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勿》聆空子

49、有了孩子以后

　　谭清雾在怀程羽勿时经常呕吐，但胃口还是不错的，经常吃辣。虽然程亦殊让她少吃辛辣食品。
　　谭清雾怀孕晚期时，有天晚上突然大出血。凌晨两点多，程亦殊开车带着谭清雾马不停蹄的去医院。到了医院，简单说明了情况。
　　总归是要来的。
　　谭清雾在生程羽勿时，就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生孩子时大出血，外头的程亦殊着急，但也做不了什么。

　　幸好上天没有难为她。
　　程羽勿平安降临人间。
　　从此，人间便多了位小天使。
　　程羽勿。

　　他们的女儿叫做程羽勿。
　　名字是谭清雾取的，程亦殊没有反对。他当时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低头看了很久，然后说：“羽什么？”谭清雾躺在病床上，侧过头看着他说：“羽勿。”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程羽勿三岁之前，程亦殊基本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夜里爱哭，哭声很大，从婴儿房一路传到主卧，像一把细小的锯子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复拉着一根紧绷的弦。谭清雾每次要起身的时候，程亦殊已经先她一步从被子里坐起来了。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拖鞋，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谭清雾迷迷糊糊地听到他的脚步声从卧室走向走廊，然后是婴儿房的灯亮了，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哭声在几分钟之内就会停下来。

　　后来她问他，他到底跟女儿说了什么。程亦殊说：“没说什么。”她不信，又问了几次，他才补了一句：“给她讲题。”
　　谭清雾愣了一下：“她才多大，你给她讲题？”
　　他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讲我出给她妈的数学题。”

　　谭清雾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就知道他又去了婴儿房。
　　有一次她跟过去，站在门口看到程亦殊靠在摇篮旁边的墙上，微微弓着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正低头翻着什么。她凑近看了一眼，他翻的是一本电子版的物理书。摇篮里的程念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小拳头攥着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像抓着什么不能松开的东西。

　　“你这样站着不累吗？”谭清雾靠在门框上问他。
　　“不累。”
　　“她抓着你的手，你怎么翻页？”
　　“翻得慢一点。”
　　谭清雾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连哄孩子睡觉的方式都跟别人不一样。他不唱歌，不摇晃摇篮，就只是站在旁边，让她握着他的手指，然后安安静静地翻书。
　　偶尔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会低头看一眼摇篮里的女儿，确认她还睡着，然后继续翻。
　　像一尊立在摇篮旁边的雕塑，不声不响，但一直立在那里。

　　程羽勿会走路之后，最喜欢做的事是跟在程亦殊后面。
　　程亦殊每天早上出门上班之前，会在玄关换鞋。程羽勿就站在他旁边，两只小手抓着鞋柜边缘，仰着头看他。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她就低头看他的鞋。他站起来的时候，她就跟着往门口走。程亦殊走到门口转过来看她，她站在玄关正中间，一脸认真地抬头看着他，像在等他下指令。
　　“回去找你妈。”
　　小家伙摇摇头。
　　“我要上班。”
　　程亦殊没有再说第二遍。他蹲下来，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到沙发上，然后转身快步走出门。门关上的声音很小，他大概用手扶了一下门沿再松开的。
　　谭清雾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着程羽勿趴在那里，眼睛还盯着门口，小嘴抿着，像在忍什么。
　　她问：“羽勿，你跟爸爸说再见了吗？”程羽勿摇了摇头。
　　谭清雾没有再说什么，但第二天早上程亦殊出门之前，门口多了一双小小的粉色拖鞋，是她昨晚放在那里的。

