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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这顿面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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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亦殊说到做到。
下一个周五,他带了一张A4纸来,上面用黑色的水笔写满了字——不是潦草的演算,是工工整整的步骤。上次月考倒数第二大题的完整解题过程,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连为什么用这个公式而不是那个公式都标注了。
谭清雾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
凉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她问。
“等车等久了。”程亦殊把纸递给她,手插回兜里。
谭清雾低头看那张纸。字迹跟外套领口那三个字一样,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完全不像一个“理科战神”该有的潦草和随意。
“你自己写的吗?”她问。
“不然呢。”
“你的字跟你这个人不太像。”
程亦殊看了她一眼:“哪里不像?”
谭清雾想了想,说:“你看起来像写字很丑的那种人。”
程亦殊嘴角抽动了一下,没说话。
谭清雾把那页纸折好,塞进书包夹层。她把自己高一数学笔记本递给他。深蓝色的封面,边角翘起,纸页泛黄。
程亦殊接过去,随手翻了几页。
“你记笔记的习惯还行,”他说,“但函数这一章,你漏了三个考点。”
“哪三个?”
“回去我标出来,下周给你。”
又是下周。
谭清雾想说‘你今天不能直接告诉我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大概是想让她自己对照笔记去找,而不是直接给她答案。
公交车在路上晃晃悠悠地开着。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旁边有一个空座,但谁都没坐。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你每周五都这个时间放学?”程亦殊问。
“嗯。你呢?”
“一样。”
“那既然我们离得又不远,那你怎么每次都在我上车之后才上?”
程亦殊沉默了一秒。
“因为我在前一站上的。”
谭清雾算了一下。她上车的站是临渝中学门口的公交站,往城西方向。如果他在前一站上车,那意味着他比她先上车,但他每次出现都在她上车之后——也就是说,他会在前一站上车,然后在她那一站之前躲在车上某个角落,等她上来之后才走到她旁边?
不对,这太复杂了。
“你在前一站上车,然后等我上来之后走过来?”她直接问了。
程亦殊看了她一眼。
“你非要算这么清楚?”
谭清雾噎了一下。
她没有非要算清楚。只是他说话总是留一半,她不得不靠自己的脑子去补全。但她忽然意识到,他留一半,可能就是不想让她算太清楚。
算了,不问了。
她把话题拉回正事上:“你说的那三个漏掉的考点,你标完之后我怎么拿?”
“下周五。”
“就周五?不能别的时间吗?”
程亦殊偏过头看她。
谭清雾说:“我的意思是,一周一次有点慢。月考还有两周。”
这是实话。她不是找借口想多见他——虽然这个念头可能也占了零点几成的比例,但主要原因是月考确实快到了。上次的数学谭清雾考了127,她想冲一冲135以上。
程亦殊想了想。
“你周三下午几点放学?”
“四点半。”
“我也四点半。北城一中到临渝中学,公交二十分钟。你在学校门口等我。”
“嗯。”
临渝中学和北城一中两所学校矮的比较近,坐车二十分钟左右就到了。所以两所学校不论是放学时间还是举行什么运动会,时间都是一致的。
“你不是说你顺路吗?从北城到临江,顺路?”
程亦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目光移向车窗外,过了两秒才说:“周三见。”
谭清雾看着他,发现他的耳廓边缘有一点点红。
不是夕阳照的,因为夕阳在他那一侧的反方向。
她没有拆穿他。
“周三见。”她说。
——
周三下午四点半,谭清雾站在临渝中学门口。
她跟方冉说“今天有事,你先走。”方冉问她什么事,她说“等人”。方冉的表情立刻变得意味深长,但谭清雾没给她追问的机会,推着她的背把她送上了公交车。
“回来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方冉在车窗里喊。
谭清雾朝她挥了挥手。
校门口的人流渐渐散了。保安大叔看了她一眼,大概在想这个女生怎么站了这么久还不走。谭清雾假装在看手机,但其实手机屏幕一直停在主屏幕上,她什么都没点。
四点五十二分,程亦殊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北城一中的校服,书包还是一如既往地背了单肩,懒懒散散的。
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她的蓝色笔记本,还有几张折过的纸。
“你迟到了。”谭清雾说。
“车晚了两分钟。”程亦殊走到她面前,“你们学校附近有没有能坐的地方?”
