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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件外套的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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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临渝中学。
谭清雾到教室的时候,方冉已经坐在她座位上了——不是自己的座位,是谭清雾的。她整个人趴在桌面上,脸埋在胳膊里,像一滩融化的奶油。
“起来。”谭清雾拍了拍她的肩膀。
方冉抬起头,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头发乱得像鸡窝,整个人透着一股没精气神的气息:“我昨晚三点才睡。”
“赶紧起来了,一会该上早读了。”
方冉慢吞吞地站起来,把自己的课本和笔袋挪回隔壁座位,一屁股坐下去,又趴在了桌子上。
谭清雾放下书包,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数学,又是数学。上周的周考卷子她还差最后两道大题没改完,趁着上课前最后几分钟,她打算翻开卷子继续改。
方冉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谭清雾的胳膊。
“干嘛?”
“我跟你说个事。”
“说。”
方冉压低声音,凑过来:“你周六晚上回去之后,沈屿来找我了。”
谭清雾正在算一道导数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写,没抬头:“他找你干嘛?”
“就随便聊聊呗,他问我周末干了什么,我说跟你出去喝奶茶了。他还问我你是不是在打听程亦殊?”
谭清雾的笔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当然说没有啊。”
谭清雾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写着导数题。
方冉坐了回去,恰好这时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卷子从前门走进来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摞卷子,像盯着现场上的铡刀。
数学老师姓周,四十出头,秃顶,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笑起来很慈祥,但不笑的时候却像阎王。
他现在就没笑。
周老师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上周的周考,”他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全班,“平均分比上次降了六分。六分是什么概念?就是你们一个礼拜什么都没学进去。”
没人敢吭声。
随后,周老师便一一把全班的卷子都发了下去。
谭清雾拿到自己的卷子,右上角用红笔写着“136”。比上次高了三分。
而旁边的方冉拿到卷子,看了一眼数字就翻过去扣在桌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你多少啊?”谭清雾小声问。
“116。”
“还不错啊。”
方冉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开始看错题。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一节接着一节,像流水线上的零件被一个个拧紧。谭清雾听课的时候很专注,笔记记得工整但不啰嗦,重点用荧光笔标了出来,课下复习的时候一目了然。
坚持了四节课,终于到了吃饭时间。
她和方冉去食堂吃饭。
临渝中学的食堂不大,一共两层。一楼是普通的快餐窗口,二楼稍微贵一点,有小炒和面食。大部分学生都挤在一楼,排队的人从窗口一直蜿蜒到大门口,像一条懒洋洋的长蛇。
谭清雾和方冉排了将近十分钟才打到饭。今天的菜是糖醋排骨、炒青菜和番茄蛋汤,排骨做的一般,糖醋汁太甜了,肉也有点柴。但方冉吃得津津有味,连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
“你说,”方冉吃着菜道,“程亦殊他们学校的食堂是什么样的?”
谭清雾正在喝汤,差点呛到。
“你怎么又开始了。”
“我就是好奇嘛。”方冉用纸巾擦了擦嘴,“北城一中不是比咱们学校好吗?他们食堂肯定也高级,说不定还有意面牛排什么的。”
“你怎么想的这么好。”
“民以食为天。”方冉理直气壮,“而且你想啊,程亦殊那种人,吃饭时是什么样的?他吃饭时也会冷着脸吗?”
谭清雾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接话。
她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
“别想了,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方冉瞪大眼睛,“万一我以后能在北城一中也出出风呢?像我这种天资好,又聪明。”
“你上次月考年级排名多少?”
方冉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
很快,晚上放学,谭清雾和方冉肩并肩走着。谭清雾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太对。
她感到那股热流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深蓝色的校服裤子上浸染着一小片红色。谭清雾站在原地,不敢动。
周围都是人。
方冉走在前面,走出几步才发现谭清雾没跟上来。她回过头,见谭清雾一动不动。
“谭清雾,走啊。”方冉喊了一声。
谭清雾没动。
方冉觉得不对劲了。她逆着人流走回来,凑近了,低声问:“怎么了?”
谭清雾压低声音,只说了两个字:“来了。”
方冉愣了一下,然后瞬间懂了。她下意识地往谭清雾身后瞟了一眼。
方冉赶紧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更低:“你有带吗?”
“在书包里。”
“你在这儿等着,我回去给你拿。”
方冉返回去后,谭清雾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右脚鞋面上有一个小小的泥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周围还有陆陆续续放学回家的同学。
有人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没人停下来。大多数人都没注意到她,大家都在赶着回家。
她只能这样站着。
像一个靶子一样站着。
方冉还没有来。
又过了十几秒,谭清雾觉得这十几秒比一节课还长。她的耳朵开始发烫,不是因为生理期,是因为难堪。那种“所有人都能看到你最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的难堪。
然后,一件校服外套从身后搭了上来。
直接系在了她的腰上,动作很快,很干脆——袖子从两侧绕过来,在她的腰侧交叉,拉紧,打了个结。
外套垂下来,完完全全盖住了她裤子后面的一切。
谭清雾猛地转过头。
程亦殊站在她身后。
他今天穿着北城一中的校服——白底蓝边的短袖,校徽印在左胸口的位置。而他的外套现在系在她腰上,所以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短袖。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裸露的小臂照出一层薄薄的光。
他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大概是那天在巷子里打人留下的,还没完全消,粉红色的一条,像是被人用指甲轻轻划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装的,是真的没什么表情。就好像他只是路过,顺便做了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不值得被提起,小到不需要任何后续反应。
谭清雾张了张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你怎么——”
“路过。”他说。
谭清雾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想说你这件外套怎么还给你——但嘴巴比脑子慢了一步,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程亦殊没再看她。
他转过身,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白色短袖在傍晚的风里微微鼓起来,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走路的姿势和周六晚上在公交站看到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双手插在裤兜里,脊背挺得很直但肩是松的,低着头,不紧不慢,像走在一条只有他一个人的路上。
方冉终于跑下来了。
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包,气喘吁吁地停在谭清雾面前,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脸涨得通红:“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在楼梯上碰见班主任了……他问我月考准备得怎么样……就停下来跟他说了几句话……”
她直起腰,看见谭清雾腰上系着一件校服外套,眼睛瞪圆了:“咦,你腰上怎么有件外套?谁的?”
谭清雾没说话。
方冉凑近看了一眼领口内侧,那三个黑色水笔写的字清清楚楚地印在白色的布面上。
程亦殊。
方冉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成一个大大的“O”型。
“程亦殊?!”
“他给你系上的?!”
“嗯。”
“他人呢?!”
“走了。”
方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街道空空荡荡,几个保安在岗亭里聊天,路边停着几辆自行车和电动车,没有任何北城一中校服的影子。
程亦殊已经不见了。
谭清雾低头看了一眼系在腰间的校服外套。袖子系得很紧,是她自己解不开的那种力度。
方冉在旁边小声说:“那你什么时候把衣服还给他?”
谭清雾把那个小包从方冉手里拿过来,揣进自己兜里。
“明天吧。”
方冉点了点头。
谭清雾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小了一些,但腰上的外套系得很牢,走起路来稳稳当当,什么也看不出来。
方冉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冒出一句:“不过说真的,程亦殊这个人吧,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做的事情还挺……”
她想了半天,找到一个词。
“还挺温柔的。”
谭清雾没接话。
方冉说得对。
是很温柔。