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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周五的补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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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清雾本来没把他那几句话放在心上。
不是不在意,是觉得那就是几句客套话,就像有人说“改天一起吃饭”,谁也不会真的等那顿饭。程亦殊说话的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到像在说“再见”一样没有重量。
所以第二个周五放学的时候,她上了那路公交车,找了根立杆站着,耳机塞进耳朵里,没有刻意往车厢门口看。
车开了两站,上来了很多人。
她没有抬头。
然后一个人站到了她旁边。
不是挤过来的,是从容地走过来、从容地拉住她旁边那根立杆的那种“站过来”。
她偏过头。
程亦殊。
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黑色的薄卫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T恤的边。书包还是只背了右肩,拉链上挂着一个黑色的挂件,看不出是什么图案。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有“那种又见面了”的表情。就好像他们约好了似的,好像他上来就应该站在这个位置。
谭清雾把耳机摘下来。
“好巧啊。”
“是啊,好巧。”
“你是专程来这里的吗?”谭清雾问。
她问得很直接。她不是一个喜欢绕弯子的人。
程亦殊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慌张,没有被看穿的窘迫,甚至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意思。
“顺路。”他说。
谭清雾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冷冷的。
“你上次说你家往这个方向,”程亦殊说,“所以我顺路。”
谭清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咽下去了。她没告诉过他家的方向,但他从她每次下车的那一站就能推断出来——她上次是在哪一站下的,他记住了。
她没再追问,把脸转向车窗。
窗外的香樟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厢里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风从开着的窗户灌进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你数学怎么样?”程亦殊忽然问。
谭清雾转回头看他。
“什么?”
“数学。你数学好吗?”
这个问题来的有点莫名其妙。谭清雾迟疑了一下,说:“不太行,一百一一百二的样子。”
程亦殊“嗯”了一声,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一个什么数字。然后他说:“我可以教你。”
“教我什么?”
“数学。”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帮我数学?”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和一点好笑。
程亦殊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很认真的事:“我数学还可以。”
谭清雾想起方冉说过——程亦殊理科年级第一,数学物理经常满分。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数学?”
程亦殊沉默了一瞬。
公交车报了一个站名,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车厢里一阵骚动。一个拎着大购物袋的阿姨从他们身边挤过去,程亦殊往谭清雾的方向侧了侧身,给她让出空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了几寸。
等那阵骚动过去,他才开口。
“你上次说你是年级第四。”
谭清雾想起来了。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在校门口,他问她是年级第几,她说了“第四”。
“年级第四数学才一百三,有点儿浪费。”程亦殊说。
谭清雾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句话不算冒犯,但也不算客气。他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直接,不加修饰,不绕弯子。不是在夸她,不是在损她,就是在陈述他的判断。
“我没说要你帮。”她说。
“我知道,”程亦殊说,“你可以拒绝。”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看着车窗外。黑色的卫衣帽子垂在身后,他的侧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下颌线绷着,嘴唇微微抿着。
谭清雾没说话。
她倒不是生气。她只是有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帮她?他们不算熟,只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仅此而已。他帮她围过外套,她把外套洗干净还了。按理说也两清了,谁也不欠谁。
但他又出现了。
在她每周五坐的那路公交车上,站在她旁边,说“我帮你数学”。
“你每周五都坐这路车吗?”她问。
“这周是。”
“下周呢?”
程亦殊偏过头来看她。
那个眼神跟之前都不一样。之前他看她,是认出了她,是确认她的身份,是普通的对话中的自然注视。但这一次,他看她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松弛。
“下周看你。”他说。
谭清雾愣了一下。
“看我什么?”
