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勿》聆空子

7、那件事的答案？

　　谭清雾的数学周考成绩出来的时候，她盯着卷子右上角的数字看了三秒。

　　140。

　　不是127，不是135，是140。

　　上一次周考她还在一百三的线上挣扎，这次直接跳过了140。红笔写的数字不大，但扎眼得很。她把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不是老师加错了分。

　　方冉从旁边探过头来：“多少？”

　　谭清雾把卷子竖起来给她看。

　　方冉的眼睛瞪得溜园：“我去，你怎么考的？”

　　谭清雾笑了笑，似乎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她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

　　只有她知道是怎么考的。

　　每周三下午，书店二楼，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能把她卡了很久的地方点透。他整理的考点讲义她已经翻出了褶子，上面的例题做了一遍又一遍，连他铅笔批注的笔记都快被她看模糊了。

　　成绩出来了，她想告诉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多想。成绩进步了，告诉帮你补习的人，很正常。

　　但她在放学后掏出手机，打开和程亦殊的对话框——不对，他们还没有加好友。他们的联系只有每周三和每周五的见面，没有手机号，没有QQ，没有任何线上联系方式。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

　　不久，方冉从学校出来问她去不去书店。

　　“去。”谭清雾说。

　　“还去？过几天就期末考试了，你今天还要补？”

　　谭清雾把书包背好，没解释。

　　——

　　周三下午，书店二楼。

　　空调修好了，嗡嗡地吹着冷风，把六月末的暑气挡在窗外。谭清雾到的时候，程亦殊已经坐在老位置了。他的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右手边放着一瓶没拧开的水。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来了。”

　　谭清雾坐下，从书包里抽出那张折了两折的数学卷子，展开，推到桌子中间。

　　程亦殊低头看了一眼。

　　140。

　　他没说话，目光在卷子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她。

　　他的表情没怎么变，但谭清雾注意到他的眉毛往上抬了那么一点点。如果是别人，这个动作大概代表‘不错啊’，但放在程亦殊身上，已经算是很明显的反应了。

　　“选择题全对？”他问。

　　“嗯。”

　　“大题倒数第二道呢？”

　　“按你讲的方法做的，没跳步，拿了满分。”

　　程亦殊又看了一眼卷子，然后把目光收回去，拿起手边的水，拧开，喝了一口。

　　“还行。”他说。

　　谭清雾看着他那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她现在已经能听懂他的语言了。“还行”就是“很好”，“嗯”就是“我知道了”，“你非要这么说也行”就是“你说得对”。他的所有情绪都藏在那些简短的字词和细微的表情变化里，你得仔细看才能发现。

　　她以前觉得这种人很难搞。

　　现在她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过几天我就期末考试了。”谭清雾说。

　　“我知道。”

　　“那你还来？”

　　“今天周三，”程亦殊说，语气理所当然，“你今天还有两道导数大题没做。”

　　谭清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他已经把讲义从文件袋里抽出来了，翻到她上周卡住的那一页，推到桌子中间。

　　“这两道，做完我看看。”

　　谭清雾低下头，拿起笔。

　　书店二楼很安静。那个戴眼镜的考研男生又坐在角落里，面前的书换了更厚的一本。窗外有人在扫街，竹扫帚刷过水泥地面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沙沙的，像白噪音。

　　谭清雾做第一道题的时候很顺，用了不到十分钟。第二道题做到第三步卡住了，她停下来，笔尖点在纸上，盯着题目看了十几秒。

　　她想自己试一下，没有立刻抬头看程亦殊。

　　她把已知条件重新默念了一遍，在草稿纸上重新列了一遍式子。换了两个方法之后，终于找到了对的路径。她把剩下的步骤写完，放下笔，抬头看程亦殊。

　　他在看她。

　　那种目光落在她身上，但没有聚焦的看，像在想别的事。

　　谭清雾对上他的目光时，他眨了一下眼，把视线移到她的卷子上。

　　“做完了？”他问。

　　“嗯。”

　　他拿过卷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放回桌上。

　　“对了。”

　　两个字。

　　谭清雾看着他把卷子放回去，忽然开口：“程亦殊。”

　　“嗯？”

　　“谢谢你帮我补数学。”

