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勿》聆空子

4、“我也是”

　　谭清雾把那件校服外套洗了两遍。

　　第一遍是手洗。她把外套泡在温水里，倒了一点洗衣液，水慢慢变成淡淡的灰白色——不知道是脏的还是掉色。她搓了领口和袖口，那些容易脏的地方，搓完之后用清水过了三遍，直到水里再也没有泡沫。

　　她在晾衣服时犹豫了一下，最后没有用衣架撑，而是把外套平铺在阳台的晾衣杆上，怕衣架把肩膀撑出两个包。

　　——

　　隔天，衣服干了。

　　那件校服上有着洗过的，带着淡淡的洗衣粉味的清香气息。

　　她把外套叠得整整齐齐。领口朝上，袖子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工整的长方形。她翻了一下领口内侧，那三个字还在——“程亦殊”，是用黑色水笔写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的。

　　她把外套装进一个纸袋，放在书桌旁边。

　　——

　　周三那天，她放学之后没有直接回家。

　　“我今天不跟你一起走了。”她对方冉说。

　　“干嘛去？”

　　“还衣服。”

　　方冉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眉毛挑得老高：“你要去北城一中？”

　　“嗯，门卫室。还了就回来。”

　　“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了。”

　　方冉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谭清雾说不用是真的不用，她不是那种嘴上说着不用心里却希望你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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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所学校隔了六站公交。谭清雾坐了二十多分钟的车，在北城一中那一站下来的时候正好赶上这所学校放学没多久，校门口还稀稀拉拉地往外走着穿校服的学生。

　　北城一中的校门比临渝中学气派。灰色的门柱，不锈钢的电动伸缩门，门旁边挂着白底黑字的校牌。门卫室在右手边，一间不大的玻璃房子，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大爷，正低着头看手机。

　　谭清雾走过去，敲了敲玻璃。

　　大爷抬起头，隔着玻璃：“找谁？”

　　“您好，我来还个东西。”她把纸袋举了一下，“程亦殊的校服外套，麻烦您转交给他。”

　　大爷听到“程亦殊”三个字，多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微妙——不像是“这人谁”，更像是“又一个来找程亦殊的”。但他没多问，接过纸袋放在门卫室的桌子上，点了点头：“行，我告诉他。”

　　“谢谢您。”

　　还完衣服后谭清雾转身走了，像是在完成一件必要的任务般。

　　她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纸袋还放在门卫室的桌子上，白色的，方方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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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在北城一中门口的公交站等车，身边全是穿北城一中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在聊天。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临渝中学校服，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点奇怪。

　　车来了。

　　她上了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从北城一中门口驶过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校门口。没有看到程亦殊。

　　她把目光收回来，耳机塞进耳朵里。

　　车窗外，霖江市的街景在往后退。路边的香樟树一棵接一棵，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厢里投下一闪一闪的光斑。

　　谭清雾靠在座椅上，心想：还了。两清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应该松一口气。但她没有。

　　也说不上不松，就是没有感觉。

　　——

　　周五。

　　一周的最后一天，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蠢蠢欲动的气氛。从早读开始就有人在小声讨论周末的安排，课间走廊上比平时更热闹，连老师讲课的语速都好像快了一些，大概也想早点结束。

　　谭清雾倒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周六写作业，周日可能会跟方冉出去逛逛。平淡的周末，她习惯了。

　　放学的时候，方冉问她：“今天坐车回去？”

　　“一起走到站台？”

　　“好。”

　　两个人背着书包走出校门。五月底的傍晚，白天变长了，六点钟天色还亮着，太阳挂在天边，像一颗煮熟的咸蛋黄。风吹过来不凉不热，刚刚好。

　　公交站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是他们学校的学生。谭清雾和方冉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方冉踮着脚看车来了没有。

　　“你先走还是我先走？”方冉问。

　　“你的车先来吧，我们那路总是晚一点。”

　　果然，方冉的那路车先到了。方冉上了车，从车窗里朝她挥手，谭清雾也挥了一下。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站台上少了一半的人。

　　谭清雾靠在站牌上，低头看手机。

　　她等的那路车来了。

　　车上人不少，周五嘛，放学和下班的人挤在一起。她上车的时候，车厢前半部分的座位全坐满了，过道里站着五六个人。她拉着扶手往车厢中部走了几步，在一根立杆旁边站定。

　　左手拉着扶手，右手拿着手机，书包背在肩上。公交车的发动机在脚下嗡嗡地响，车窗开着，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车开了两站，上来一大批人。

　　门一开，人流涌上来，车厢瞬间变得更挤了。谭清雾被往里面挤了一步，差点踩到旁边一个人的脚。她说了声“不好意思”，往立杆的方向靠了靠，把自己缩成最小体积。

　　她没去看上来的人。她偏着头看窗外，耳机里放着一首英文歌，前奏很长，吉他声慢悠悠的。

　　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她被挤得又往里挪了一步。有人站到了她旁边的位置，拉住了她旁边的那根立杆。

　　她没在意。

　　忽的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你。”

　　谭清雾偏过头。

　　程亦殊站在她旁边。

　　他穿着北城一中的校服，书包只背了右肩，左手拉着立杆，右手插在裤兜里。车厢里人很多，他被人群挤得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校服领口有一根没剪掉的线头。