“看你需不需要我帮。”程亦殊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着车窗外,“你如果说不用,我下周就不坐这趟车了。”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谭清雾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说“下周就不来了”——等于承认了他这周是专门来的。他不是顺路,不是碰巧,他是算好了她周五会坐这路车,也算好了她会站在车厢中部的某根立杆旁边,然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像偶遇一样自然。
谭清雾攥紧了手机的手机。
她不是一个容易慌的人。她可以冷静地跟任何人对话,可以在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面不改色,可以在别人误解她的时候不急着辩解。但程亦殊说话的方式让她觉得——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他不绕弯子,不铺垫,也不给你时间准备。
他直接把选择题甩到你面前。
你要不要我帮你?要,我下周还来。不要,我就不来了。
就这么简单。
公交车又报了一个站。谭清雾的站快到了。
“你数学多少分?”她问。
程亦殊回答:“一百四十五以上。”
谭清雾看了他一眼。
“满分一百五?”
“嗯。”
谭清雾听完,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他,是觉得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和内容之间有一种反差——他明明在说一件很厉害的事,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今天吃了米饭”。
车停了。她的站到了。
她往车门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他。
程亦殊还站在立杆旁边,一只手插在卫衣兜里,另一只手拉着扶手。车厢里的人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背景,只有他是清晰的。
“下周五,”谭清雾说,“你把上次月考的数学卷子带上。”
她没等他回答,转身下了车。
车门在身后关上。她往前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走了大约二十步,公交车从她身边驶过。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车窗。
程亦殊坐在靠窗的位置。
不是她以前见的那个站着的位置。
后排,靠窗,正在偏头看着她这个方向。
他们的目光隔着车窗撞上了。
程亦殊没有移开目光。
谭清雾也没有。
公交车从她面前开过去,车窗像一帧一帧的画面从眼前滑过。他的脸、他的肩膀、他的手——然后车过去了,那扇窗变成了车尾,尾灯在渐暗的天色里亮着红色。
她站在路边,看着公交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转身往家走。
这一次,她没有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她想听一听周围的声音。风声,远处传来的车喇叭声,路边小吃摊上飘出来的说话声,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算快。但确实比平时快了一点。
——
第二个周五比谭清雾预想的快。
她说了“下周五”,但没说自己会不会带卷子。程亦殊大概默认她会带——他是那种“你说出口的话就要算数”的人,也默认别人跟他一样。
谭清雾确实带了。
她把上次月考的数学卷子折了两折,塞在书包的夹层里。不是专门为他带的,是因为她本来就带回家改错题。当然,她也可以周三或者周四就再回去,但她一直拖到了周五。
方冉问她这周五怎么不跟她一起走到站台了,她说有点事。方冉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方冉这个人虽然八卦,但该闭嘴的时候还是知道闭嘴的。
放学铃响的时候,谭清雾在教室里多坐了两分钟。她也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等教室空一点?等自己不那么像“专门去见他”?还是等一个不去了的念头彻底消失?
最后一个念头没有消失。
她背上了书包,走出了校门。
公交站台上已经有了不少人。她等的那路车很快就来了,她上了车,还是习惯性的往车厢中部走。这周人比上周少一些,靠窗还有几个空座,但她没有坐,站在了上次那根立杆旁边。
她把耳机塞进一只耳朵,另一只空着。
车开了两站。她没看手机,看着车窗外的街景。
门开了。
有人上车。
她抬头去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她旁边。
一只手拉住了她旁边的那根立杆。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谭清雾抬起头。
程亦殊站在她面前。黑色卫衣,换了一件,但还是一身黑。书包还只是背了右肩,拉链上的那个黑色挂件这次她看清了——是一个很小的、已经磨损了的小象。
他从书包里抽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张折了两折的数学卷子。
谭清雾见状,也从书包侧袋里抽出自己的卷子。
程亦殊看了一眼。
“你选择题第三道做错了。”他说。
谭清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选择题第三道,她选的是B,正确答案是D,但这卷子也没有被老师批阅的痕迹。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这是一道基础题,”程亦殊说,“你错在这种题上,说明你高一那年的函数基础没打牢。”
谭清雾看着他。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头看着她手里的卷子。他比她高很多,低头看卷子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那他就把露出来了一截。
打架厉害,没想到学习也这么厉害。
实在佩服。
程亦殊抬起头,看着她,“让我看看你的卷子,我告诉你你的问题在哪儿。”
谭清雾没有犹豫,直接把卷子递了过去。
程亦殊接过来,靠在立杆上,一只手拉着扶手保持平衡,另一只手翻着她的卷子。他看得很快,每一道题扫一眼就知道她错在哪里,有的题他甚至不需要看她的过程,只看她扣了多少分就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
“倒数第二道大题,”他说,“你思路是对的,但第三步的导数求错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改?”