　　程亦殊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把那本物理竞赛题集翻到刚才那页。

　　“不用谢。”他说。

　　语气很平，跟平常说话的语气没什么区别。但谭清雾注意到，他翻书的那只手停了一秒才翻过去。

　　她没再说什么，把卷子收好，开始收拾东西。

　　“你今天不做了？”程亦殊问。

　　“明天考试，我想早点回去复习其他科目。”

　　程亦殊点了点头，也开始收拾东西。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程亦殊走在前面，推开门的时候帮她拉了一下门，等她出去之后才松手。书店外面天还亮着，六月底的傍晚，白天长得很，太阳还挂在西边的楼顶上面。

　　“你期末考试数学想考多少？”程亦殊问。

　　谭清雾想了想：“继续保持140吧。”

　　程亦殊看了她一眼。

　　“145。”他说。

　　谭清雾愣了一下。

　　“什么？”

　　“你期末数学上145，我告诉你一件事。”

　　谭清雾看着他。夕阳落在他左边的肩膀上，把他白底蓝边的校服染成暖橘色。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但谭清雾觉得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不是温度变了，是——认真了。

　　“什么事啊？”谭清雾问。

　　“到时候再说。”

　　谭清雾虽然很想知道，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再追问。

　　“145很难的。”她说。

　　“你上次140，这次145的不难。”程亦殊说，“你选择题和填空全对，大题前两道不扣分，后面稳住就行。”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真的在分析她的考试策略。但谭清雾知道，145和140之间差的不只是5分。他给她定的这个目标，不是随便说说的。

　　“我试试。”她说。

　　程亦殊“嗯”了一声。

　　两个人走到路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周五见。”程亦殊说。

　　“周五见。”

　　谭清雾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程亦殊。”

　　他转过身。

　　“你说的那件事，不会是和我有关吧。”

　　她很聪明，但唯一的缺点是有些事也不一定正确。

　　程亦殊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两秒，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答。

　　谭清雾站在路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黑色书包，单肩背着，走路的速度不紧不慢。他在夕阳里走了很远，远到她快要看不清了，才拐进另一条街，消失了。

　　谭清雾转过身，往家走。

　　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差不多一半。脑子里在转一个念头——他说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她没有想太久，因为想也没用。程亦殊不想说的事情，谁都问不出来。

　　但她忽然意识到。

　　她想知道那件事。

　　是的，她想。

　　这个念头跟之前那些想告诉他成绩不一样——那个还可以解释为礼貌，但这个不行，因为这个太像她在意他了。

　　谭清雾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音量调高了一点。

　　音乐盖住了心跳的声音。

　　——

　　周五，期末考。

　　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教室里一片哀嚎和欢笑混在一起的声音。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有人已经在讨论暑假去哪里玩了。

　　方冉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闷声说：“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那道题本来就很难。”谭清雾说。

　　“你做了吗？”

　　“做了。”

　　方冉抬起头，眼神幽怨地看着她：“你现在是数学140的人了，不要跟我这种数学120多分的人说话。”

　　谭清雾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跟方冉一起走出校门。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方冉忽然拉住她的袖子。

　　“谭清雾，我问你个事。”

　　“什么？”

　　“你跟程亦殊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方冉一脸八卦的问。

　　谭清雾看了她一眼，无奈道：“就普通朋友啊。”

　　方冉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呀，”方冉说，“就是你朋友从城东跑来这里给你补了两个星期的数学，你朋友每周五在公交车上等你，你朋友帮你把数学成绩提升到了140——你这朋友对你可真好啊。”

　　谭清雾没说话。

　　方冉又说：“我不是在阴阳你，我就是想说，你觉得正常朋友会这样吗？”

　　谭清雾还是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回答，是她发现，他好像没有办法理直气壮地说“会”了。

　　方冉看了她一会儿，故作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自己琢磨一下吧。车到了，我们该走了。”

　　两人上了车后，往车厢中部走。

　　今天周五，车上人很多。她拉着那根立杆站着，书包背在肩上。车开了一站，上来了更多的人，车厢被挤得满满的。

　　她被人流推着往里挪了两步，与方冉的距离拉开，肩背贴到了一个人身上。她说了声“不好意思”，往前挤了挤，在立杆旁边重新站稳。

　　车又开了一站。

　　门开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一阵骚动之后，她感觉到有人站到了她的右边。

　　她没有偏头去看。

　　但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不是之前外套上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棉布味，是另一种——洗衣液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凉意，像薄荷或者茶树。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出现在她旁边。