谭清雾想了想。临渝中学门口有一条小街,街上有两家奶茶店和一家书店。书店二楼有自习区,平时人不多,但需要消费才能坐。
“前面有家书店,二楼可以坐。”她说。
“走吧。”
两个人并排往那条街走。谭清雾走在右边,程亦殊走在左边。她注意到他走路的速度比之前慢了,跟她的步速差不多。
书店在一排商铺中间,门面不大,门口摆着一个打折的牌子。推门进去,一股纸墨的味道扑面而来。一楼是教辅和文学书,楼梯在角落里,窄窄的,只能容一个人上下。
“你先上。”程亦殊说。
谭清雾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她上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不重,但存在感很强。
二楼不大,靠墙摆着几张桌子和椅子。下午五点左右,自习区只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埋头做题,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考研书。
谭清雾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程亦殊坐到她对面,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先拿出她的蓝色笔记本,翻开到她做了标记的那一页。
“函数这一章,”他用手指点着,一边用铅笔做的标注,“你缺了三个东西。函数的凹凸性、方程的根与函数零点的关系、还有复合函数的值域问题。你们老师教了但你没记全,回去把这几个补上。”
谭清雾凑过去看他标注的地方。铅笔字迹很轻,但写得很清楚,旁边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
“你在我笔记本上写字了?”她问。
“铅笔。可以擦掉。”
谭清雾翻了几页,发现他不只标注了缺失的考点,还有她记错的地方打了小叉,旁边写了正确的概念。加起来有七八处,每一处都是用铅笔,字体小小的,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你花了多长时间弄这个?”她问。
程亦殊把笔记本合上,推到她面前。“没算。”
“两个小时吗?”
“差不多。”
谭清雾看着他。他表情很平,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但她知道他住的地方离北城一中不近,他放学回家要坐四十分钟的车,如果他花了两个小时整理她的笔记,那意味着他昨晚可能写得很晚。
“谢谢。”她说。
程亦殊看了她一样,没说什么不客气,也没说什么没事。他把文件袋里的几张纸抽出来,摊在桌上。
“这是我整理的高一函数的所有考点,”他说,“你拿回去看,上面的题你慢慢做。”
谭清雾低头看那几张纸。不是打印的,是他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考点用黑色笔写,例题用蓝色笔写,重点用红笔圈起来。每一道例题下面都留了空白,大概是让她写过程的。
“你这几天写的吗?”她问。
“周末写的。”
“周末你不是要休息吗?”
程亦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谭清雾张了张嘴,对上他的目光,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他看她的方式跟上两次不一样了,像是一种……习惯了。
好像她已经变成他生活里一个理所当然的存在。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那几张手写的题。
“你字写的真好看。”她说。
程亦殊没接话。
谭清雾抬头看他,发现他正偏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还没暗,淡蓝色的,有几只鸟从远处飞过。他的侧脸在自然光里显得很柔和。
她注意到他的耳廓又红了。
这一次她确认不是因为夕阳。
她没再说话,低头开始看第一道例题。函数的凹凸性,她之前确实没怎么弄明白,但他写的例题每一步都很清楚,她看完之后居然觉得——原来这么简单?
“你做一下这道。”程亦殊转回头,指了指下面那道同类型的练习题。
谭清雾从书包里拿出笔,低头开始算。她算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写得很仔细。程亦殊靠在椅背上看她算,没有出声打扰。
她算到第三步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这里导数求完然后呢?”她问。
程亦殊倾身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过程。
“你二阶导算错了。”
谭清雾重新算了一遍,果然,符号搞反了。她改过来之后,后面就顺了。
——
谭清雾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五十多了。她已经在这坐了快一个小时了。
“你几点到家?”她问。
“六点之前。”
“那你现在回去?”