谭清雾没说话,她知道求错了,但她不知道正确的求导步骤应该怎么调整。
程亦殊看了她一眼,像是读懂了她的沉默。
“这道题我回去给你写一遍过程,”他说,“下次带给你。”
谭清雾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哪儿来的时间?”
“不差那十分钟。”
他说得很随意,好像给一个不太熟的人手写解题过程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公交车到了一个站,下去了几个人,车厢里松快了一些。程亦殊换了个姿势,靠在立杆上,把卷子还给谭清雾。
“你高一的数学笔记还在吗?”他问。
“应该还在,家里。”
“回去找出来,下周五带给我看看。”
谭清雾把卷子折好,塞回书包。“你要我的笔记干嘛?”
“看你缺什么。”
“你直接说我的基础哪里差不行吗?”
程亦殊看着她,停了一秒:“你自己看笔记,比听我说记得牢。”
谭清雾没再问了。
她发现程亦殊有一个特点——他帮你,但他不替你做事。他给你指路,但路要你自己走。他帮你数学,但他不会直接把答案给你,而是让你拿出笔记,找出问题的所在。
这跟她遇到过的那些学霸不太一样。有的人帮你是为了显得自己厉害,有的人帮你是为了让你欠他人情。程亦殊哪一种都不像。
他帮你,好像只是因为——他觉得你应该更好。
车又过了几站,谭清雾的站快到了。
俩人没再说话。
程亦殊把手插进卫衣兜里,偏过头去看车窗外面。
车停了,谭清雾也到站了。
她下了车,走出几步,不自觉的回头看公交车。程亦殊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坐下。他正在看她这个方向。
隔着距离的对视,程亦殊看着她的乖模样,页不自觉的冲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个笑很温暖人心嘛,不像平时高冷的模样。
——
到家以后,谭清雾第一件事不是吃饭,而是翻箱倒柜地找高一的数学笔记本。
找了快二十分钟,终于在一摞旧课本底下翻到了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封面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纸页泛黄,但里面的笔记记得还算工整。她翻了几页,发现高一上学期函数那一章的笔记确实记得很乱,很多地方只写了结论没写过程。
她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跟数学卷子摞在一起。
然后她坐下来,拿出手机,给方冉发消息。
谭清雾:【我问你个事。】
方冉:【你说吧。】
谭清雾:【程亦殊这个人,你觉得他怎么样?】
方冉:【你不是说对他没意思吗?】
谭清雾:【我问的不是那个意思。我问你他的人怎么样。】
方冉:【哦……我觉得他不坏吧,就是冷了点。怎么了啊?】
谭清雾:【没怎么,他说要帮我数学。】
方冉:【???他主动说要帮你数学?】
谭清雾:【嗯。】
方冉:【谭清雾你确定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谭清雾:【确定。】
她很确定。
但两人在公交车上的对话时,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
但他的手从卫衣兜里抽出来了。
她从公交车上下来之后才意识到——他全程双手插兜,但听到他说“下周五”的时候,他又把双手从兜里抽了出来,拉住了立杆。
那个动作太小了,一个不起眼的动作如果不是专门回想,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想着。
双手从兜里抽出来,拉住立杆。
是什么意思?
紧张?放松?还是只是手在兜里呆久了想换个姿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这句话在她脑海中自己说给自己听。
但这个指定,跟之前很多次一样,没有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