　　每周五，这路车，这根立杆。

　　程亦殊站在她右边，拉着她头顶的横杆。她不用偏头看就知道是他——186的身高很具有压迫感，一只手拉横杆另一只手插兜，书包只背单肩。

　　车厢太挤了，她被挤得往他那边偏了一下。右肩碰到了他的手臂。

　　不是他贴过来，是她被挤过去的。

　　但她没有立刻弹开。站得太挤了，动不了，她只能保持那个姿势——右肩靠在他小臂侧面，隔着校服的面料，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

　　她的脸有点热。

　　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那种心脏狂跳的夸张反应。是一种很轻微、从脖子往上蔓延的热，像喝了一口温水，慢慢地，慢慢地，漫到了脸颊。

　　她没有偏头看他，假装在看手机。

　　但她知道，只要她偏头，就会看到他低头看她的样子。

　　程亦殊没有说话，没有动，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就那么站着，拉着横杆，看着车窗外。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只会觉得这是一个被挤得没办法的高个子男生，和一个被挤的没办法的女生，碰巧站在一起。

　　但谭清雾知道不是碰巧。

　　他已经连续多少个周五出现在这路车上了，她数过。从第一次到现在，六个周五，一次不落。

　　她攥紧了手机。

　　方冉说得对。

　　正常朋友，不会这样。

　　车到了她的站，她该下车了。

　　她往车门走的时候，正好方冉提前一步比她下了车。她从程亦殊身前挤过去，他也侧了侧身，给她让出空间。

　　她下了车，车门在身后关上。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种感觉不需要回头确认。

　　——

　　期末考试的成绩要等一周才出来。

　　谭清雾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走出考场的时候，觉得天都比平时蓝了一些。不是因为考得好，是因为——终于考完了。

　　她的妈妈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

　　方冉在QQ上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没把握。”

　　方冉回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你现在已经是会用没把握来形容自己数学的人了，进步了。”

　　谭清雾笑了一下，回她了个表情包。

　　她在等成绩。

　　也在等成绩出来之后，程亦殊要告诉她的那件事。

　　她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但她在想这件事的时候，心跳的频率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快，是一种——不太稳的感觉。像走在一条很平的路上，忽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微微晃了一下。

　　不会摔倒，但你会在那一瞬间意识到，这条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

　　一周后，成绩出来了。

　　谭清雾的数学考了146。

　　选择题全对，填空题全对。只有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扣了4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146。

　　比她上次多了六分。比程亦殊说的145多了一分。

　　她掏出手机，打开QQ。

　　她还是没有程亦殊的好友。

　　但她有沈屿的——方冉之前推给她的，她一直没加。她犹豫了几秒，点了添加好友。

　　验证消息写了四个字：我是谭清雾。

　　沈屿秒通过。

　　谭清雾：【程亦殊在吗？】
　　沈屿：【？你找他不直接找他？】
　　谭清雾：【我没有他的好友。】
　　沈屿：【……你们俩补了这么久的课，连好友都没加？】
　　谭清雾：【没有。】
　　沈屿：【程亦殊这个大直男。你等一下。】

　　两分钟后，一个好友申请出现在她的消息列表里。

　　头像是一片黑色，没有头像，没有背景，昵称只有一个字：殊。

　　验证消息是空的。

　　谭清雾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三秒钟，点了通过。

　　她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来来回回三次之后，她只发了四个字：

　　谭清雾：【我考完了。】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约三十秒，那边发来几个字。

　　殊：【多少？】
　　谭清雾：【146】

　　这次对面回复的很快。

　　殊：【嗯】

　　谭清雾盯着这个“嗯”字看了几秒。她现在已经能看懂他的“嗯”了——这个“嗯”不是“知道了”，而是“你做到了”。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谭清雾：【你说的那件事，可以说了吗？】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然后又停了，这样来回了好几次。

　　最后发过来一行字。

　　殊：【下周三见面说。】

　　谭清雾看着这行字，放下手机，靠到椅背上。

　　窗帘没拉，窗外是傍晚的天，淡蓝色的，远处有鸟在飞，很小，看不太清。

　　下周三。

　　还有五天。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不是因为他答应了要说。

　　是因为‘见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