“嗯。”
程亦殊站起来,把文件袋收好,椅子推回原位。谭清雾也站起来,把那几张纸折好塞进书包。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他走在前面,这次没让她先下。
到了书店门口,他先出去了。谭清雾跟在他后面,外面的空气比书店里凉,风迎面吹过来,她眯了一下眼睛。
程亦殊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他看了一眼谭清雾。
在程亦殊眼中,谭清雾的身上总是散发着光芒的气息,沁人心脾。这个女孩与他渐渐地成为了朋友,这段朋友关系一直停留在原地吗。
不,他觉得还不止。
谭清雾看向他,与他对视上。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白底蓝边的校服染成暖橘色。他站在人行道上,背后的香樟树影子落在他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谭清雾冲她露出了一个纯粹的笑容,那笑容很甜,使程亦殊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这个笑容许是在感谢他的辅导。
她转身往反方向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方冉:【所以你在等谁?】
谭清雾:【一个朋友。】
方冉:【你什么时候有的我不知道的朋友?】
谭清雾:【最近刚认识的。】
方冉:【男的女的?】
谭清雾:【男的。】
方冉:【????程亦殊吗?】
谭清雾:【是的。】
方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方冉:【他不是在帮你补数学吗?怎么还跑到你学校来了?】
谭清雾:【他说周三也能补。】
方冉:【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谭清雾:【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那上面想。】
方冉:【那你告诉我,一个男的从城东跑到城西,就为了给你补习数学,不是对你有意思是什么?他是活雷锋吗?】
谭清雾:【他可能就是……人好吧。】
她打完这行字,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方冉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是一句:【谭清雾,你清醒一点!】
谭清雾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
她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夕阳刚好沉到楼顶下面,天边只剩下一片橘红色的余晖。整条街都笼罩在那种温暖的颜色里,连空气都像是被染过一样。
她掏出钥匙开门,换鞋,放下书包,走进自己房间。
那几张手写的纸还摊在桌上。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发现最后一张纸的右下角,用很大的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不会的周三再来问我。”
不是什么特别的话。
但她看了两遍,才把纸折好,夹进数学课本里。
周三和周五就这样固定下来了。
每周三下午,程亦殊从北城一中坐车过来,在临渝中学门口等她。他们去那家书店的二楼,她做数学题,他坐在对面看自己的书或者写作业。有问题的时候她抬头看他一眼,他就会倾身过来,看她卡在哪里,然后点一句。
这种模样的程亦殊与她第一次见到的程亦殊截然不同。印象中的程亦殊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混混,没想到人不可貌相,他居然是理科战神。
每周五下午,他们在公交车上碰面。有时候站着,有时候运气好有座位,就并排坐着。车上人多的时候,他会侧身挡在她旁边,给她隔出一个小空间。她没提过这件事,他也从来没说过,但每次人挤人的时候,他的胳膊就会抬起来,拉住她头顶的横杆,像一个不太明显的屏障。
——
到了六月中旬,天气热起来了。
书店二楼的空调不太给力,呼呼地吹着,但温度降不下来。谭清雾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做题一边用笔记本当扇子扇风。程亦殊坐在对面,今天没穿校服,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小臂。他的手臂不算粗,但线条很好看,不是那种健身房的肌肉,是瘦而有力的那种。
谭清雾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做题。
“你的这部分错的有点多。”程亦殊翻着她的卷子说。
“我知道。”
“不是你的问题,是老师讲太快了。你回去把这个例题重新做一遍。”他拿过她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了一道题,然后把本子推回来。
谭清雾看了一眼那道题。不难,但需要把前面学的几个知识点串起来。
“你出的题?”她问。
“嗯。”
“你天天都在出题吗?”
程亦殊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自己的书翻开,好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谭清雾没追问,低头做题。她做到一半的时候,余光注意到他在看她。不是那种盯着看,是那种目光落在她身上但没有聚焦的那种看,像是在想别的事。
她抬起头,他的目光正好移开,落在窗外的街上。
“你上次月考数学多少?”谭清雾问。
“没考。”
“为什么?”
