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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程亦殊视角    ...


  •   我叫程亦殊。
      这名字没什么特别的,我妈取的。她说“殊”是不同、特别的意思,希望我做一个不一样的人。
      我后来觉得她可能只是随便翻字典翻到的。

      认识谭清雾之前,我的生活很简单。上学,放学,偶尔打架,偶尔不打架。成绩不用太费劲就能考好,所以有大把的时间空着。空着的时间用来干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有时候在教室里坐着,有时候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站着,有时候去河堤上看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沈屿是唯一跟我说得上话的人。他话也不多,但比我多一点。有时候我们放学一起走一段,不说话,走到路口分开。他知道我不爱解释,所以从来不问。这种朋友很难得。

      我第一次见到谭清雾,是在临渝中学后面的巷子里。那天我去找一个隔壁职高的人,他嘴巴不干净,我帮他洗了洗。
      打完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人在看。
      我转过头,巷口站着一个女生,穿着临渝中学的校服,背着书包,站在三角梅下面。
      她没跑,也没叫,就那么看着我。
      我看了她一眼。她跟别人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我当时没想出来。
      就是觉得她的眼神里没有害怕,也没有那种看热闹的好奇。
      如果现在细想,那她……
      漂亮。很漂亮。我喜欢的那种。

      后来沈屿告诉我,隔壁临渝中学有个女生在四处打听我。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烦。我不喜欢别人打听我。
      但沈屿说是四处打听,我就说了一句让她过来见我。其实就是想吓唬吓唬她,让她以后别打听了。
      她那天真来了。站在校门口,逆着光,说话的语气不慌不忙。我问她年级第几,她说第四。我说了句“嗯”,让她走了。但她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觉得,她好像并不怕我。

      后来在公交车上,我又见到她了。她站在立杆旁边,拉着扶手,看着窗外。我在前一站上的车,本来可以站在车厢后面。但我走到她旁边站住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

      那天她跟我说“下周五把卷子带上”。我说“好”。回去之后我花了三个晚上,把高一函数的所有考点重新整理了一遍。那几天我妈以为我在准备竞赛。
      我开始给她补数学之后,每周三我都从城东坐车到城西。
      沈屿问我“你是不是闲的”,我说“顺路”。他说“你顺什么路”,我没回答。

      其实我知道不顺路,甚至离我家还有点远,但我乐意。

      她数学从一百三到一百四十六,用了不到一个学期。她本来就聪明,只是有些地方没打通。
      每次给她讲题的时候,我都要控制自己不要讲太多。
      她做题的时候很认真,笔握得很紧,睫毛在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有时候她卡住了会抬头看我,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我通常只说一句:“再想想。”
      有一次她问我“你怎么不考一百五”,我说“扣的五分是步骤分,我跳步了”。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写步骤”。我说“嫌麻烦”。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好看,梨涡浅浅的,我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翻书。

      我知道自己喜欢她。
      什么时候开始的,说不清。可能是她抬头看我的时候,可能是她在公交车上说“下周五”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她在巷口看我的那一眼。
      但我没有说。那时候我觉得有些事不能说。我这个人身上带着的东西太多了,成绩好不代表什么,我爸的事、我打架的事、我将来要往哪里走,这些都不确定。她不一样。她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稳的,不能被我拖住。

      那年秋天,有人陷害她偷答案。我在北城一中听夏以柠说了这件事之后,当天晚上去了临渝中学后门。
      我没进校门,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去找了那几个背后搞事的人。没打很重,但让他们知道这事不能再往下传了。代价是我自己背了个处分
      。教务处的人问我“为什么打人”,我说“看他不顺眼”。
      他们不信,但也没办法。
      我没有告诉谭清雾这件事,一个字都没有说。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知道了会难受,会觉得亏欠,会把自己关在那件事里出不来。
      我替她扛了,就不打算让她知道。

      后来我转学了。回衡浦。
      走之前,我把我能想到的所有东西都放进了一个盒子里。干花、照片、种子、一张卡片。让沈屿在毕业典礼那天交给她。卡片上写了什么我现在还记得——“仙客来的花期很长。春天到了,还会再开的。”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等。但我想让她知道,我会等。

      在衡浦那几年,我过得不太好。家里的事、工作的事“一件一件压下来。我给她发过一条消息,说“你要好好读书”。
      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我就后悔了,但已经撤不回来了。
      她没有回。我以为她不会回了。
      后来她打了电话过来,说她在衡浦,在我楼下。我下去了。
      见到她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被拆穿了的人。我藏了那么久,在她面前撑了那么久的壳,她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我,眼睛还是亮亮的,跟很多年前在巷口看我的时候一样。我知道我骗不了她。我说了狠话,让她走。她走了。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但我知道这是对的。那时候的我什么都给不了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给不出来。

      后来她走了。出国。我没送她。
      但其实我去了机场。站在停车场外面,隔着玻璃看到她的背影过了安检。
      我抽了一根烟,把烟灰掸在地上,然后开车回了衡浦。那一路开了很久,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深灰,最后变成黑。我开着车,突然发现自己在哭。我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在方向盘上,额头抵在手背上。过了一会儿,我重新发动了车子。我没有再哭过。

      再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她回来了。我们在面馆遇到,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她点了两碗面,不要香菜。她记得我不吃香菜。那一刻我就知道了,她没有真的放下。我也没有。

      现在她是我妻子。我们住在一间三室两厅的房子里,窗台上养着两盆仙客来。一盆是我很久以前买的,一盆是后来买的。它们都在开,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一圈很淡的粉。
      每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程念会站在玄关看我换鞋。她跟她妈一样,话不多,但眼睛很亮。她攥着我的手指不让我走的时候,我会想起很多年前谭清雾坐在公交车的立杆旁边,看着窗外的样子。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在巷子里多看她那一眼,现在会怎么样。可能她还是会走她自己的路,考上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跟另一个人结婚。那条路上没有我。她大概也会过得很好。但每次想到这里,我都会把那个念头掐掉。因为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一眼。
      我叫程亦殊。我这一生做过很多不太好的决定,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犹豫过。就是那天在校门口,在她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说了那句“以后打听人,直接来找我”。
      后来她真的来找我了。
      找了我一辈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程亦殊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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