　　程羽勿两岁多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在客厅玩积木。程亦殊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谭清雾在厨房洗碗。
　　积木塔搭到第三层的时候倒了，程念看着散在地上的积木，忽然转过头喊了一声：“爸爸。”程亦殊抬头看她。
　　“倒了。”她说。
　　程亦殊把手机放下，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倒掉的积木一块一块捡起来，重新递到她手里。
　　她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他问：“怎么了？
　　”她说：“你搭。”
　　程亦殊低头看了那一小堆积木，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蹲在那里，从底层开始一块一块地往上叠。
　　他的手指长，拿积木的时候像在摆放棋子，每块都放得很稳。
　　程羽勿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往他搭好的塔顶又放了一块，塔没倒，她笑了。程亦殊看着她笑的样子，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拂一片落上去的灰，但谭清雾从厨房门口看过去的时候，看到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很小，但确实弯了。

　　程羽勿四岁那年在幼儿园被一个男孩推倒了。老师打电话给谭清雾的时候，她正在开会，程亦殊去接的。
　　他到了幼儿园，看到程念坐在小板凳上，膝盖擦破了一小块皮，旁边站着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低着头不说话。
　　程亦殊走过去蹲在女儿面前，看了一眼她的膝盖：“疼不疼？”
　　“不疼。”
　　“他推你的？”
　　“嗯。”
　　“你推回去了吗？”
　　程羽勿看了他一眼，摇头。

　　程亦殊站起来，转向那个男孩。他没有凶他，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句：“推人不对。”声音很平，语调没有起伏。
　　但那个男孩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红了。
　　老师站在旁边打圆场，说“小朋友之间玩闹很正常”。
　　程亦殊没有接话，低头看了老师一眼。那个老师后来跟谭清雾说，程亦殊那天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她就觉得不能再解释了。

　　回去的路上，程羽勿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两只手抓着安全带，看着窗外。程亦殊在前面开车，过了一会儿说：“下次他再推你，你推回去，然后告诉老师。”
　　程羽勿说：“老师说打人不对。”
　　“他先推的你，你推回去叫还手。”程亦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但不能主动打人。”
　　程羽勿想了想，说：“爸爸，那你以前打人吗？”
　　程亦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后视镜里女儿正看着他，表情认真，像在等一个答案。
　　他过了很久才说：“以前打，现在不打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跟我说，别打脸，容易被处分。”
　　程羽勿没有听懂，但坐在副驾驶的谭清雾听懂了。她偏过头看了程亦殊一眼，他正看着前方的路，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耳廓边缘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粉色。谭清雾收回目光，看着窗外，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程羽勿睡着之后，谭清雾坐在客厅里，程亦殊从卧室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你今天跟羽勿说的那些话，”谭清雾说，“她不一定听得懂。”
　　“我知道。”
　　“那你说给她听干嘛？”
　　程亦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说给她听，也说给我自己听。”
　　谭清雾没有接话。她偏过头，看到他垂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指节分明，比很多年前瘦了一些，但依然很长。她伸手过去，把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上面。他没有动，任由她搭着，像一件已经放在那里很久、不需要再挪动的东西。

　　周末的时候，谭清雾偶尔带程羽勿去逛超市。
　　程念喜欢推购物车，但力气小，推得歪歪扭扭的，常常撞到货架。谭清雾跟在她后面，一手扶着车头，一手护着她不被撞到。有一次她们路过零食区，程念停下来，指着货架上的芒果干说：“妈妈，这个。”
　　谭清雾看了一眼，那袋芒果干的包装跟她家里柜子里那几袋一模一样。她说：“你想吃？”
　　谭清雾愣了一下。她蹲下来看着女儿，问她：“爸爸怎么吃？”
　　“他买回来放在桌子上，然后不吃。妈妈你吃。”
　　谭清雾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回推车里。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程念坐在车里，仰着头问她：“妈妈，你不高兴吗？”谭清雾低头看了女儿一眼，笑了一下。“高兴。”
　　她推着车拐过货架，又往购物车里放了一袋芒果干。那袋芒果干跟家里柜子那几袋一样，是程亦殊总买的那种。她把它放在最上面，让程念够得着。程念伸手抱住那袋芒果干，像抱着一件很大很重的东西。谭清雾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程亦殊第一次把那袋芒果干放在她宿舍楼下茶几上的时候。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顺手买的。后来她知道了，他不是顺手，他是顺心。

作者有话说

羽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