“跳步扣分扣多了,不想考。”
谭清雾皱了皱眉:“啊?你不想考就不考吗?”
“我跟老师说了一声,他同意了。”
谭清雾不知道该怎么殊。她从小到大没做过这种事——不想考就不考?程亦殊的语气太自然了,好像这只是一件小事。
“你成绩好,老师惯着你。”她说。
程亦殊看了她一眼:“你成绩也不差。”
“我没到可以随便不考试的地步。”
“快了。”
……
他很少夸人。不是吝啬,是他说话的方式就是那样——不评价,不赞美,只是陈述。所以当他说快了的时候,她相信他是真的觉得她快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被一个比自己厉害的人认可,跟自己考了一个好分数不太一样。好分数是自己给自己的证明,但他的认可,像是一扇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她低下头,继续做那道题。
窗外有人在喊,好像是路边摊的老板在招呼客人。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从开着的窗户飘进来。书店二楼的空调嗡嗡地响,桌上的台灯还没开,傍晚的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挨得很近。
谭清雾做完那道题,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
程亦殊看了后点了点头。
——
六月底的一个周三,补完习之后,程亦殊第一次没有直接走。
“你饿不饿?”他问。
谭清雾正在收拾东西,抬头看他。
“有点。”
“前面有一家面馆,我吃过一次,还行。”
谭清雾看着他。他在邀请她一起吃晚饭。这个认知让她愣了一下,但只是一瞬。
“好。”
两个人走出书店,往那条街的深处走。程亦殊说的那家面馆在街角,不大,门口的招牌写着‘老张面馆’,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店里面只有四五张桌子,下午六点还不是饭点,只有一桌客人。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程亦殊没看菜单,直接对老板说:“两碗牛肉面,微辣。”
“你怎么知道我要吃什么?”谭清雾问。
“你要是不吃牛肉可以换。”
“我吃牛肉。但你问都不问我就帮我点了?”
程亦殊看着她:“那你要吃什么?”
谭清雾想了想:“牛肉面。微辣。”
程亦殊嘴角动了一下。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头很浓,牛肉炖得软烂,面是手擀的,筋道。谭清雾吃了一口,确实好吃。
“你怎么找到这家店的?”她问。
“上次路过,闻着香进来的。”
“你一个人?”
“嗯。”
谭清雾低头吃面,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程亦殊一个人走进这家店,一个人坐下,一个人吃面,吃完一个人走。他好像干什么都是一个人。
是因为他的那层“保护壳”吗?
“你平时跟谁一起吃饭?”她问。
“沈屿。有时候一个人。”
谭清雾顿了顿,“沈屿是你唯一的朋友吗?”
程亦殊看了她一眼:“倒不是。你觉得我不需要朋友?”
“我觉得你不像需要朋友的人。我觉得你很厉害。”
程亦殊搅了搅碗里的面,想了一下。
“我以前也觉得不需要,”他说,“后来发现,不是不需要,是还没遇到想说话的。”
谭清雾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她不想过度解读,但他能感觉到他是说的不是指沈屿——沈屿他早就认识了。
那是谁?
她没有问。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面。程亦殊先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扫码付了钱。谭清雾跟过去,拿出手机:“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
“不行。”
程亦殊看了她一眼:“那下次你请。”
他说的很自然。好像下次是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事。
谭清雾把手机收起来:“行。”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温暖。风吹过来,带着六月夜晚特有的那种热烘烘的气息,混着烧烤摊的烟和槐花的甜味。
两个人走到路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下次见。”程亦殊说。
“好,下次见。”
谭清雾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程亦殊。”
他转过身。
“面很好吃,”她说 “谢谢。”
程亦殊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橘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表情在那个光里变得柔软了一些,眼角有一个很细微的弧度。
“下次见。”他又说了一遍。
谭清雾笑了一下,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种感觉不需要回头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