朵有一点热。

      不是烫,是那种暖洋洋的热,像冬天把手伸进刚晒过的被子里。

      ——

      中午,谭清雾和方冉在教学楼后面的餐厅边吃午饭。

      方冉带了自己做的三明治,切成了两块,分给了谭清雾一块。谭清雾带了一盒蓝莓,两个人互相分享着。

      临渝高中就是这样的,午饭可以自己从家带,要是觉得学校的饭菜不合你胃口,学生当然有权利从自家带饭。

      “阿雾”,方冉咬着蓝莓说,“我问你个事。”

      “什么?”

      “你暑假打算干嘛?”

      “我还没想好。”

      “要不要来我家住几天?我妈说暑假带我去海边玩儿,你可以一起来啊。”

      谭清雾想了想:“我回去问问我妈吧。”

      “行。”方冉又咬了一颗蓝莓,“那程亦殊呢?他暑假干嘛,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俩暑假还见面吗?”

      谭清雾吃着嘴里的三明治,没说话。

      方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把三明治的包装纸叠成一个方块,前去扔在餐厅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

      “阿雾,”她说,“我觉得程亦殊这个人吧,虽然冷了点儿,但对你挺好的。”

      谭清雾把蓝莓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嗯?什么意思?”她说。

      方冉的话她没有反驳,因为她没办法反驳。

      他对她确实挺好的。

      从公交车上的外套,到手写的讲义,到每周从城东跑来给她补课,到记住她喜欢的奶茶口味,到专门跑一趟送暑假练习,再到叫她“阿雾”。

      这些都是事实。

      事实不需要反驳。

      ——

      晚上,谭清雾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

      面前摊着程亦殊送来的那套暑假练习。她翻开第一页,第一道题是函数的综合应用,难度中等,属于那种需要绕两个弯才能做出来的题。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算。

      算到一半的时候,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答案——不是对答案,是看他写的字。最后一页的答案部分,每一道题的解答过程都写得很详细,步骤清晰,字体工整。

      她把目光落在了“程亦殊”这三个字上。

      不是签名的形式,就是工工整整地写的。跟她放在门卫室那件外套领口内侧的字迹一模一样。

      谭清雾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最后一页翻回去,继续做题。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一格一格的,像一栋巨大的发光积木。

      她做到第五道题的时候,手机震了。

      方冉:【阿雾,我妈说七月初去海边,你问问你妈妈能不能来。】
      谭清雾:【好的。】
      方冉:【你在干嘛啊?】
      谭清雾:【我在做数学题。】
      方冉:【????前几天刚考完期末,你就在做数学题?】
      谭清雾:【程亦殊送的暑假练习。】
      方冉:【……】
      方冉:【他是不是怕你暑假把他忘了,所以给你布置作业啊。】
      谭清雾:【不是吧。】
      方冉:【阿雾,一个马上可能转学的人,在转学之前单独给你留了一整套手写的数学题,每道题还都写了答案和过程。】
      方冉:【这不就是让你别忘了他的意思吗。】

      谭清雾看着方冉发的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她想打“不会是的”,但这四个字打了一半又删掉了。

      因为她发现,她没办法理直气壮的否认方冉说的话。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笔继续做题。

      但做了一会儿她又停下来,翻开练习题的封面,那四个字的旁边还有着一行小字。

      “每天做两道,开学前做完。”

      开学前。

      开学前他可能已经转回衡浦了。

      谭清雾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管亮的有点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忽然想起来,他周五在走廊拐角时对她说的那句“你不想做可以不做”,眼神很认真。

      他不是在客气。

      他是真的觉得她有权利选择不做他给的题。

      但她也记得,他说这句话之前,看她的那个眼神——定定的,不闪不避,现在等一个回答。

      还有他叫她“阿雾”时候的语气。

      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谭清雾重新拿起笔,翻到第七道题。

      她低下头,开始在草稿纸上写过程。

      她会做这些题。

      不是为了数学。

      而是为了那个叫她“阿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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