　　她愣了一下。

　　不是被吓到，是没想到。她来北城一中的时候没见到他，现在却在这辆她坐了一百遍的公交车上遇到了他。

　　他也在看她。

　　目光平静，没有惊讶——好像他早就知道会在这里遇到她。或者，至少不觉得意外。

　　然后是一段很短的沉默。不是尴尬的那种，是因为两个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开始一段对话，但还没找到起点。

　　程亦殊先找到了。

　　“这路车你每周五都坐？”他问。

　　谭清雾又点了点头：“放学都坐。”

　　“我也是。”他说。

　　谭清雾看了他一眼。他也是？北城一中在城东，这路车往城西开。他说“我也是”是什么意思？他也每周五坐这路车？还是他也“放学都坐”？

　　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

　　他换了一只手拉立杆，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你叫什么？”他问。

　　“谭清雾。”

　　他看着她，好像在等她说更多。但她没继续说，于是他“嗯”了一声，说：“程亦殊。”

　　她知道。

　　但她没说“我知道”。说出来好像她一直在打听他似的——虽然她确实打听过，但那是两回事。

　　“临渝中学的？”他问。

　　“嗯。”

　　“高几？”

　　“高二。”

　　“我也是。”他说了这周的第三个“我也是”，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谭清雾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他在主动找话题，她意识到了。这个人——方冉口中“冷”“不好惹”“不怎么跟人说话”的程亦殊——正在主动找话题跟她聊天。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是不会聊天，是觉得有点不真实。上周这个时候，她还只知道他的名字，他还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四处打听”他。现在他就站在她旁边，拉着同一根立杆，问她是高几的。

　　公交车颠了一下。

　　谭清雾的手从扶手上滑了一下，但很快又抓住了。程亦殊的手在她胳膊旁边顿了一瞬——像是准备扶她，但她已经稳住了，他那一下就变成了一个多余的动作。

　　他把手收回去，插回裤兜里。

　　他的表情没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谭清雾注意到了。

　　她偏过头去看窗外，假装在看风景，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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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又开了两站，到了一片商业区，下去了一拨人，又上来一拨人。车厢里的密度没怎么变，但人换了一批。

　　谭清雾注意到程亦殊一直没有下车。

　　她不知道他要在哪一站下，也没问。

　　又过了几站，她该下车了。

　　“我到了。”她说。

　　程亦殊侧了侧身，把过道让出来。她从他身前挤过去的时候，书包蹭到了他的手臂，她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没事。”

　　她下了车，车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公交车还没有开走。车窗的玻璃反着光，她看不清里面的人。她在想她自己为什么回头。

　　没想明白。

　　她转过身，继续往家走。耳机还塞在耳朵里，歌已经切了好几首，她一首都没听进去。走了大约五十米，手机震了一下。

　　方冉发来的消息。

　　方冉：【衣服还了吗】
　　谭清雾：【还了】
　　方冉：【见到他了吗】
　　谭清雾：【没有，放门卫室了】
　　方冉：【哦……那你俩不就两清了】
　　谭清雾：【嗯。】

　　她打下这个“嗯”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两清了。

　　她刚才在公交车上，好像没有跟他说“谢谢”。上次他帮她的时候，她也没来得及说。两次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

　　——

　　推开家门的时候，她妈已经回来了，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和铲子碰铁锅的声音混在一起。

　　“回来了？”她的妈妈探出头看了她一眼。

　　“嗯。”

　　“洗手吃饭。”

　　谭清雾放下书包，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洗了手，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是平的。没有笑，也没有不笑。

　　但她知道，在公交车上，那个她偏过头发现站在旁边的人是程亦殊的那一刻，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心动。

　　至少她不想承认是。

　　就是那种——你在一个完全没想到的地方，遇到了一个你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交集的人——那种措手不及的、微微的震荡。

　　她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手，走出卫生间。

　　餐桌上摆了三个菜，红烧排骨、炒青菜、番茄蛋汤。她的妈妈还在厨房里盛饭，端了两碗出来。

　　“今天周五，给你加个菜。”她的妈妈把饭放在她面前。

　　“谢谢妈妈。”

　　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味道很好，但她没怎么尝出来。

　　她的妈妈在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没有啊。”

　　“在学校有事？”

　　“没有。”

　　她的妈妈没再问，低头吃饭。谭清雾也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饭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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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饭后，她回到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窗帘没拉，窗外是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亮着白光的、暖黄光的，像一栋巨大的发光积木。

　　她把手机扣在书桌上，拿出数学卷子，翻开，开始做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第一道题做了一半，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

　　又低下头继续做。

　　第三道题做完了，她划掉草稿纸上一个写错的数字，笔尖顿了一下。

　　他说“我也是”的时候，是看着她的吗？

　　她想了想。

　　是。他看着她说的。

　　不。应该是看着立杆说的。或者看着车窗外面说的？她记不清了。当时车厢里太挤了，人很多，声音很杂，她的注意力一半在他身上，一半在保持平衡上。她记不清他的眼睛到底看着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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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霖江市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在闪，不知道是车灯还是楼里的灯。

　　谭清雾做完卷子，收拾好书包，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又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这路车你每周五都坐？”
　　“放学都坐。”
　　“我也是。”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我也是。”

　　但她忽然觉得，下周五放学的时候，她可能会在公交车上，下意识地看一眼车厢。

　　不是期待。就是……留意一下。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