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勿》聆空子

48、夏以柠

　　夏以柠打那通电话的时候，人已经在机场了。

　　她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拨了出去。
　　响了大概四五声，接起来的是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只是尾音有点哑，像刚被什么东西磨过。

　　“怎么了？”
　　“没怎么。”夏以柠靠在椅背上，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我走了。”
　　“去哪？”
　　“回去。之前那个公司把我调回去，手续已经办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什么时候走？”
　　“现在。登机口都换了，还有半个小时。”

　　又是一阵安静。夏以柠能听到他那头有风声，像是在街上或者某个窗户开着的房间里。她想了一下，说：“沈屿跟我说你最近不太好。”
　　“他管太多了。”
　　“他是管太多了。但我也这么觉得。”
　　程亦殊没有接话。她不急，就坐在那里等，像以前在北城一中的走廊上等他，不急不催，但就是不挪地方。

　　“程亦殊，”她说，“你还想她吗？”
　　他没有回答。那阵沉默很长，长到她以为自己是不是问得太直接了。但她一向这么问，从来不铺垫，不绕弯子。以前在北城一中的时候她就是那样，什么事都直着来，后来程亦殊习惯了，沈屿也习惯了，整个小圈子里只有她敢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打这个电话来就为了问这个？”
　　“对。”
　　“那你问完了？”
　　“没有。”夏以柠换了个坐姿，把箱子往自己脚边挪了靠一点，“我还想跟你说件事。”
　　“说。”
　　“你之前坐在她宿舍楼下那台阶上喝酒，半夜给我打电话。你记得吧？”
　　程亦殊沉默了一下：“不记得。”

　　“我知道你不记得。但那天你说了很多话，我帮你回想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是上周刚做的，浅灰色的，和她的外套颜色很接近。“你说你配不上她，你说你不想拖累她，你说你怕她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还说了一句话——你说你连一瓶像样的酒都买不起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但夏以柠知道他还在听。

　　“我当时跟你说什么了？我说‘那你就去挣’。你说你挣不回来。我说‘那你就去挣’。然后你挂了。”她停了一下，“程亦殊，你后来挣回来了吗？”
　　他没有回答。

　　“你挣了快两年，挣回来了一点东西。”夏以柠说，“但你还在躲。你一个月去看你妈一次，你每个月去给她窗台上的花浇水，你每年都买仙客来放在那个花盆里，你手机壁纸还是那张海边的背影。你做了这么多，但没有一件事是让她知道的。”
　　“她不需要知道。”
　　“她需不需要，你说了不算。”夏以柠坐直了身体，声音不大，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你替她做决定做了好几年了，你觉得什么该让她知道什么不该让她知道，你觉得什么对她好什么对她不好。程亦殊，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前说‘你得去’，你说‘你别来了’，你说‘我配不上你’，你替她选了那么多路，你有没有一次是真的听她说过她想要什么？”
　　他没说话。夏以柠听到他那头的风声停了，可能是他走进了某个室内。

　　“你打给我的那通电话里，最后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
　　“你说‘如果她回来了，你要告诉我’。”夏以柠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程亦殊，她回来了。”
　　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拍，又恢复了。
　　“我走了，你在这边没人盯着你了。沈屿管不住你，你妈也不管你。但你要是再这么躲下去，早晚有一天她会走得更远，远到你连手机壁纸都找不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登机口上面的电子屏幕，航班状态正在变成“登机中”。“我的飞机要走了。”
　　她站起来，把箱子从地上提起来。“最后说一句。你要是再坐在台阶上喝酒，我不会再接你电话了。”
　　她没有等他的回应，挂断了电话。

　　广播在催她登机。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拖着箱子往登机口走。
　　队伍排得不长，前面只有三四个人。
　　她把身份证和登机牌递给地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厅——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片排列整齐的塑料椅子和几根柱子撑起来的大厅，有人坐在那里低头看手机，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已经走远了。她没有看到什么值得记住的东西，但她在这个城市待了快两年，所有跟这个城市有关的记忆都在此刻被压缩成了一张薄薄的登机牌，被她握在手里。
　　她走上廊桥的时候，外面的天灰蒙蒙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到北城一中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她背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班主任让她自我介绍，她说了名字之后就没再说什么，底下有人小声笑，她没理。下课之后有人过来找她说话，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说“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她看了那个女生一眼，没说话。然后程亦殊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对那个女生说：“走了。”那个女生跟着他走了。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夏以柠一眼，说了句：“有事找我。”
　　那是她到北城一中的第一天。
　　后来她才知道，程亦殊并不是对谁都这样。他对大多数人话很少，不主动搭话，不轻易交朋友。但他会对她说“有事找我”。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选了她，可能是那天她站在教室门口的样子太像一只被扔进陌生水域的猫，浑身炸着毛，谁也不让靠近。也可能是他看出来了，这个人跟他一样，浑身是刺但心里没底。反正他就那样说了，说得像“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然后走了。

　　她没有找他帮忙，一次都没有。
　　但她记住了那句话，记了很多年。
　　后来她看到他对谭清雾做的那些事，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对她特殊，他对在乎的人都一样。他只是不太会表达，所以才把所有的话都压成了“有事找我”。

　　廊桥的尽头是机舱门。
　　空乘站在门口对她说“欢迎登机”，她点了点头，往里走。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箱子放好，坐下来。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她侧过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跑道边的灯在机翼两侧向后退去，越来越快，最后那架飞机抬起了头，把地面甩在身后。
　　她闭上眼睛，想起那通电话最后的沉默。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去霖江，不知道他会不会把那些藏了很多年的话说出口。但她知道她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剩下的路他自己走。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她睁开眼，看到窗外一片白茫茫的云海，被阳光从上方照着，像一层被铺平的旧棉絮。
　　她把椅背往后靠了靠，从口袋里掏出眼罩戴上。眼罩的松紧带贴着她的后脑勺，不松不紧，像一句说完之后不需要再被重复的话。
　　她在飞机上睡着了。梦里她站在北城一中的走廊上，程亦殊从对面走过来，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跟当年一样。她从梦里醒来的时候，飞机正在降落，广播里说着目的地的天气，和这个城市一样灰蒙蒙的，但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她拉开遮光板，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那里的路灯亮起来了，一格一格地铺向远方，像有人在告诉她——你回来了。
　　她回来了。而他的路还在霖江那头。
　　她没有再回头想。

作者有话说

柠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